《深塔》俞夏q

2、影子与手术刀

　　沈略被凌霄拉着，跌跌撞撞地移动。他的眼睛还在适应黑暗，但除了偶尔闪过的、来自应急灯绿光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凌霄的心跳——就在他前面半臂距离，快而稳。
　　还有那些脚步声。
　　密密麻麻，从走廊涌入手术室，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混着某种粘液拖沓的响动。沈略的耳朵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他判断出至少有七到九个独立的移动单位，步态不一，有的轻快，有的笨重。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没有呼吸声。
　　“这边。”凌霄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沈略感觉到自己被推向一个角落，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柜。凌霄松开了他的手腕，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轻响——像是柜门被拉开了。
　　“进去。”凌霄说，“快。”
　　沈略没时间犹豫。他摸索着爬进柜子里，空间狭窄，他刚进去，凌霄就挤了进来，反手将柜门拉上，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手术室消毒柜的内部，空间狭小得连转身都做不到。沈略的背贴着凌霄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太近了，近到能闻见凌霄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和铁锈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脚步声已经充满了手术室。
　　沈略透过柜门缝隙向外看去。应急灯绿幽幽的光从手术室门口渗进来，勉强勾勒出那些东西的轮廓。
　　影子。
　　它们没有实体，或者说，它们的实体就是一团浓淡不一的黑暗。有的像人形，有的扭曲成怪异的姿态，在绿光下拖出长长的、不断晃动的尾巴。它们移动时，地面上的影子会先一步到达某个位置，然后“本体”才缓缓跟上——正是沈略在走廊里观察到的那个细节的放大版。
　　影子与本体，存在延迟。
　　“第七个病例说，‘影子人会窃取活人的时间’。”沈略用气音说，“现在看，字面意思？”
　　“也可能是比喻。”凌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热气喷在耳廓上，“比如……它们让时间变慢？或者加速？”
　　沈略的大脑飞快运转。如果影子与本体存在时间差，那么——
　　一个影子缓缓飘到了他们藏身的消毒柜前。
　　它停住了。
　　沈略屏住呼吸。透过缝隙，他看见那团黑暗在柜门前凝聚，渐渐拉长，变成了一个瘦高的人形。它弯下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近柜门，像是在嗅探。
　　柜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沈略感觉到凌霄的手臂横过他的腰侧，手指按在了他的西装外套上——一个本能的保护动作，或者……准备随时推开他冲出去？
　　影子在柜门前停留了大约十秒。
　　然后，它慢慢直起身，朝着手术台飘去。其他影子也聚集到了手术台周围，围着那具被剖开的模型，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风吹过空管道的呜咽声。
　　“它们在……哀悼？”凌霄用气音说。
　　沈略没回答。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影子，大脑在记录每一个细节：移动速度、互动方式、对光线的反应……
　　突然，其中一个影子猛地转向手术室门口。
　　其他影子也齐刷刷地转过去。
　　门外，走廊里传来了新的声音。
　　是脚步声，但这次是皮鞋的声音。清脆，规律，不紧不慢。
　　还有一个女人的哼歌声。
　　调子很怪，断断续续，像是忘词了随便填补的旋律。
　　影子们骚动起来。它们开始朝着门口聚集，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尖锐
　　皮鞋声停在了手术室门口。
　　哼歌声也停了。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应急灯的绿光里，走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护士服，白得刺眼，头上戴着老式的护士帽。但她的脸……沈略瞳孔一缩。
　　那张脸没有皮肤。
　　肌肉组织暴露在外，血管和筋腱像红色的网络覆盖在头骨上。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但她却在“看”，脸缓缓转动，扫过手术室里的每一寸空间。
　　她的手里推着一辆推车，车上摆满了手术器械——剪刀、镊子、骨锯，还有几瓶看不清标签的药水。
　　影子们围着她，但没有攻击。它们像是……在等待命令。
　　无皮护士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那具模型。她伸出没有皮肤的手，抚摸模型的硅胶脸颊，动作轻柔得诡异。
　　然后她抬起头，转向消毒柜的方向。
　　沈略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能看见？还是只是直觉？
　　无皮护士推着车，一步一步，朝着消毒柜走来。
　　凌霄的手臂收紧了。沈略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绷紧
　　就在推车距离消毒柜还有三米时，无皮护士突然停住了。
　　她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准柜门缝隙。
　　沈略几乎能想象出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正透过缝隙，与他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皮护士咧开了嘴——如果那还能称为嘴的话。暴露在外的牙齿和牙龈形成一个怪异的笑容。
　　她说话了。
　　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漏风：
　　“找到……你们了……”
　　沈略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列出了七个选项。
　　包括但不限于：推开柜门冲出去、利用手术器械反击、制造声音引开注意力、尝试与“它”对话以获取信息……
　　但他还没决定，凌霄已经动了。
　　不是冲出去，而是——伸手，捂住了沈略的口鼻。
　　沈略一愣。
　　紧接着，他明白了。
　　无皮护士那句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因为她说完后，就转身，推着车，走向了手术室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面墙的阴影特别浓重，像是另一个房间的入口。
　　影子们跟在她身后，像一群忠实的猎犬。
　　他们消失在阴影里。
　　脚步声和推车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手术室恢复了寂静。
　　只有应急灯绿幽幽的光，和消毒柜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凌霄松开了手。
　　“抱歉。”他在沈略耳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刚才你呼吸重了。那东西……是靠呼吸定位的。”
　　沈略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直觉。”凌霄拉开柜门，先爬了出去，“还有，我之前在二楼遇到过类似的东西。一个没眼睛的护工，也是靠呼吸和心跳找人。”
　　沈略跟着出了柜子。狭窄空间里待久了，重新站直时竟有些眩晕。他看向手术室那个阴影角落——那里现在只是一面普通的墙，没有任何入口。
　　“空间错位。”他得出结论，“这个副本的物理规则不稳定。”
　　“或者，”凌霄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些地方，只在特定时间或条件下开放。”
　　沈略看向腕表。倒计时：04:48:12。
　　“还剩不到五个小时。”他说，“我们需要找到□□，或者他留下的线索。病历上说他‘知道真相’，而值班表上他的名字被红笔圈出——这提示很明显。”
　　“医生办公室。”凌霄接话，“我找到病历的地方。但那里我已经搜过了，没找到更多关于□□的东西。”
　　“或许我们漏了什么。”沈略走向手术台，再次看向那具模型，“病历是线索，值班表是线索，模型呢？它有什么特殊意义？”
　　模型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胸口敞开，塑料脏器暴露在空气里。沈略俯身，仔细观察那些脏器。
　　然后他发现了。
　　在心脏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数字：20031224
　　“日期。”沈略说，“2003年12月24日。值班表上的日期，也是病历最后一页的日期。”
　　“圣诞节前夜。”凌霄走过来，“所有患者都在那天之后停止记录，医院废弃……有意思。”
　　沈略的手指划过模型的胸腔。“这个模型不是随便放在这里的。它是……某种‘祭品’？还是‘证据’？”
　　“也可能是‘地图’。”凌霄突然说。
　　他伸手，直接抓住了模型的肩膀，用力一掰——
　　模型的右臂被卸了下来。
　　沈略：“……你在做什么？”
　　“找东西。”凌霄把断臂举到灯光下，摇晃。里面传来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声音。他从推车上拿起一把手术刀，沿着断臂的接缝切开硅胶皮肤。
　　一枚钥匙掉了出来。
　　黄铜的，很旧，上面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李
　　“□□的钥匙。”凌霄笑了，把钥匙抛给沈略，“看来我的直觉又对了。”
　　沈略接住钥匙，指尖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你经常这么做？”
　　“做什么？”
　　“不按常理出牌。”
　　“不然呢？”凌霄扔掉模型的断臂，“按部就班等系统给提示？那太慢了，而且无聊。”
　　沈略没反驳。他承认，凌霄的方法……有效。虽然粗暴，但有效。
　　“钥匙能开哪里的门？”他问。
　　“试试就知道了。”凌霄朝门口走去，“反正这层楼还有一半的房间没搜。”
　　两人离开手术室，回到走廊。应急灯依旧绿幽幽的，空气里的腐臭味似乎淡了些，但那种甜腻的腐烂水果味更浓了。
　　沈略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
　　“假设□□知道‘影子人’的真相，”他说，“并且试图留下线索。那么钥匙可能通向几个地方：他的办公室、他的住所、或者……某个他用来藏匿证据的秘密房间。”
　　“病历上写他2003年还在这里工作。”凌霄说，“但医院2003年之后就废弃了。如果他留下了东西，大概率还在建筑里。”
　　“除非他带走了，或者……”沈略顿了顿，“他变成了‘影子人’的一员。”
　　凌霄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
　　“病历里所有患者都声称能看见影子人，并最终消失。□□作为主治医师，长期接触这些患者，他可能也‘看见’了，或者……被‘感染’了。”
　　“传染病式的超自然现象？”凌霄挑眉，“有意思。那我们要找的就不是‘真相’，而是‘病原体’了。”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与其他门不同的门——实木的，门牌上写着“主任办公室”。
　　沈略试了试钥匙。
　　插不进去。
　　“不是这扇。”凌霄说，“继续。”
　　他们折返，经过手术区双开门，走向另一侧的走廊。这边的房间大多是储物室和资料室，门都锁着。沈略一一试过钥匙，都不匹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倒计时：04:12:09。
　　就在沈略开始怀疑钥匙是否属于这个楼层时，他们走到了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这扇门很隐蔽，嵌在墙的凹槽里，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个锈蚀的铭牌，隐约能看出“备用”两个字。
　　钥匙插进去。
　　“咔嗒。”
　　锁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狭窄，陡峭，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地下室。”凌霄说，“我就说嘛，医院怎么可能没有地下室。”
　　沈略打开手机——进来后一直没信号，但手电筒功能还能用。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的台阶。
　　“跟紧。”凌霄先一步走下楼梯。
　　台阶大约二十级，尽头是一扇铁栅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旧档案室。
　　一排排铁架子挤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夹。墙角堆着废弃的医疗器械，一台老式心电图机上还插着导联线，像死去的蜘蛛腿。
　　房间中央有一张木桌，桌上有台灯、钢笔、墨水瓶，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
　　沈略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很潦草，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2003年12月23日
　　我不能再继续了。
　　电击治疗对患者无效，只会让他们更‘看见’。每次治疗结束后，他们都说影子人变得更多、更清晰。王主任说我疯了，让我休假。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它们就在墙壁里，在地板的缝隙里，在每个人的影子后面。它们在等待。
　　患者047说得对，影子人会窃取时间。不是物理时间，而是……‘存在’的时间。它们吞掉一个人对世界的感知，让现实变得模糊，然后趁虚而入。
　　天亮前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因为黎明时分，光与暗的界限最模糊，影子最易滋生。
　　我找到了阻止它们的方法。不是消灭——它们无法被消灭，只能被‘安抚’。需要一件‘祭品’，一件承载了强烈执念或情感的东西，放在它们聚集的地方。影子会暂时被祭品吸引，停止扩散。
　　但祭品只能用一次。
　　天亮时，如果祭品还在，影子会退回暗处，直到下一个黄昏。
　　如果祭品被破坏，或者被影子‘消化’……
　　那么献祭者就会成为新的影子。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祭品。
　　如果我失败了，看到这本日志的人，请记住：
　　找一件对你最重要的东西。
　　在天亮前，放在你最深的影子里。
　　然后，不要回头。
　　——□□”
　　日志到这里结束。
　　沈略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祭品……”凌霄重复这个词，“所以手术台上那个模型，是□□的祭品？”
　　“可能是。”沈略说，“模型胸口刻着日期，里面藏着钥匙。这是一个完整的引导——他故意留下线索，引导后来者找到这里，了解真相。”
　　“那他的祭品成功了吗？”凌霄环顾四周，“他人呢？”
　　沈略的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有一个相框，倒扣着。他把它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他搂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两人站在医院的院子里，背景是那棵枯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儿子小航，2003年夏。”
　　沈略的手指抚过照片。
　　“□□没离开。”他低声说，“他选择了留下，用祭品保护医院……或者保护某个人。”
　　凌霄走到铁架子旁，随手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患者的照片和资料，他扫了几眼，突然停住。
　　“沈略。”他叫了一声，“过来看。”
　　沈略走过去。
　　凌霄手里的文件夹里，是一张孩子的病历。
　　“患者编号：101
　　姓名：李航
　　年龄：11岁
　　入院日期：2003年11月10日
　　诊断：急性白血病
　　主治医师：□□（备注：患者父亲□□主动申请避嫌）
　　治疗记录：2003年12月20日，病情恶化，转入ICU。
　　2003年12月24日凌晨3点，心跳停止。死亡。”
　　死亡时间：2003年12月24日凌晨3点。
　　正是影子人最活跃的时刻，也是□□在日志里写下最后一页的……前一天。
　　沈略的呼吸微微收紧。
　　“□□的儿子死了。”凌霄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略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就在医院里，在他眼前。然后他准备了祭品，试图对抗影子人……”
　　“或许不是对抗。”沈略说，“或许是……交换。”
　　“用祭品，换回儿子的灵魂？”
　　“或者，阻止儿子的灵魂变成影子。”
　　两人沉默。
　　档案室里只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许久，凌霄把文件夹放回去。“所以这个副本的核心，可能是□□的执念。他儿子的死，医院的阴影，还有那些被电击治疗逼疯的患者……所有的怨念聚在一起，形成了‘影子人’。”
　　“而我们的任务‘存活至天明’……”沈略看向腕表，倒计时：03:51:44，“可能意味着，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新的‘祭品’，或者……成为祭品。”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头顶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指甲刮擦天花板的声音。
　　刺啦——刺啦——
　　缓慢，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花板上爬行。
　　沈略和凌霄同时抬头。
　　手机的光束照向天花板。
　　他们看见了。
　　密密麻麻的影子，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天花板。它们不再是模糊的黑暗，而是凝成了具体的人形轮廓——有大人，有小孩，有穿着病号服的，有穿着白大褂的。
　　所有的影子，都在朝下“看”。
　　而它们视线的焦点，正是房间中央的沈略和凌霄。
　　“跑。”凌霄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冲向铁栅门。
　　但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锁死了。
　　天花板上，一只影子的手，缓缓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