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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他是熟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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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起风了。
李公公站在门外候着,回头,看见门开,梁子娥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红相间的匣子。
“长公主,这是?”
“驸马为我写的诗,怎么,李公公要看看么?”
“哦,按理来说是不用的,但是....”李公公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梁子娥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的匣子打开,李公公扫了一眼里面厚厚的一沓纸,放下心来,又立刻乐呵呵地道:“辛苦长公主了,咱们这就启程吧。”
梁子娥没说什么,合上匣子,便往外走了。
到了门外,梁子娥上了马车,随着起轿,眼前的帘子随着春风微微吹拂而过,在面前扫过,像是梦幻飘零的纱。
——咚咚咚。
梁子娥抬眸,看着皇城的一角,钟声在上面叮当敲响,声音回荡在整个翡京之中。
她的目光盯着那叮铛响的钟摆和一旁猎猎作响的鼓,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匣子。
皇城在梁子娥的眼中是一片陌生,毕竟距离上次出嫁,已经有七年没有回来了。可是公主殿却依旧和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梁子娥一只脚迈进来,庭院中央的池子两条锦鲤,在秋日下泛着光泽。院子两边的花圃空荡荡的,除了土地是翻新的之外,什么都没栽种。
院子里的人早就换过一茬,梁子娥被安排进了正殿。
布设依旧,看起来是刚刚打扫过的,和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她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布设,便听见在门外候着的公公走过来,向着她微微拱了躬身,行礼:“长公主,陛下吩咐,一会儿下了早朝,便过来同您用晚膳。”
梁子娥回头,是个生面孔。
那公公立刻自我介绍道:“长公主,奴才姓王,自长公主出嫁便照拂公主殿了,若是哪里有做的不周到的,长公主尽情吩咐奴才。”
“王公公,”梁子娥颔首,随后从头上拔下个簪子递过去:“我瞧着公主殿和从前别无二致,纤尘不染,多谢王公公这些年的照拂了。”
王公公低着头,谢绝道:“都是奴才分内之事,长公主您客气了。”
“我知道。”梁子娥将手中的簪子递了递:“只是答谢,公公收着吧。”
见梁子娥没别的意思,王公公便将簪子收了起来,连连道谢:“那长公主您多休息,奴才去小厨房给长公主送一碗奶羹过来。”
梁子娥眼眸微微一动,没说什么,只是道了声辛苦,便派遣人出去了。
梁子娥在公主殿里转了转,将匣子放在床边,随后推开窗子,往外瞧了瞧。
公主殿的后窗便是墙,墙外是一排怪柳,连着曲径通幽的小路,直接看过去,似乎能看见尽头城楼那微小的闪着夕阳昏光的的钟摆和鼓。
梁子娥依次将窗子推开,公主殿瞬间变得清爽很多,甚至透着些许的凉意。
“宋明清刚死,孤还以为长公主会穿一身黑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梁子娥回头,便看见正迈着脚步进来的梁子恒。相比于陌生又熟悉的公主殿,梁子恒似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又有些不同——像是熟透了的琥珀,在棕乌之间封存的长针绿叶,让人想起热的空气都变形了的枯夏,唯一的绿荫,唯一遥不可及的梅果。
“来见陛下,总不好穿一身黑。”
梁子娥从里面走出来,梁子恒已经就坐,自顾自地饮茶,看着宫人将桌子摆得满满的。
梁子娥也坐过去,瞧了一眼桌上的膳食,大多是清淡口味和一些花瓣类的甜食,清爽又精致。
“一起。”梁子恒声音淡淡的,又像是客套话,因为开口之后,似乎也没再管过她。
梁子娥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她已经许多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眼前的膳食恰好都清淡,正适合吃一些。
“没下毒。”犹豫之间,又听见梁子恒开口,他看着梁子娥,摊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长公主放心品尝。”
“多谢陛下。”
梁子娥说完,才觉得这话说的有歧义,也不知道是对于梁子恒关照她的多谢,还是对于梁子恒没下毒的多谢。
正起筷子,王公公就从外面进来了,端着一碗奶羹递了过来。
“长公主,这是玫瑰奶羹,小厨房刚做出来的,看看还合不合您的口味。”
梁子娥看了一眼甘甜滑嫩的乳白色奶羹上洒着鲜艳娇嫩的玫瑰花瓣,那花汁浸染在奶羹上,像是天边晕染的云霞。
“有劳王公公了,不过,我不吃奶羹许久了,身子不适。”梁子娥故意道。
说完,只瞧着王公公有些为难的看了梁子恒一眼。
梁子娥转头看去,梁子恒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了筷子,手中握着茶杯,正看着王公公手上的奶羹。
“看孤做什么,既然长公主不喜欢,那就拿下去。”
“是。”
王公公这才似乎松了口气,端着奶羹下去了。公主殿陷入了一阵寂静,针落可闻,梁子娥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
“陛下可否出去?”梁子娥微笑着,仿佛自己所说的全然是无心之词:“许久未和陛下吃饭,本宫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梁子恒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往后一靠,手中把玩着茶杯:“那就慢慢习惯一下吧,长公主,毕竟以后你在公主殿的日子还久着呢。”
“也未必。”梁子娥道:“没准陛下哪天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解决了呢,或者把我送去和亲也未可知。”
“和亲?”梁子恒挑了下眉,重新坐回来:“长公主倒是提了个不错的建议,可惜最近没什么番邦来求娶,不然孤一定会替长公主好好考量考量。”
“我自然不会怀疑,”梁子娥自顾自地舀了一勺糖:“毕竟这样的事情,陛下很有经验不是么?”
羹匙轻碰在杯壁上的声音清脆清晰,奇怪,此刻梁子娥居然觉得自在畅快了许多。
“看阿姐现在的样子,当初阴差阳错恐怕还给阿姐牵了一段良缘。”梁子恒遥遥看着她,开口道。
“自然,还要多谢陛下。”
“所以,”梁子恒凑近了过来,距离梁子娥近了点:“宋明清死了,阿姐总要做些什么吧。”
说话间,只瞧着梁子恒将一个墨绿色的册子放她面前。
梁子娥对着梁子恒的眼神,气定神闲的翻开来。
那上面一条条罗列的清楚,全是她这些年在宋明清背后指点,所做的事,一件件都详尽的清楚。
“十九年,孤刚登基,阿姐就撺掇老臣在南方水患的事情做文章。二十年,朝堂上张大人自裁和范大人贪污一案,阿姐恐怕也没少出力。二十一年,盐矿的事情阿姐买通了不少人从中作梗,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此后孤登基的这六年里,阿姐每一年最少都会给孤找一桩麻烦事,如今宋明清死了,阿姐打算做什么呢?”
梁子恒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她的身上,透着些微寒意和对簿公堂的意思。
“所以陛下这是要趁着驸马刚死,来欺负我这孤苦伶仃之人?”梁子娥冷笑一声:“陛下不是圣明贤君么?城中百姓都说,陛下虽然手段苛责,但是法理严明,公私分明,是个难得的好当家。”
“既然是个好当家,陛下总该对我讲一点人情味吧。”
“阿姐把我想的太坏了,”梁子恒撤回身子:“只是让阿姐好好在公主殿待着而已,毕竟你我也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手足情深’。”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心照不宣的炸药,只是说出口的瞬间,炸裂的硝烟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梁子恒率先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梁子娥一眼,丢了句:“长公主若是不自在,那就慢慢用膳吧,明早希望阿姐和孤用膳能自在些。”便走了。
梁子娥看着满桌的膳食,撂下筷子,没什么胃口了。
辗转一天,天色渐渐垂坠,落下了黑。梁子娥看着床边的匣子,如今到了后宫,是难得的机会,若是不趁着这段时间抓住宋明清的死攀咬上去,恐怕就只能被梁子恒在后宫里拖死,最后成为和亲的工具了。
只是,她出来的匆忙,不知道接应的人是否知晓。
梁子娥看向门口,只瞧着透过门的月光上,地上落着两枚人影,守在门外。
鸦雀无声,日后的守卫只会越来越森严。
忽然,只听见外面一声乌鸦啼叫,梁子娥抬眸一看,欣喜过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