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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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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宫城的轮廓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帐幔低垂,重重叠叠的纱帷在并无风动的室内静止如深海的水草。
金猊香炉早已冷了,残存一丝极淡的甜香,像是隔夜凋萎的花,气息孱弱得几乎辨不出原本是何种芬芳。殿角宫灯燃尽最后一滴脂油,那点暖黄的光挣扎着明灭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余灯芯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地升,升到半空便散了。
于是黑暗更加完整。
榻上的人侧身卧着,面朝里,锦被严实地裹到下颌。墨黑的长发铺了满枕,几缕散在颊边,随着极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从背影看,是沉睡的模样。
殿外廊下,零落的,试探的,跌撞许多脚步声,鞋底轻擦过砖石的窸窣,很快便密集起来。宫人们捧着铜盆、妆匣、衣袍,鱼贯行至殿门外,又停下。压低的话语音量模糊,像隔着水传来的,偶尔夹杂着金属器皿极轻的碰撞声,清脆而克制。那是妆奁的搭扣,是簪环的触碰,是明日大婚所用的一应物事,正在晨雾里被最后检点。
悉悉嗦嗦,悉悉嗦嗦。
那声音固执地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透过厚重帐幔的遮蔽,一丝一丝渗进殿内的黑暗里。
榻上的人依旧安静。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记钟声。
浑厚,悠长,自宫城正中的钟楼荡开,一层一层漫过重重殿宇的琉璃瓦,漫过高耸的宫墙,漫进这间寝殿,抵达枕边时,已化作了温柔而不可抗拒的震荡。余音未绝,第二记又起,接着是第三记,缓慢,庄严,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整个皇城从夜的茧中徐徐剥出。
晨钟鸣,天下白。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微弱的天光趁机涌入,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青灰色的痕。几名侍女垂首敛目,移步入内,脚步轻得如同猫行。她们熟稔地分头行事,一队去拨亮殿角的灯烛,一队去整理妆台,还有两人,捧着今日要穿的嫁衣与冠冕,静默地立在榻旁三尺外,等候。
烛芯被点燃,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次第绽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殿内景物逐渐清晰,紫檀木的梳妆台,台上错落有致的螺钿妆匣,打开的匣盖内丝绒垫子上,钗环珠翠反射着幽微的光。铜镜光滑如水面,映出对面博古架模糊的影。一架绣着莲塘清趣的屏风,将寝处与起居稍作隔断。
所有器物都洁净,都妥帖、闪烁着,应有的华彩。
唯有榻上的人,依旧裹在锦被里,一动不动,像是沉在另一个醒不来的梦中。
帐外烛台上的龙凤喜烛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如珊瑚礁,烛心偶尔爆开一朵极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暖阁里竟显得惊心。
她没有睡。
一整夜。
窗外从梆子声敲过二更、三更,到四更天里远处传来隐约的洒扫声,她都知道。锦被下的手一直攥着,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不疼,只是麻木。她听着自己的呼吸,轻而缓,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已经没什么值得惊扰。
有裙裾摩擦地面的窸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拔步床外。静禅闭上了眼。
“殿下。”是司事宫人鹿鸣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卯初了,该起身梳妆了。”帐内没有回应。
鹿鸣等了一息,又唤了一声:“殿下?”
静禅仍旧闭着眼,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不想应,不想动,不想让这一天开始。
仿佛近十年的爱怨嗔痴情、深无处,推其原因都是始于这场错乱的红妆。
鹿鸣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她转身,对身后捧着铜盆、巾帕、香露等物的四名小宫女做了个手势。小宫女们垂首上前,动作轻巧得如同猫儿。有人去推开暖阁东面的槛窗,有人往熏炉里添新香,有人将盛满热水的铜盆放在紫檀面盆架上。
最多的动静,来自妆台那边。
那是一张黄花梨雕花妆台,台面宽阔,嵌着椭圆的水银镜。镜面昨夜已由小宫女用软布擦拭过,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灰色的晨光。
鹿鸣亲自打开妆台上第一层匣子,里头是象牙梳、玉篦、金银簪钗。她将梳篦取出,搁在铺了红绒布的托盘里,动作很轻,但象牙碰着檀木托底,还是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接着是第二层匣子,装胭脂水粉。白瓷盒、青玉罐、珐琅小盅,一一取出,瓷与玉相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分外清晰。第三层是首饰匣,分量最重,鹿鸣双手捧出时,金玉碰撞,叮咚作响,像一串被惊动的风铃。
静禅仍侧躺着。
她听着那些声音,梳子放下的轻响,粉盒开启时细微的“咔”,金簪被一根根排列在绒布上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那抽屉里放着些不常用但紧要的东西:大婚时要用的九翚四凤冠、霞帔上的金坠子、备用珠花。抽屉有些涩,鹿鸣拉了两下才拉开,木头摩擦的“吱呀”声拖得有些长。她将凤冠请出,放在妆台正中铺好的明黄缎子上,然后开始清点那些零零碎碎。
这过程里的声响最多。
珠串被拎起时珠子相碰的清脆,金属搭扣开合的“咔哒”,缎子与木头表面摩擦的沙沙声。鹿鸣做得极认真,每拿起一件,都要对着窗外光仔细看过,再轻轻放回。她或许是故意的,或许不是,宫人唤醒贪睡的主子,本就有许多不必言说的方法。让妆奁里的物件发出声响,让那些金玉珠翠在寂静的清晨叮咚作响,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言的催促。
静禅全都听见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物件的模样,凤冠上翚鸟的翅膀如何微微上翘,霞帔坠子上镶嵌的珍珠有多大,珠花的花瓣用了多少片极薄的翠玉。她见过它们无数次,在尚服局送来样册时,在内府呈上实物时,在一次次试妆时。
每一次,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会从她身后俯身,双手撑在妆台边缘,将她圈在臂弯与铜镜之间。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唇角噙着一点看不出情绪的笑。一张是她的,仰着脸,眼睛望着镜中的他。
他会拿起一支簪子,比在她鬓边,问:“这支如何?”
或是用手指沾一点口脂,轻轻点在她唇上,然后看着镜中的她,眼神幽深,不说话。
那些时刻,妆奁里的一切都是温存的背景。金玉无声,香粉甜暖,镜光柔润得像一汪春水。
她会在那样的注视里微微脸红,垂下眼,又忍不住抬眸去寻镜中的他。
有时她胆子大了,会侧过脸,飞快地在他下颌亲一下,然后像做了坏事的孩子,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则会低笑,笑声从胸膛震出来,透过相贴的脊背传进她心里。他的手会环过来,搂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进怀里。
呼吸喷在她耳畔,热热的,痒痒的,带着龙涎香清冽又霸道的气息。
“观音。”他总这样唤她的小字,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观音。”
那时她觉得,妆奁里所有的珠翠加起来,也不及他唤她一声,那样好听。
……
一阵更清晰的、珠玉碰撞的哗啦声将她从回忆里拽出。
是素琴在整理一挂多宝璎珞,上面的玉环、金锁、珊瑚珠子碰在一起。那声音太响,连鹿鸣自己似乎都吓了一跳,动作顿住,暖阁里有一瞬彻底的静。
静禅就在那片寂静里,无声地流下泪来。
喉头像被什么死死堵着,胸腔里空荡荡的,吸不进也呼不出。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仿佛积蓄了一整夜……不,是积蓄了整整两年,终于寻到一个裂缝,沉默又汹涌地决堤。
她想起上一次流泪,似乎也是在这张床上。
不过是半年多前,也是深夜,他忽然来了,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他不说话,只是将她搂进怀里,手臂箍得那么紧,像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她起初还挣扎,推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他不答,只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粗重。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说:“观音,别嫁。”
她那时心都碎了。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而是因为他声音里的东西,那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是皇帝,是她的兄长,是这天下最不该示弱的人。可那一刻,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抓着她这片唯一的浮木。
她捧起他的脸,在昏暗的烛光里寻找他的眼睛。
“哥哥。”她轻声唤,用只有两人懂的小名,“波罗哥哥。”
他眼里的光像是都要碎掉。
她吻他,第一次那么主动,那么不顾一切。唇齿交缠间有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泪。她说:“我爱你,哥哥,我好爱你。”
那是真心的。
每一句“哥哥”,每一次凝视,每一次指尖相触时的颤栗,都是真心的。
她是真的爱着这个不该爱的人,他的偏执,他耽溺的温柔,甚至……他灵魂里那片连她也照不亮的黑暗。
可也是那份爱,让她终于看清,她救不了他。
他心里的黑洞太大了,大得能吞噬一切光亮。她的爱填不满,她的温柔暖不透,她留在他身边,只会眼睁睁看着他被那黑暗一点点吞没,连带着她自己一起沉沦。
所以她求他,哭着求他:“让我走吧,哥哥。我走了,你要好好做你的皇帝,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盯着她,眼神从哀恸变成冷淡,又从冷淡变成很不安稳的平静。
“好。”他终于说,声音微哑“你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