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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上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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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的千年银杏正金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内格外清静。
楚环妤来得很早。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绣莲纹的襦裙,外披月白斗篷,戴着帷帽,只带了玲珑和两名便装侍卫,看起来就像寻常官家小姐。
她在观音殿上了一炷香,又捐了香油钱,便径直走向后院的签筒处。
“姑娘要求什么签?”解签的老僧人须眉皆白,慈眉善目。
楚环妤摘下帷帽,微微一笑:“求姻缘签。”
玲珑在身后抿嘴偷笑。
老僧递过签筒。楚环妤接过,闭目默念片刻,轻轻摇晃。
“嗒”一声,一支竹签落地。
她俯身拾起,只见签上刻着四行小字:
“云开月出正分明
不须进退问前程
婚姻皆由天注定
和合清吉万事成”
上上签。
老僧接过看了看,笑道:“恭喜姑娘,此乃吉签。云开月出,是说迷雾将散,真相将明;不须进退,是说顺其自然便好;婚姻天定,是说良缘已近;和合清吉,是说若能相合,必得美满。”
楚环妤唇角扬起:“多谢大师。”
她示意玲珑添了香火钱,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
“大师,我也求一签。”
楚环妤转身,帷帽下的眼睛亮了。
沈清砚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素净得几乎与寺院的青砖融为一体。他走到签筒前,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上香求签的信众。
老僧递过签筒。沈清砚接过,没有闭目,只是看着殿中袅袅的香烟,轻轻一晃。
竹签落地。
他俯身拾起,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楚环妤走近:“沈公子求到什么签?”
沈清砚将签递给她。她接过,只见签文写道:
“宛如仙鹤出樊笼
脱得樊笼路路通
南北东西无阻碍
任君直上九霄宫”
也是上上签,却是问前程的。
老僧抚须道:“公子此签极好。仙鹤出笼,是说即将摆脱束缚;路路通,是说前程顺遂;直上九霄,是说必能身居高位。恭喜公子。”
沈清砚却没什么喜色,只淡淡道:“多谢大师。”
他添了香火钱,转身朝殿外走去。
楚环妤跟上去:“沈公子似乎并不高兴?”
两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落叶纷纷,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中旋转飘落。
沈清砚沉默片刻,才道:“签文太好,反而不真实。”
“哦?”楚环妤偏头看他,“沈公子不信命?”
“信,也不信。”
沈清砚看向远处的大雁塔,“命由天定,事在人为。若只信命而不作为,再好的签文也是虚妄。”
楚环妤笑了:“沈公子果然清醒。不过——”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本宫倒觉得,这签文说得很准。”
沈清砚也停下,垂眸看她。
“沈公子如今在查盐案,若能查明真相,惩处奸恶,便是‘脱得樊笼’。”楚环妤认真道,“而若能办好此案,父皇必会重用你,那不就是‘直上九霄’?”
她说得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解签。
沈清砚看着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容颜,忽然问:“那公主的签文呢?‘云开月出正分明’,公主觉得是何意?”
楚环妤笑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在指尖轻轻转动:“本宫的签文啊……是说本宫心中所念之事,很快就能明朗了。”
她抬眸,透过轻纱看他:“沈公子觉得,本宫心中念的是什么事?”
四目相对。
秋风穿过回廊,掀起两人的衣袂。
银杏叶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雨。
沈清砚移开视线:“臣不敢妄猜。”
“是不敢猜,还是猜到了不敢说?”
楚环妤轻笑,将那枚银杏叶递给他,“送你了。银杏千年,愿沈公子的前程,也能如这古树一般,长青不败。”
沈清砚看着那枚金黄的叶子,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公主。”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两人都微微一怔。
楚环妤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触碰的地方。
“沈公子接下来要去哪里?”她问。
“回衙门。”沈清砚将银杏叶小心收入袖中,“还有些卷宗要查。”
“那本宫就不耽误沈公子了。”楚环妤重新戴好帷帽,“只是沈公子别忘了,若查案需要帮助,昭阳殿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她说完,带着玲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帷帽轻纱飞扬:“对了,三日后是重阳,宫中有宴。沈公子,记得来。”
这次真的走了。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银杏叶。
叶子金黄完整,叶脉清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想起方才指尖相触时,她指尖的温度。
她帷帽下那双明亮的眼睛,说着:“本宫心中所念之事,很快就能明朗了”。
心中忽然有些乱。
他握紧银杏叶,转身朝寺外走去。
*
回宫的马车上,玲珑终于忍不住问:
“殿下今日为何非要来大慈恩寺?还特意‘偶遇’沈大人?”
楚环妤摘了帷帽,靠着车壁,眼中带着笑意:“因为这里清静,说话方便。也因为——”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姻缘签,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本宫想看看,他求什么签。”
“结果沈大人求的是前程签呢。”玲珑有些失望,“不是姻缘签。”
“那才有趣。”
楚环妤笑了,“他那样的人,若真求了姻缘签,反而假了。求前程签,才说明他真的在忧心朝事,在考虑前路。”
她将签文小心收好:“玲珑,你说沈清砚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玲珑想了想:“沈大人清廉刚正,应该……什么都不怕?”
“不。”楚环妤摇头,“越是这样的人,越怕一样东西——人情。”
她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他不怕刀剑,不怕威胁,甚至不怕死。但他怕欠人情,怕辜负信任,怕违背原则。”
“所以殿下给他玉牌,给他帮助,就是为了让他欠您人情?”
“人情只是第一步。”
楚环妤眼中闪着光,“本宫要的,是他慢慢习惯有本宫在身边,习惯接受本宫的好,习惯……离不开本宫。”
她想起沈清砚接过银杏叶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瞬间的柔和。
也有他指尖的温度。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慢慢来。”她轻声说,“本宫有的是耐心。”
*
吏部衙门,沈清砚刚回到值房,陆明远就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清砚,出事了。”
沈清砚心头一紧:“何事?”
“扬州来报,又死了一个人。”陆明远压低声音,“是盐场的一个老灶户,三天前被发现溺死在自家水缸里。县衙说是醉酒失足,但——”
他顿了顿:“但那老人根本不会喝酒。而且,他儿子上个月刚因‘盗窃官盐’被关进大牢,老人一直在喊冤。”
沈清砚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第三个了。
盐案相关的证人,一个接一个地“意外”死亡。
“还有,”陆明远继续道,“我查到,李家在扬州有一处盐铺,名义上是李辅国远房表亲经营,但实际账目都经李辅国的心腹过目。去年那铺子盈利惊人,比同等规模的盐铺高出三倍有余。”
沈清砚走到案前,展开扬州地图:“盐铺位置?”
“在漕运码头附近。”陆明远指着地图上一点,“这里。”
沈清砚看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
扬州漕运码头,是官盐集散重地。若李家在此处有盐铺,且盈利异常,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能拿到低于市价的官盐,或者,干脆就是走私盐。
“清砚,”陆明远忧心忡忡,“若真查下去,牵出的恐怕不止是盐案。李辅国是兵部尚书,又是李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舅舅。这背后……”
“我知道。”沈清砚打断他,声音低沉,“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
“明远,”他忽然问,“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明远一愣:“你怀疑长公主?”
“不。”沈清砚摇头,“我只是在想,她为何如此热心要帮我。若真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那她应该也希望此案能查明。”
陆明远想了想:“长公主最近确实有些动作。她宫里的暗卫前日出了宫,似乎在查什么。但具体查什么,我的人探听不到。”
沈清砚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
陆明远看见,瞳孔一缩:“这是……长公主的私令?她连这个都给你了?”
“嗯。”沈清砚看着玉牌,“她说,若查案需要帮助,凭此令可调遣她的暗卫。”
陆明远神色复杂:“清砚,这位长公主……怕是真对你上心了。”
沈清砚没有接话。
他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明远,”他忽然道,“重阳宫宴,你陪我一起去。”
“你要去?”陆明远意外,“你不是向来不喜这种场合?”
“这次不一样。”沈清砚看向窗外,“有些事,需要在那种场合才能看清。”
比如,李贵妃对长公主的态度。
比如,皇帝对盐案进展的暗示。
比如……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三日后,重阳宫宴。
皇宫处处摆满菊花,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菊香。宴设琼华殿,丝竹悦耳,歌舞翩跹。
楚环妤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凤冠,耳坠明珠,明艳照人。她坐在皇后下首,目光却不时飘向官员席次。
沈清砚坐在中后排,与陆明远同席。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官服,在一众华服官员中并不起眼,但楚环妤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宴至半酣,皇帝笑着举杯:“今日重阳,君臣同乐。众卿不必拘礼,可随意走动,赏菊饮酒。”
众人纷纷起身谢恩,殿内气氛松快了些。
楚环妤起身,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走向官员席。
她先与几位老臣寒暄了几句,又问候了太子和二皇子,这才“不经意”地走到沈清砚面前。
“沈侍郎。”她笑盈盈地举杯,“本宫敬你一杯。”
沈清砚起身举杯:“臣不敢当。”
两人对饮。楚环妤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沈侍郎查案可还顺利?”
沈清砚抬眼,见她眼中带着关切,低声道:“有些进展,但……也遇到了阻碍。”
“需要本宫帮忙吗?”
沈清砚犹豫片刻,还是道:“暂时不用。谢公主。”
楚环妤点点头,正要再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姐姐在这里呢。”
楚环妤转身,见静乐公主楚环姝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菊花酒。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宫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间的怯懦。
“二妹。”楚环妤笑着点头,“来敬酒?”
“嗯。”楚环姝走上前,先向楚环妤福了福身,又转向沈清砚,小声道,“沈大人,那日菊宴……多谢大人提点。”
沈清砚颔首:“公主言重了。”
楚环姝脸微红,又看了沈清砚一眼,才转身离开。
楚环妤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沈侍郎倒是招人喜欢。”她似笑非笑,“连本宫的二妹都对你另眼相看。”
沈清砚神色不变:“公主说笑了。”
楚环妤正要再说,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三皇子到——”
殿内静了一瞬。
楚环妤转头,只见三皇子楚珣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绣金蟒纹锦袍,头戴玉冠,意气风发。身后跟着的,正是兵部尚书李辅国。
李辅国年约五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进来后先向皇帝皇后行礼,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清砚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楚环妤明显感觉到,沈清砚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父皇,母后。”楚珣笑着行礼,“儿臣来迟了,请父皇母后恕罪。”
皇帝含笑摆手:“无妨。入座吧。”
楚珣走到皇子席,经过楚环妤身边时,脚步微顿,笑道:“皇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楚环妤也笑:“三弟过奖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温文含笑,却都带着试探。
楚珣入座后,李辅国也走到官员席前排坐下。他恰好坐在沈清砚斜前方,两人距离不远不近。
楚环妤注意到,沈清砚垂着眼,看似在品酒,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心中一动,走回自己的席位,对玲珑低声道:“去查查,李辅国今日为何与三弟同来。”
“是。”
宴席继续。丝竹声中,楚环妤的目光在沈清砚和李辅国之间游移。
她看见李辅国几次侧身与身旁官员交谈,笑声爽朗,却总在不经意间瞥向沈清砚的方向。
她也看见沈清砚始终低着头,偶尔与陆明远低语几句,神色凝重。
宴至尾声,皇帝起身,众人纷纷跪送。
楚环妤正要离席,忽听皇帝道:“沈卿,你留一下。”
沈清砚一怔,躬身:“是。”
皇帝又看向楚环妤:“妤儿也来。”
楚环妤心中一凛,面上却笑着应了:“是,父皇。”
皇帝带着二人走向御书房。李辅国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清砚和楚环妤,神色莫测。
“沈卿,”皇帝缓缓开口,“盐案查得如何了?”
沈清砚垂首:“回陛下,已有进展。臣查到扬州漕运码头附近有盐铺盈利异常,可能与官盐走私有关。另外,几位关键证人接连意外身亡,臣怀疑……是有人灭口。”
皇帝沉默片刻:“可查到幕后之人?”
“尚无线索。”沈清砚顿了顿,“但臣发现,这些事似乎都与……十年前的一些旧事有关联。”
御书房内骤然安静。
楚环妤心头一跳。她想起母后说过,十年前大哥夭折的事可能有隐情。
皇帝久久不语。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良久,他才道:“沈卿,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你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楚环妤:“妤儿。”
“儿臣在。”
“朕听说,你最近与沈卿走得颇近。”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有此事?”
楚环妤心中一紧,却抬起头,坦然道:
“回父皇,儿臣确实欣赏沈侍郎的才干,也想为朝廷分忧。若沈侍郎查案需要帮助,儿臣愿尽绵薄之力。”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那朕就准你协助沈卿查案。”
楚环妤和沈清砚皆是一怔。
“但朕有个条件。”皇帝继续道,“第一,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得声张。第二,若遇危险,以自身安危为重。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沈卿,朕将最宠爱的女儿交给你协助,你要护她周全。”
沈清砚深深叩首:“臣,定不辱命。”
“去吧。”皇帝摆摆手,“朕累了。”
二人退出御书房。
门外,夜风微凉。月光如水,洒在宫道上。
楚环妤看着沈清砚,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沈侍郎,听见了吗?父皇准我帮你查案了。”
沈清砚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中却沉甸甸的。
皇帝此举,是将长公主与他绑在了一起。既是助力,也是……牵制。
若他查案顺利,自然皆大欢喜。
若他失败,或触怒某些人,长公主也会被卷入其中。
“公主,”他郑重道,“此案凶险,您真的想好了吗?”
楚环妤笑了,月光下她的容颜明艳如画:“沈清砚,本宫从不做没想好的事。”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本宫。”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菊香。
沈清砚后退半步,躬身:“臣,定当竭力。”
楚环妤看着他疏离的动作,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那就好。沈侍郎,明日巳时,昭阳殿见。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查。”
她说完,转身离去,红色宫装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御书房内摇曳的烛火。
皇帝的用意,长公主的心思,盐案的凶险,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他握紧袖中的银杏叶,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枉死的人。
也为了……不辜负那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