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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信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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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中心位于地下海的深处,一片寻常地图不会标注的神秘区域,军方的代称是“贝阙”。但有主教那种水平的黑客,调查出贝阙的具体位置绝非难事。
羲龄进入机甲内部,静等意识与感应装置陆续连接,视野中同步率的数值从零开始慢慢上升,来到百分之九十八以后就在这附近上下浮动,始终没法再到百分之百。
自从六年前治疗康复后就是这样了。修修补补的身体终不如以前,驾驭机甲没法像自己的身体一样得心应手。百分之一点几的偏差看似不大,放在战场上就是致命的失误。
即便如此,机甲依旧是她最喜欢的代步工具,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几乎不受空间条件的限制。有时她心情闷得受不了,就一个人开着机甲在周边的行星带散心,没有目的地,只是让能源从满格飞到告罄。好几次也偷偷潜回度过整个童年的空间站“巢”,不过只远远地望一眼,不敢上去。
待初始化适应完成,羲龄才注意到郁台把她拉进了应对本次事件的临时作战群组,名字叫“扶桑祭恋爱脑主教袭击”,一看就是郁台起的名字,要点明确,实事求是,一针见血,但好像扎针的方向不太对。郁台特有的冷幽默。
意外的是玄黎也在群里,人都不知道在哪,竟还成了群主。群内昵称叫“指挥官大人”,虚拟形象仍是飞艇里那只玩偶的样子,看来他对这只玩偶还很中意。玄黎在线活跃,玩偶就在群聊大厅里平举着双臂到处飞机跑,做各种表情。
显眼包。羲龄料想他吐不出什么好话,毫不犹豫就要屏蔽,点到玩偶才发现以前屏蔽过了,正好省事。
随后,她来到距离贝阙最近的地标,琉璃界,向无路的深渊进发。
此地矿藏丰富,以至于矿道以外的地下海都被晶矿映照成妖异的色彩,分明是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却像拥有另一片更灿烂的天空。历史上,曾有不计其数的淘金客怀揣致富的梦想来到这里,也曾沿着矿道建起繁荣的城镇。后来战争摧毁了梦想,钱变得不值钱,财富无声无息地蒸发,琉璃界的晶矿不再迷人,它也就逐渐萧条,从中心沦为边缘。时至今日,几乎只有少许社会底层的难民、黑户、逃犯,心怀梦想却无出路的艺术家,还忍受着此地老破的设施,苟且偷生。
贝阙坐落于琉璃界尽头的矿区内部,本来是一处开采殆尽的废弃矿区,塌陷事故频发,将能源中心布局在那,一半是出于生态修复的需要。然而,仅凭能源中心远不足以填补采矿造成的空洞,外围还有一座复杂的立体机关迷宫。
羲龄抵达迷宫的入口,调查周边,发现果然有人来过,而且前前后后踩点过好几次。她计划循着痕迹追上,但打开军方提供的地图,叠床架屋的,看两眼,路没找着人先晕了,只好又绕回来,走旁边的管理员小道。
小道以特殊的透明质料建成,透光的同时也可以透过绝大多数检测信号,别提人眼看不见,就是寻常的仪器来,也探测不出它的存在。而由小道向外,却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看尽迷宫的全景。很快羲龄就发现入侵者的行迹,在能源中心不远处的高空浮台上。
不出所料,教会只来了两个人。但这两人跑迷宫里来,却不干正事,二人转似的绕柱而走,各自亮出兵器,剑影刀光打得热闹。
羲龄看乐了,这是偷鸡不成,自己人先内讧起来。
这等劝架的好事她怎能错过?要知道,劝架就是把打架的两边各打一顿,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自然不敢再打。
于是她从小道出来,从远处瞄准占上风的那方,先开一炮。
激光束飞速射去,没有射中。羲龄计算着他的行动,刻意向移动的方向偏了一点,让他无从躲避。然而,此人身手矫健出乎意料,知她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寻常的办法躲不过,只有险中求变,借着另一边扫来飞锤的余势,仰腰后跳,盈盈掠成一道弧线,退至浮台边缘。
好的对手就像好的爱情难得一遇。羲龄欣赏着他行云流水的身法,恍若曾经熄灭的火焰又被点燃,她加足马力,操起巨镰,又将锋刃披靡压去,不给一点喘息的余地。离得近了,才发现他根本手无寸铁,方才与对手缠斗的“武器”,不过是祭典上随处扯来的一截绸缎。它可以牵制飞锤的锁链,却难以抵挡羲龄的镰刀。
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冲锋的速度慢下来,羲龄终于看清他的脸。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眼瞳更因迎敌的专注闪亮着,张扬恣肆地散发光华。见过那样的眼睛才会知道,古人云桃夭灼灼,当真是要灼伤人的。
这哪是教会?这是玄黎!
然而招式已出,追不回了。玄黎只得唤出腕甲中保命用的等离子护盾,硬抗下攻击。
“怎么是你?”
玄黎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定是教会的诡计!
羲龄这样想定,脑海中盘旋的还是接下去怎样与他交战,将他捉回去好好审讯,但转眼就看见作战群聊大厅里的玄黎玩偶面朝下扑摔在地,危急警报拉响:“指挥官受袭!”
这是等离子护盾启动时自动触发的报警机制。一般来说,像这样唯一的保命手段,玄黎不到情非得已绝不会轻用,用就是真的没招了。
配合她护援贝阙的小群也冒出好几条消息询问,前线是不是有突发状况。
玄黎当着她的面,向群里解释:“只是意外,误触,各位抱歉。”
大厅地上的玄黎玩偶重新爬起来,笑嘻嘻地转了两个圈,表现自己没有事。然后,本人的视线转向她,“现在相信我是你哥哥了?”
相信了。
原来内讧的不是教会,是她自己。
羲龄的机甲走上前,抬起手,想要摸摸玄黎的脑袋表示安慰,玄黎却以为她还要打他,轻巧地闪身躲开,隔着几步远道:“你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话从何说起?
玄黎看着不像打不过。羲龄还想他在这里,她也不必再过来。还有什么非要她才能破局?
羲龄正想细问,却听见身旁的石柱顶上传来幽怨的哭诉。
“你们忘了吗?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抬头望,说话的是个苍白瘦弱的男性,年纪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容色憔悴,新旧泪痕挂满脸颊,托着两颗被血丝围拥的大眼珠,模样就像地球时代出土文物《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不过他动作敏捷,丝毫不僵,称作“灵活尸”更贴切。
“灵活尸”说着话又呜咽起来,举起手边的柠檬水饮了一口,用纸巾抹了把眼泪,才继续道:“兄妹重逢,多感人的戏码,你们竟然先打了起来。这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羲龄用激光炮瞄准他,问:“你是谁?”
他“哇”地哭叫一声,“小羲龄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玄黎道:“他就是孤竹。”
“请叫全名,冉冉孤生竹。”孤竹纠正。
“我管你是谁。”
羲龄仍旧想不起这是谁。
无论是谁,先打再说。
但玄黎拦下她,“孤竹是教会阵营有名的战犯,以前和我交过手。”
懂了,哥哥的手下败将。
“小哭包,来。继续算我们的恩怨,一对一,公平对决。”
谁料孤竹将手一摆,撑开折叠椅坐下,一副吃瓜看戏的架势,“打不过,不打了。”
“确定?今天我没有带武器,下次再遇还不怎样。也许这就是你唯一一次亲手杀掉我的机会,也要放弃?”
玄黎坦荡说道,仿佛真是推心置腹,站在对手的视角考虑。他自信哪怕手无寸铁也不会在决斗中丧命,然而死生之事难言绝对,假使万分之一的意外接连相撞,天意要他落败于此,也无怨无悔。真到那时,羲龄也会出手。她不干涉他们的胜败,但不可能容许玄黎就这样死在面前。
孤竹为他的建议动摇良久,口中碎碎念着截然相反的选择,宛若占卜,最后却是长叹:“唉……今天……偏偏是今天。”
然后,他似乎终于痛下决心,恨恨地咬着牙道:“好吧,继续。”
伴随着低回的啜泣,飞锤吐出锐利的蛇信,直指玄黎的眼睛。玄黎侧身退避,银白色刃光就擦着他的眼前扫掠过去,荡回来又是一击。玄黎捡起遍布疮痍的绸缎,看准时机投出,缠挂住锁链,强行扭转迅猛的攻势。
按蛇来论,玄黎缠住的位置正是要害的七寸。孤竹进退两难,挣扎着脱开束缚,却使不上劲。玄黎乘胜追击近他的身,他只好拽着锁链连连地退。
场面又变回一逃一追。羲龄看着他们仇人叙旧,坐上柱顶的观战席,顺便从情报库里检索关于孤竹的资料,临时抱佛脚。然而,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档案列表,她反而更忍不住灵魂出窍。
从暗杀时刻起就暗暗萌生的不协调感,到现在愈发强烈。
祭典的变乱都是针对郁台,刺杀让他人死,棋局让他社死。郁台拖延时间,正好与教会不谋而合。毁灭城市需要时间,破坏能源中心并非三两下能完成的事。
照这样说,孤竹应该争分夺秒地行动,玄黎先她一步赶到,应该赶紧把他捉住。但为什么来到这边,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像在各自摸鱼怠工?
玄黎是喜欢战斗,一打起来就容易沉醉其中,别的东西都抛在脑后,孤竹又是为什么?
早听说战争落败后教会一蹶不振,迅速解体作鸟兽散,现在又出来招摇过市,想重铸荣光,怎么还是颓丧懒散的精神面貌?
这届教会绝对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
玄黎吊着孤竹打就像放风筝,不能说游刃有余,只能说轻松秒杀。于是他一心二用,群聊大厅里的玄黎玩偶又开始欢快地四处奔跑,一路跑来羲龄面前,凑着她,睁着天真好奇的琥珀色大眼睛,上下左右来回张望。
该夸他萌吗?羲龄被他近距离地盯着,不由地冷汗直冒。
这是被查岗了。
肯定是玄黎叫她,她没有应,然后就发现她屏蔽他发言的事。
本来羲龄自己没有权限屏蔽玄黎。但某次机缘巧合,她发现郁台可以,于是偷偷把郁台的权限分享给了自己。屏蔽的事情暴露,就等于她偷郁台权限的事情暴露,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干了。
怎么办?
羲龄伪装成一团无机物史莱姆,装作挂机不在,也丝毫不为他的探寻所动。
玄黎玩偶见她没有反应,却似正中下怀,更将她抱起来顶在头上,张开双臂迅速跑走。
他发现了?还是没有?
是不是他也一肚子坏水想着要捉弄她?
拘谨、不安又无助的羲龄史莱姆一路“duang~duang~duang~”地弹弹晃晃,晃得快要掉下去,不得已用力抱住他。不抱倒好,一抱她的身体就没了形状,湿溜溜黏糊糊地往下流淌,荧光色半透明的液体挂了他一脸。
“娜娜。”
玄黎的声音。既不是来自群聊,也不是来自现实,而是小时候她和玄黎经常玩的一种“传音入密”小游戏,利用特殊的植物“辉夜姬”——它有痛觉,掰断以后仍能通感——以不同方式刺激其中一截枝叶,它就会向另一截发出相应的痛觉信号,达成暗中传话的目的。只不过植物毕竟娇弱,它的用武之地顶多是在娱乐牌桌出出老千,坑坑熟人,离得远就听不见了。
就在刚才玄黎躲她摸头的瞬间,他将半根辉夜姬的枝条塞入机甲的手中。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今天的事经不起细想,有许多逻辑不通的地方。”玄黎道。
“教会分子潜入,民众凭空消失,任凭那位主教是通天的本事,也不该追查不到痕迹。”
“如果说我们都在一场逼真的梦里,会不会更符合眼下的处境?”
“会吧。”羲龄反问,“你是说,主教真正的行动,是侵入网络,制造了围困全城的梦境?暗示他要毁灭城市,引我们来这里,也是为拖延时间?长梦不醒的尽头才是真正的死亡?”
“是。”玄黎认同道,“这位新主教好像很有人文关怀,哪怕是在梦中,也不舍得毁灭这座古都,他很眷恋这里呢。我们该走了。尽情大闹一场,撕破噩梦,去现实再找他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