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崤山 1 雨,自 ...

  •   雨,自三皇子冷衍玔与齐王宁幽离京后,连下三日。
      “诸位,我们加快点速度,今日我等必须和粮草队汇合,准备进山!”宁幽虽然还未到而立之年,但声音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崤山山谷恰似倒扣的巨瓮,被无边天幕沉沉罩住,滂沱大雨如天河决堤,倾盆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揉进一片昏朦。
      雨丝密集得不见缝隙,如千万条银练垂落,又似无数支冰棱飞射,砸在山石上、驰道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山谷都在雨中震颤。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如鬼斧神工劈就,青黑色的岩石在暴雨的冲刷下愈发油亮,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巨兽身上坚硬的鳞甲。偶有松动的碎石挣脱山壁的束缚,混着黏稠的泥浆簌簌滚落,带着呼啸的风砸在驰道上,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转瞬又被后续的雨柱吞没。
      中间的官道早已不复往日平整,化作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深可没至马蹄,每一步都陷得艰难。粮草车碾过的辙痕刚在烂泥中深嵌成形,便被汹涌的雨柱瞬间灌满、抹平,只余下一圈圈涟漪在雨幕中消散,仿佛这片山谷从未有人踏足,唯有亘古的风雨在此盘踞。
      风裹着雨势横冲直撞,呜呜咽咽地穿谷而过,似有无数冤魂在山谷间低语悲鸣。卷起的雨帘时而被狂风扯成飘忽的银丝,时而聚成密不透风的水墙,将山壁的褶皱与天际的阴云晕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远处峰峦隐在雨雾中,只剩朦胧的剪影,仿佛蛰伏的巨兽,在昏暗中屏息凝视着谷中一切。
      雨珠顺着山壁的纹路蜿蜒而下,在凹陷处汇成细流,又顺着沟壑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将青黑岩石浸得愈发温润。偶尔有顽强的藤蔓攀附在崖壁上,叶片被雨水洗得透亮,却在狂风中死死扎根,平添几分生机。天地间唯有雨的轰鸣、风的呜咽与碎石滚落的脆响,交织成一曲苍凉的交响,让这崤山古道更显寂寥。三丈之外,人畜皆成模糊的墨点,唯有闪电划破天际时,才能瞥见泥泞中挣扎的马蹄、粮草车上湿透的帆布,以及山壁上被雨水浸润的斑驳痕迹,转瞬又被浓重的雨雾吞噬,复归昏朦。
      户部尚书宴淮奕所看管的粮草队便在山脚等着主军。
      “淮奕!”宁幽看见了那身着绯色官袍,外罩油布雨披的宴淮奕便毫无顾忌地出声叫他。雨披的油纸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下摆淌成细流,在宴淮奕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宴淮奕正与一名士兵核对粮草,闻声连忙抬起头,鞠躬行礼:“下官见过齐王大人。”
      “都这么多年了,淮奕倒不必如此拘礼。”宁幽策马快步奔向宴淮奕。
      两人毫无顾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时期。
      三皇子冷衍玔一身银白亮甲,甲片层层叠叠,雨水顺着甲胄的棱边急滑而下,串成细密的水线,打湿了他紧抿的唇线,下颌的水珠沿着冷硬的线条滴落,砸进脚下的泥泞里,溅起细碎的泥点。他勒马行于中军前部,身形挺拔如孤峰,却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他紫色的眼眸中没有宁幽与宴淮奕的叙旧,只是目光扫过雨幕中愈发幽暗的山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崖壁上垂挂的藤蔓被雨水泡得发胀,湿漉漉地耷拉着,像极了蛰伏野兽的利爪,隐在昏暗中,透着说不出的凶险。自离京那日起,父皇未送半句叮嘱,朝臣多视他为摆设,毕竟从他的姓氏便看得出来,自幼是随母姓的。唯有他随行的皇叔齐王会关心一下这个侄子,却也鲜少多言。
      “玔儿,”身后传来皇叔齐王宁幽的声音,他身着墨色明光铠,铠甲上的兽面纹在雨雾中泛着冷光,须发微霜,被雨水濡湿后贴在鬓角,目光却沉锐如鹰,穿透雨幕直抵山壁,“山谷地势逼仄,暴雨遮耳,传令各营缩紧阵型,弓兵上弦戒备。”
      冷衍玔侧头,极轻地点了下头,抬手对亲卫比了个简洁手势。亲卫会意,即刻策马传令,马蹄踏过泥泞的“噗嗤”声,混着雨声与甲胄碰撞的脆响,军令如流水般传遍全军。原本稍显松散的阵列,瞬间收缩得严整紧凑,如一柄蓄势待发的银刃,嵌在昏暗的山谷间。他自小不受宠,话少已成习惯,连传令都偏爱用手势,唯有面对皇叔,才肯偶尔颔首回应。
      户部尚书宴淮奕紧随粮草队,他望着前方沉默的三皇子背影,心中暗叹——这位皇子虽不受宠,但恐怕绝非庸碌之辈。
      行军三日,雨势未歇,他每道指令都精准稳妥,连粮草车的间距、辅兵铺垫干草的频次,都算计得恰到好处,竟让这支负重前行的粮队,在泥泞中保持了难得的规整。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掌心冰凉,对身旁粮官吩咐:“按殿下先前令,粮车绳索再加固,辅兵轮流铺垫干草,谨防陷泥。”
      暴雨愈发猛烈,仿佛天河决堤,密集的雨柱砸在甲胄上、粮车上、山壁上,发出“噼啪”的巨响,盖过了一切声响。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山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鬼魅般蛰伏。就在大军行至山谷中段时,一声凄厉的哨响陡然刺破雨幕!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寒针般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在空旷的山谷中来回回荡,惊得战马不安地刨蹄嘶鸣。
      紧接着,两侧山壁顶端传来山匪的嘶吼呐喊,粗哑聒噪,混着雨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无数滚石裹挟着泥水、断木轰然砸下,“轰隆”声响彻山谷,砸在前锋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盾甲碎裂的“咔嚓”声、将士闷哼声接连响起;密密麻麻的箭矢穿透雨雾,如密蝗般射向阵列,箭簇划破雨帘的锐响刺耳,不少将士中箭倒地,鲜血汩汩涌出,瞬间将身下的泥水染成暗红,又被湍急的雨水冲散,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红痕;山壁上,数百名山匪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斧、长矛,脚踩湿滑岩石冲下,个个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有的脸上画着黑纹,被雨水冲得晕开,更显凶戾,有的赤着双脚,脚掌沾满泥泞与碎石,却毫不在意,嘴里喊着“抢粮草”“杀官兵”的粗鄙话语,疯疯癫癫悍不畏死,瞬间将大军截成三段,首尾难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