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塔》俞夏q

13、地心神殿

　　金字塔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里，塔尖的白光晶体是唯一稳定的光源，投下冰冷而神圣的光晕。那扇敞开的门洞，像巨兽沉睡的咽喉，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引力。

　　嗡鸣声持续不断，低沉、规律，如同某种巨大机械的核心在缓缓运转，又像无数人在地底深处虔诚的诵念。

　　“这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老钱低声说，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后的武器。

　　凌霄盯着那扇门，眼神锐利，身体微微前倾，是狩猎前的姿态。“里面有东西。活的，或者……能动的东西。不止一个。”

　　沈略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空气湿度极高，带着陈腐的霉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与青铜壶中的水气味有微妙相似）。温度比阶梯处更低，呼吸间能看到淡淡白气。这环境不像沙漠地下，倒像某种潮湿的洞穴或地下河道。

　　“嗡鸣声可能是某种动力源，也可能是祭祀仪轨的声音残留。”沈略环顾四周，荧光棒的光勉强照亮附近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刻着细密的、螺旋向中心金字塔延伸的纹路。“这里是一个完整的仪式场所。我们可能闯入了古代文明的圣地核心。”

　　“圣地？”林茜抱着手臂，声音发颤，“那……我们是不是不该进去？会不会触怒什么……”

　　“任务目标是找到‘绿洲城’。”沈略提醒，“但‘绿洲城’也可能只是一个代称，或者它的核心就是这里。不进去，我们无法通关。而且……”他看了一眼腕表，“水分值虽然暂时稳定，但我们的食物和体力有限，拖延不起。”

　　“进。”凌霄言简意赅，已经迈步向前，“管他圣地还是坟场，堵在这里更危险。”

　　四人保持警戒队形，朝着金字塔底部的门洞走去。距离越近，那门洞越发显得高大深邃。门框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雕刻着繁复的太阳、星辰和代表水的波浪纹，与简朴的金字塔塔身形成鲜明对比。门内一片漆黑，荧光棒的光投进去，立刻被吞噬，照不到任何东西。

　　站在门口，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凌霄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黑暗。

　　瞬间，视野被剥夺，只剩下听觉和触感无限放大。脚下是冰凉滑腻的地面（不是石板），空气粘稠潮湿。嗡鸣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痒。

　　沈略立刻跟进，同时点燃了身上最后一点照明工具——一小段混合了黑色粘液和沙粒、用布条裹成的简易火把（林茜的“发明”）。火把燃烧不稳定，发出噼啪声和刺鼻的焦味，但总算提供了微弱的光亮。

　　火光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殿堂。直径超过五十米，穹顶高耸，隐没在火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他们脚下的“地面”，并不是石板，而是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胶质般的物质，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微微下陷，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遍布着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整个殿堂地面，包括他们进来的门洞附近，都被这种物质覆盖。

　　而在殿堂中央，正对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池子。池子边缘由某种发出幽绿荧光的玉石砌成，池中不是水，而是满满一池粘稠的、如同融化琥珀般的金黄色液体，表面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郁的甜腥味——正是他们之前闻到的气味来源。池子中心，咕嘟咕嘟地翻涌着，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加热。

　　嗡鸣声，正是从这个池子深处传来。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池子周围，这种暗红色的胶质地面“生长”出数十个鼓包。每个鼓包大约一人高，形状扭曲，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包裹在胶质里，正在沉睡或孵化。

　　“这是……什么鬼地方？”老钱的声音干涩，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略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皮卷、符号、环境，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成形。“这不是神殿……是培养室。或者……转化池。”

　　他指向那些鼓包：“这些东西，可能是古代探索者，也可能是误入的动物，甚至……之前的玩家。被这种物质包裹，浸泡在这种‘池水’散发的能量和气味中，进行某种转化。”

　　“转化成什么？”林茜脸色惨白。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绿洲城的居民。”沈略看向池子中心翻涌的地方，“那里面的东西，可能就是核心，或者……‘母亲’。”

　　话音刚落，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暗红色鼓包，突然剧烈地蠕动了一下

　　胶质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浮肿、指甲尖锐得不像人类的手，猛地从缝隙中伸了出来，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两下，又软软地垂落。

　　“后退！”凌霄低吼，弯刀横在身前。

　　但已经晚了。

　　随着第一个鼓包的异动，整个殿堂地面上，数十个鼓包同时开始蠕动、开裂，一只只形态各异、但都扭曲怪异的手臂、肢体，甚至模糊的头颅，从胶质中挣扎着探出。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只有胶质摩擦的咕叽声），挣扎着想要脱离束缚。

　　与此同时，中央池子里的金黄色液体翻涌得更加剧烈。嗡鸣声陡然升高，变得尖锐刺耳，池子中心的液体向上凸起，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鼓包，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水”而出。

　　“跑！回门口！”沈略当机立断，拉着林茜转身就往回跑。

　　但来时的门洞，不知何时，竟然被一层快速增厚的暗红色胶质封住了，胶质像有生命般蠕动，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被关门打狗了！”老钱咒骂一声，端起弩，对准最近一个快要挣脱出来的怪物就是一箭

　　钢矢射入胶质，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怪物挣扎的动作顿了顿，但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狂暴地撕扯包裹自己的胶质。

　　凌霄已经冲了上去，净金属长刀划过一道银亮弧线，斩向那只伸出来的苍白手臂

　　“嗤——！”

　　如同热刀切黄油，净金属刀锋毫无阻碍地切断了那只手臂。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大量粘稠的、暗黄色的组织液涌出。被斩断的怪物发出一声高频的、非人的尖啸，整个鼓包剧烈颤抖，胶质加速破裂，一个扭曲的身影眼看就要完全钻出

　　而这时，中央池子的鼓包也终于破开

　　涌出的不是液体，而是一大团不断蠕动、聚合的暗金色物质。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巨大的变形虫，表面流淌着金黄色的光泽，中心位置有十几个不断开合、如同口器般的黑洞，散发出更强烈的甜腥味和硫磺气息。它“身体”的一部分延伸出数十条触手般的金色流质，连接着池子周围那些挣扎的鼓包，仿佛在输送养分或指令。

　　“核心！”沈略瞳孔收缩。他看到了，那团暗金色物质的核心深处，隐约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芒在闪烁——形状，正是太阳符号

　　“这玩意儿怕你的刀！”老钱一边后退一边喊，“砍它！”

　　凌霄已经朝着那团暗金色核心冲了过去，身形在粘滑的地面上依旧迅捷。

　　但暗金色核心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它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嗡鸣，连接着周围鼓包的触手猛地一抖

　　“噗噗噗噗——！”

　　十几个鼓包同时彻底炸裂！胶质四溅，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怪物。皮肤苍白浮肿，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是细密的、螺旋状的牙齿。它们的手脚关节反曲，指甲尖锐。更诡异的是，它们有些身体部位呈现出部分“沙化”的迹象，皮肤龟裂，露出底下金黄色的、沙粒般的物质。

　　“沙蚀生物！”沈略立刻明白了警告中“沙化”的含义。长期接触这种环境或核心，会被转化成这种东西

　　十几个沙蚀人形怪物发出嘶哑的吼叫，挣脱最后的胶质，踉跄着、却速度不慢地扑向最近的活物——沈略四人

　　“林茜！到我身后！”老钱将林茜往后一推，端起弩连续射击，逼退最先冲来的两个。但他的弩箭数量有限。

　　沈略将火把插在地上，双手握紧从敌人那里夺来的弯刀，强迫自己冷静。他的【逻辑迷宫】在精神力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难以施展，但基本的战斗技巧和分析能力还在。他观察着怪物的行动模式：僵硬但直接，似乎依赖本能多于智慧，攻击方式主要是扑击和抓挠。

　　一个沙蚀怪物扑向沈略，他侧身躲过抓挠，弯刀顺势砍向怪物膝弯。刀刃切入浮肿的皮肉，阻力不大，但怪物只是踉跄一下，似乎没有痛感，转身又扑上来

　　另一边，凌霄已经和暗金色核心的触手交上了手。触手灵活有力，每次抽打都带着破空声，而且被斩断后，断口处会迅速再生。凌霄凭借速度和净金属刀的锋利周旋，但触手太多，他一时无法靠近核心本体。

　　而越来越多的沙蚀怪物从鼓包中钻出，加入围攻。殿堂内顿时陷入混战。老钱的弩箭很快射空，他抽出匕首近战，险象环生。林茜被护在中间，吓得脸色惨白，但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瓶黑色粘液，随时准备洒出。

　　沈略且战且退，背靠着一处略微凸起的胶质地面（似乎是原本的殿柱基座），减少被围攻的角度。他一边格挡攻击，一边大脑飞转。

　　核心控制怪物。怪物依赖核心能量。环境（胶质地面、池子）是核心的延伸。净金属刀对核心和怪物都有克制。黑色粘液能固化沙质……沙化怪物……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凌霄！把核心引过来！靠近池子边缘！”沈略大声喊道，同时挥刀逼退一个怪物，“老钱！林茜！往我这边靠拢！林茜，把黑色粘液给我！”

　　凌霄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沈略的判断有基本信任。他虚晃一刀，故意卖个破绽，引得几条触手凶猛抽来，他则趁机向后急退，方向正是沈略所在的池子边缘。

　　暗金色核心似乎被激怒，蠕动着追了过来，更多的触手从池中伸出。

　　沈略接过林茜递来的小皮袋，里面黑色粘液所剩无几。他看向脚下暗红色的胶质地面，又看向那些部分沙化的怪物。

　　“老钱，帮我争取几秒钟！”沈略吼道，同时蹲下，用刀尖在胶质地面上快速划动，不是攻击，而是刻划，他划出一个简单的、大约直径两米的圆圈，将四人都圈在里面。

　　“林茜，站到圈中间，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沈略语速极快，同时将黑色粘液倒在圆圈的关键节点上。

　　黑色粘液接触到暗红色胶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并没有像固化沙子那样迅速硬化，只是让胶质的蠕动变得迟缓了一些。

　　这时，凌霄引着暗金色核心和数条触手已经冲到近前，更多的沙蚀怪物也包围过来。

　　就是现在

　　沈略闭上眼，将恢复不多的精神力，连同紧握在手中的浅蓝色晶体的能量，全部压榨出来，注入刚刚用刀划出的圆圈

　　规则构建——以黑色粘液节点为锚，以刀痕为边界

　　“此圆圈范围内，禁止一切‘生命活动’及‘能量流动’”

　　范围极小，规则极端，消耗巨大

　　“嗡——”

　　无形的力场以圆圈为中心瞬间张开

　　冲进圆圈范围的几条金色触手，如同被瞬间冻结，僵直在半空，表面的能量光泽迅速黯淡。靠近圆圈边缘的几个沙蚀怪物，动作猛地停滞，像是生锈的傀儡，然后直挺挺地倒下，身上的沙化部分开始加速崩解。

　　就连暗金色核心的本体，在靠近圆圈时也猛地一顿，发出痛苦的嗡鸣，连接池子的触手剧烈颤抖，输送的能量流明显受阻

　　有效，但沈略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鼻血再次涌出，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规则的维持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崩溃。

　　“凌霄！就是现在！核心与池子的连接被削弱了！”沈略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凌霄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在核心因规则领域而迟滞、与池子能量连接不稳的瞬间，他爆发了全部速度

　　本能领域

　　极致的饥饿化为狂暴的力量，灌注四肢。他身影模糊，避开两条僵直的触手，踩着另一条触手作为跳板，凌空跃起

　　净金属长刀高举，刀身在半空中吸收着殿堂内微弱的光，竟自行泛起一层纯净的银白色火焰——那是净火被引动的征兆

　　长刀直劈而下

　　目标不是核心本体，而是核心与下方金黄色池子之间，那最粗壮、能量流动最汹涌的几条主触手的连接根部

　　“嗤啦——！！！！！”

　　银白色的净火顺着刀锋疯狂蔓延，瞬间点燃了那几根主触手。暗金色的物质在净火中剧烈扭曲、燃烧、蒸发，发出刺耳的尖啸和焦臭味。

　　核心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哀嚎，它与池子的能量连接被这一刀近乎斩断，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表面的光泽急速黯淡，那些延伸出去控制沙蚀怪物的触手纷纷无力垂落。

　　失去了核心的能量供给，周围的沙蚀怪物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呆滞，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身体加速沙化、崩解，最终化为一滩滩金黄色的沙粒。

　　中央池子里的金黄色液体也停止了翻涌，迅速变得浑浊、暗淡。

　　凌霄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手中的净金属长刀上的银白色火焰缓缓熄灭。开启领域和引动净火的双重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饥饿感如同海啸般反扑，胃部抽搐剧痛。

　　沈略也解除了规则领域，身体一晃，被老钱扶住。他七窍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精神力彻底枯竭，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殿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那团暗金色核心，还在微微抽搐，体积缩小了一大半，颜色暗淡，中心那点银白色的太阳符号光芒也变得极其微弱，明灭不定。

　　它还没有死透。

　　但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威胁。

　　老钱和林茜搀扶着沈略和凌霄，四人警惕地看着那团萎缩的核心，缓缓后退，退到被封住的门洞前。

　　门洞上的暗红色胶质，随着核心被重创，也失去了活性，变得干瘪脆弱。老钱用匕首轻易就划开了一个口子。

　　“走……”沈略虚弱地说。

　　四人互相搀扶着，挤出胶质封堵的门洞，重新回到向上的陡峭阶梯。身后，金字塔殿堂内，只剩下那团濒死的核心，在逐渐冰冷的黑暗中，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不甘的嗡鸣。

　　他们爬了很久，直到重新看见雅丹地貌洞口处透入的天光（依旧是昏暗的沙尘云天气），才敢停下稍作喘息。

　　精疲力尽。伤痕累累。补给几乎耗尽。

　　但，活下来了。

　　沈略靠坐在岩壁上，看着手中那卷皮卷地图。在雅丹区域的地下金字塔标记旁，不知何时，自动浮现出一行新的、银白色的细小文字——不是之前见过的象形文，而是一种更简洁、带着规则力量的符号。

　　凌霄凑过来，两人同时辨认。

　　那符号的意思，直接映入了他们的意识：

　　【试炼通过。资格确认。】
　　【‘绿洲城’坐标已解锁。】
　　【前往：东方，三日路程，沙海之心。】
　　【提示：水与晶，需携行。】

　　下方，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闪烁的绿色光点，在地图东方的某个位置。

　　不是地下的腐烂池子，不是诡异的转化神殿。

　　真正的绿洲城，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