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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习惯了 高档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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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档小区的清晨总是安静得过分。
楼宇之间种着整齐的香樟,风一吹,叶片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再往上,是被高楼切割得规规矩矩的天空。宋烁住的十七楼,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蜿蜒的马路和渐渐苏醒的城市,却很少能听见楼下的喧闹。这里足够私密,足够清净,也足够……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宋烁醒得很早。
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窗帘缝隙里漏进微弱的光,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闹钟,没有惊扰,只是生物钟已经牢牢固定在这个时刻。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时没有动。
身边的床铺平整,没有温度。
他们同居快一个月,一直分房睡。
最开始是宋烁提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长大了,男女有别,哦不,兄弟有别,各自有空间更自在。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点所谓的“自在”,不过是用来掩盖慌乱的借口。
他怕离得太近,会控制不住。
怕夜里翻身时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怕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熟睡的脸,怕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在朝夕相处里疯长得收不住。
宋烁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一些,淡青色的光铺在楼群之间,楼下的花园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身影小小的,隔着一层玻璃,显得格外不真实。
这个家,是他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从看房、签合同,到买家具、收拾卫生,几乎全是他一个人在忙。宋越那时候刚结束一段乱七八糟的琐事,心情沉得厉害,整个人都蔫蔫的,宋烁舍不得让他操心,索性全都自己扛了下来。
他其实并不擅长打理生活。
以前在原来那个家里,他只管读书、沉默、忍耐,家务有佣人,琐事有父亲安排,他只需要做一个懂事、体面、不让人失望的儿子就行。可搬出来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柴米油盐、扫地拖地、整理衣柜,这些琐碎的事情,会一点点磨掉人身上的棱角。
也会一点点,让心变得柔软。
宋烁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廊很安静,另一头就是宋越的房间。门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他站在原地,顿了几秒。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他却像是站在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前,往前一步,是越界,往后一步,是不甘。
这种感觉,从宋越出现在那个家里开始,就一直缠着他。
宋越是私生子。
这一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宋越心上十几年,也扎在宋烁心上十几年。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宋越还小,怯生生地跟在大人身后,一口一个“哥哥”,跑得跌跌撞撞,却非要黏着他。睡觉要挤一张床,看电视要靠在他身上,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哭。那时候的亲近理所当然,没有顾忌,没有禁忌,也没有后来这么多让人喘不过气的心思。
可随着年纪渐长,旁人的目光、家里的闲言碎语、父亲忽冷忽热的态度,一点点把宋越裹进自卑里。
他是见不得光的孩子,是家族里不能大声提起的存在,是规矩和体面之外的多余。
宋烁看得清清楚楚,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多分一点温柔,多护着一点,多站在宋越身前一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宋越渐渐长开,身形越来越挺拔,眉眼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那个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
或许是他自己某次无意间瞥见宋越脖颈线条时,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又或许,是某个深夜,他意识到自己对弟弟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兄弟该有的界限。
从那之后,他开始刻意疏远。
冷淡,沉默,保持距离,装作毫不在意。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可事实是,他越躲,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直到后来,家里那场风波爆发。
父亲的态度强硬又刻薄,话里话外都是规矩、体面、家族颜面,仿佛宋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仿佛他们两个人的心意,在那些东西面前一文不值。争执、争吵、冷战,最后父亲气得放话,要么分开,要么就别认他这个父亲。
宋烁那时候心很冷。
他早就对那个家没什么留恋,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宋越。
他不想和宋越分开。
更不想因为旁人的眼光,就亲手推开自己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
尤其这个人,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连被爱都觉得是奢侈。
于是他提出搬出来。
没有闹得天翻地覆,只是平静地收拾东西,带着宋越,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他们没有断绝关系,也没有当众撕破脸,只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选择了彼此。
可即便是住在一起,他们也依旧小心翼翼。
没有告白,没有越界,甚至连稍微亲密一点的动作,都带着试探和拘谨。
宋越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不敢往前一步;宋烁心里的顾虑,让他不敢轻易越界。
宋烁走到客厅,打开了客厅角落那盏小灯。
暖黄色的光柔和地散开,照亮一小片空间,不至于太亮,也不至于太暗。他没有去厨房,而是先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茶几上。
上面放着几本书,还有宋越随手丢在那儿的耳机。
宋越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随意,和宋烁过分规整的习惯截然不同。
宋烁的东西永远摆得整整齐齐,位置固定,不容打乱。
宋越则是随手一放,用过之后常常忘了归位。
换做以前,宋烁一定会皱眉,会开口提醒,甚至会动手替他收拾好。
可现在,他只是看着那只孤零零的耳机,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软意。
这些细小的、属于宋越的痕迹,遍布在这个家里。
提醒着他,这个人是真的在他身边,不是幻觉,不是梦。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宋越不用再做那个低人一等的私生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
他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很齐全。前天下班,他特意绕路去超市采购,买了牛奶、鸡蛋、面包、水果,还有一些宋越偶尔会想吃的零食。他其实不太清楚宋越具体喜欢什么,只能凭着这么多年的观察,一点点猜,一点点记。
宋越胃不太好,不能空腹喝冰的,也不能吃太油腻。
宋越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容易醒。
宋越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爱说话,只会一个人闷着。
宋越嘴上逞强,心里却比谁都软,比谁都缺安全感。
宋越从小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格外敏感,一句无心的话,都能在他心里绕很久。
这些细碎的小事,宋烁全都记在心里。
他热了两杯牛奶,又简单烤了两片吐司,没有弄太复杂的东西。一来是太早,动静大了怕吵醒宋越,二来,他也不太想表现得过于刻意。
太过殷勤,反而显得心虚。
早餐摆上桌,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宋越差不多该醒了。
宋烁走到宋越的房门口,停下,抬手,又顿住。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敲了两下门。
“宋越,醒了吗?”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宋烁站在门外,指尖微微蜷缩。
他其实很怕这种等待。
怕对方不理不睬,怕对方依旧冷淡,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靠近的勇气,被轻而易举地挡回来。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很长一段冰冷的时期。
那时候他刻意疏远,宋越敏感又倔强,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僵住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宋越那时候总以为,哥哥也和别人一样,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直到搬出来,关系才慢慢缓和。
可缓和,不代表亲近。
更多时候,他们更像两个客气的室友,守着分寸,保持距离。
过了一会儿,门内终于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宋烁轻轻松了口气。
“早餐弄好了,出来吃一点。”
“知道了。”
对话简单,短促,没有多余的内容。
宋烁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餐厅,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先吃,只是单手支着下巴,望着门口的方向,安静地等。
没过多久,宋越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他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衬得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软一点,少了几分平日里刻意装出来的成熟,多了几分少年气。
只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
那是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换一个环境就能轻易抹去的。
宋烁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宋越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没说话,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让他彻底清醒了一些。
“你起这么早?”宋越忽然开口。
“习惯了。”宋烁淡淡应道。
宋越“哦”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咬着吐司。
餐厅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他们不是没有独处过,可每一次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总会让人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
宋越其实也一样,心里并不平静。
他看得出来,宋烁在变。
以前那个高冷、寡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哥哥,现在会早起准备早餐,会记得他的喜好,会在他沉默的时候悄悄留意他的情绪。那些细微的照顾,不张扬,不刻意,却一点点落在他心上。
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不敢深想。
他是私生子,从出生就带着“不应该”三个字。
他总觉得,自己不配被好好对待,不配被坚定选择,更不配拥有这样安稳的生活。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可能连现在这样平静相处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怕宋烁只是出于兄弟责任,出于愧疚。
怕自己一厢情愿。
更怕最后闹到无法收拾,两个人连兄弟都做不成,他又要变回那个无家可归、连姓氏都显得多余的人。
所以他也学着克制,学着装作若无其事。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宋烁先打破沉默。
“没什么,”宋越摇摇头,“可能在家看看书,或者出去随便走走。”
“别总闷在家里,”宋烁轻声说,“天气还不错,可以出去转转。”
宋越抬眼看他:“你要上班?”
“嗯,上午要去公司一趟。”
宋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宋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轻轻一涩。
他其实很想多说几句,很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很想找个理由多陪他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太急。
不能把人吓跑。
尤其这个人,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缩回自己的壳里。
吃完早餐,宋烁起身收拾碗筷。
宋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我来吧。”
“不用,你去坐着。”宋烁没有回头。
宋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厨房,水流声轻轻响起。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常,其实也很好。
没有争吵,没有逼迫,没有旁人指指点点,没有“私生子”这三个字压在头顶。
只有两个人,一个家,安安静静,平平淡淡。
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他的出身像一道疤,不管藏得多好,永远都在。
有些东西,藏不住,也躲不掉。
宋烁洗完碗出来,看见宋越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浅淡的光晕,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柔和。
只是那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宋烁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我先去换衣服,”他轻声说,“等下要出门。”
宋越抬头看他:“嗯,路上小心。”
简单一句叮嘱,却让宋烁心里轻轻一暖。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换好衣服出来,宋越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手里多了一部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宋烁没有多问,拿起钥匙和包,走到门口。
“我走了。”
“好。”
宋烁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瞬。
他很想回头再说一句什么,很想多看一眼,可最终只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宋越听见门外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又渐渐远去,才缓缓放下手机。
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阳光明明很暖,他却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分别的感觉。
哪怕只是白天短暂的分开,也会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独立,可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可真的和宋烁相依为命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依赖这个人。
依赖他的照顾,依赖他的存在,依赖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依赖他给了自己一个不用再自卑、不用再躲闪的地方。
宋越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小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遛狗,有人赶路,有人提着早餐匆匆走过。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自然是找不到宋烁的身影,却还是固执地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突然找上门,不知道旁人知道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们,更不知道,他和宋烁,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是一直这样克制地陪伴,还是有一天,终究要跨过那条线。
他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哥哥身边吗?
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另一边,宋烁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轻轻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全是刚才宋越刚睡醒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迷糊的眼神,还有那句轻声的“路上小心”。
还有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属于私生子的怯懦与不安。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
以前还能靠着冷漠和距离勉强压制,可现在朝夕相处,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正一点点翻涌上来,随时可能失控。
他不是不想要一个结果。开房间,却隔不开人心。
门可以锁住距离,却锁不住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