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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敢高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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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昭阳殿的菊花开得正好。
楚环妤设的是小宴,只请了六七位年轻官员和五六位闺秀,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佳人。席设在水榭,三面环水,一面通岸,既清雅又私密。
李夫人带着李月蓉来得最早。李月蓉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淡粉色绣百蝶穿花裙,头戴珍珠步摇,妆容精致,确实娇美可人。
楚环妤亲自在殿门口迎接,笑着挽起李月蓉的手:“月蓉妹妹今日真漂亮,快进来坐。”
李月蓉脸红红地福身:“谢公主夸赞。”
众人陆续到齐。
沈清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冠束发,更显清俊挺拔。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这位年轻的侍郎近来风头正盛,又得长公主青睐,自然引人注目。
楚环妤笑着招呼:“沈侍郎来得正好,快入座。就坐……本宫身边吧。”
她指着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沈清砚一怔,随即从容走过去,在楚环妤身边坐下。
这个位置太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李月蓉坐在对面,看着沈清砚,眼中闪着仰慕的光,但看到他坐在长公主身边时,脸色微微一白。
宴席开始。侍女们端上菊花酒和各色茶点,水榭中丝竹轻奏,气氛融洽。
楚环妤端起酒杯,笑着对众人道:“今日秋光正好,诸位又都是风雅之人,不如效仿古人,行个酒令如何?”
众人都说好。
楚环妤看向沈清砚:“沈侍郎才学最好,不如由你起令?”
沈清砚颔首:“那臣便抛砖引玉了。今日以菊为题,作一句诗,诗中需带‘秋’字,下一位接的诗中需带‘酒’字,再下一位需带‘月’字,如此循环。接不上者,罚酒一杯。”
“好!”众人赞同。
沈清砚略一沉吟,道:“第一句:秋菊有佳色。”
下一位是陆明远,他接道:“把酒话桑麻。”
再下一位是某翰林之子,接:“举杯邀明月。”
酒令继续。几轮下来,有人接得妙,赢得满堂彩;也有人接不上,自罚一杯,引得哄笑。
轮到李月蓉时,她正看着沈清砚出神,被点名才惊醒,脸一红,结结巴巴道:“月、月出惊山鸟……”
这句虽带“月”字,却与上句意境不连,且与菊花无关。
按规矩,该罚酒。
李月蓉尴尬地端起酒杯,正要喝,楚环妤却笑道:“月蓉妹妹这句虽不算佳,但‘惊’字用得妙。今日初次见面,便免了这杯酒吧。”
李月蓉感激地看她:“谢公主。”
楚环妤摆摆手,又看向沈清砚:“沈侍郎,本宫听说你擅琴,不知今日可否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沈清砚道:“臣琴艺粗陋,恐污了诸位清听。”
“沈侍郎过谦了。”楚环妤笑道,“本宫前日还听父皇夸你琴艺呢。玲珑,去取本宫的‘焦尾’来。”
焦尾琴是名琴,相传为蔡邕所制,价值连城。
沈清砚知道推辞不得,便道:“那臣献丑了。”
玲珑取来琴。沈清砚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试了试音,便弹奏起来。
他弹的是《平沙落雁》,琴声清越悠远,时而如雁鸣长空,时而如沙落平湖。水榭中一时静极,所有人都沉醉在琴声中。
楚环妤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沈清砚抚琴的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在琴弦上跳跃,如行云流水。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赞叹。
楚环妤亲自为沈清砚斟了一杯酒:“沈侍郎果然琴艺超群。这杯酒,本宫敬你。”
沈清砚起身接过:“谢公主。”
两人举杯对饮。楚环妤饮完,忽然倾身靠近,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唇边并不存在的酒渍,柔声道:“沈侍郎慢些喝。”
这个动作太亲密,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砚身体微僵,但想起之前的约定,没有避开,只是低声道:“谢公主。”
李月蓉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白了。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中泛起水光。
李夫人也变了脸色,但碍于场合,不好说什么。
楚环妤仿佛什么都没察觉,笑着对众人道:“诸位继续。本宫有些醉了,去透透气。”
她说着,起身走向水榭外的廊桥。走了一步,回头看向沈清砚:“沈侍郎,陪本宫走走吧。”
沈清砚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桥上。秋风吹过,带来阵阵菊香。
走出一段距离,楚环妤才停下,转身看着沈清砚,眼中带着笑意:“沈侍郎方才演得很好。”
沈清砚苦笑:“公主方才的举动……太过突然了。”
“不突然,如何让人信服?”楚环妤挑眉,“怎么,沈侍郎后悔了?”
“臣既已答应,便不会后悔。”沈清砚看着她,“只是担心对公主声誉有损。”
楚环妤笑了:“本宫说了,不在乎。”
她转身倚着栏杆,看着池中的残荷:
“沈侍郎,你知道本宫为何要帮你挡这门婚事吗?”
“因为公主不愿臣与李家结亲,影响查案。”
“这是一方面。”楚环妤转过头,深深看着他,“另一方面……本宫不想看你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为了权势妥协。”
沈清砚一怔。
“本宫知道,若李贵妃真请了赐婚旨意,你或许会为了大局而接旨。”楚环妤声音很轻,“但那样的话,你会不快乐。而本宫……不想看你不快乐。”
她的眼神太认真,沈清砚心头微震。
“公主……”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楚环妤却笑了,转身往回走:“好了,戏演完了,该回去了。李夫人和月蓉姑娘应该已经明白了。”
果然,回到水榭时,李月蓉眼圈微红,李夫人脸色也不好看。见他们回来,李夫人勉强笑道:“公主,臣妇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楚环妤也不挽留:“既如此,本宫就不多留了。玲珑,送送李夫人和月蓉姑娘。”
李夫人拉着侄女匆匆离去。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告辞。
最后只剩沈清砚和楚环妤二人。
“今日多谢公主。”沈清砚郑重行礼。
楚环妤扶起他:“不必谢。不过沈侍郎,今日之后,满京城都会传,昭阳长公主对沈侍郎青眼有加。你……可准备好了?”
沈清砚看着她:“公主都不怕,臣又何惧?”
楚环妤笑了,眼中闪着光:“那就好。沈侍郎,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绑在一起了。”
她伸手,轻轻拂过他衣袖:“无论是查案,还是……其他。”
沈清砚看着她的手,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场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全是戏。
*
李府。
李贵妃听完嫂子的汇报,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
“好一个楚环妤!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抢人!”
李夫人哭道:“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月蓉今日回来,哭得跟泪人似的,说再也不嫁了……”
“不嫁也得嫁!”李贵妃冷声道,“沈清砚此人,必须拉拢过来。既然楚环妤要抢,那本宫就……”
她眼中闪过狠厉:“让皇上赐婚!本宫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抗旨!”
“可皇上若知道长公主也……”
“皇上最疼她,但也不会由着她胡来。”李贵妃站起身,“本宫这就去见皇上!”
她正要出门,忽有宫女匆匆来报:“娘娘,皇上传召沈侍郎去御书房了。”
李贵妃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御书房?这个时候?
李贵妃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清砚,神色莫测。
“沈卿,朕听说,今日昭阳殿设宴,你与妤儿举止颇为亲密?”
沈清砚心中一紧:“回陛下,臣……与公主只是谈论诗文。”
“只是谈论诗文?”皇帝笑了,“朕的女儿朕了解。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谈论诗文。”
沈清砚垂首不语。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沈卿,你老实告诉朕,你对妤儿,可有心意?”
沈清砚沉默良久,终于道:“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高攀。”
“是不敢,还是不愿?”
“臣……”沈清砚抬起头,目光坦然,“臣身负重任,不敢分心。且臣出身寒微,实非公主良配。”
皇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沈卿,你可知妤儿为何对你如此上心?”
“臣不知。”
“因为她看到了你身上的风骨。”
皇帝缓缓道,“这深宫之中,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少的是你这样有原则、有担当的人。妤儿她……或许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沈清砚怔住。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责备你。”皇帝走回御案后,“而是想告诉你,若你与妤儿真有情意,朕不会阻拦。但前提是——”
他神色肃然:“你要先把盐案查清,给朕一个交代。也给妤儿,一个清清白白的未来。”
沈清砚深深叩首:“臣,定不辱命。”
“去吧。”皇帝摆摆手,“好好查案。至于妤儿那边……顺其自然吧。”
沈清砚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心中波澜起伏。
皇帝的默许,长公主的心意,盐案的重担,还有暗处的敌人……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感到……某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抬起头,看向昭阳殿的方向。
秋夜的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楚环妤……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