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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信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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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龄也觉得让摄政王撤回一场相亲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帝都待嫁的贵女如云,也不是非要银杏的女儿。哪怕银杏只在茶会随口提一句,也不送上这样一份殊礼,这个忙能帮,她一样会尽力帮。
谁让摄政王妃是有名的帝国NPC,乐于助人,有求有应。帝国的人都知道,如果官僚判事不公,需要越级检举,一件事用所有的常规途径上诉,都不能伸张冤屈,最后的途径就是告到摄政王妃这里。摄政王自己乱点鸳鸯谱,怎么就不算官僚的问题?
尽管涉及政府的事实际上还是郁台和他的下属官僚负责处理,“帝国NPC”实质是他借妻子的名义去做一些以他的立场不宜直接插手的事。
这本该是皇室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水仙战争那几年,程式规章严整且呆板的政府不足以应付对外用兵种种灵活且紧迫的要求,空有形骸,反成累赘。真正维系着整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是郁台以其个人能力、威望组织起来的临时体制。新体制触动很多人盘子里的蛋糕。他想有所作为,而非受制于人,无论处事如何周全,四面树敌终不可避免。如果不是有玄黎做靠山,他早就被仇家杀得死无葬身之地。
将妻子作为缓和矛盾的门面,是一巧妙的解法。郁台出去打人一巴掌,就要羲龄给一颗糖枣。既然他挨骂,背黑锅,都是再所难免,让妻子将好声誉再收回来,才算不亏。
久而久之,羲龄也习惯被簇拥着,爱戴着,广结善缘。
银杏的所托不是难事,她马上就留言和郁台提了,但他回复说,这件事见面再谈,语气似乎微妙。羲龄疑惑地盼着见面,但是一连两日,她都没跟郁台碰见。
转眼来到祭典当天——庆祝死亡的扶桑祭,今年也是欢迎玄黎将军凯旋的接风宴,盛况空前。这种社交场合郁台肯定会出现,但是夫妻能不能有空说上话,不好说。
从扶桑祭到新年朝会的两个半月,特蕾西亚星逐渐从永夜进入永昼,这段时间也是帝国民众的祭典季节,不同星球、不同文化的人欢聚一堂,从事商业或艺术的交流。扶桑是古代神话中的日出之木,象征黎明与开端,预兆着万物复苏,新的生机即将到来。帝国的传统文化向来注重“死生”的概念,认为“生”由“死”的胎中孕育而出。所谓“庆祝死亡”,其实是庆祝死亡必将带来的新生。
空港上,大小飞行器排成队列,由内而外停满一道又一道,闪烁的灯光不绝似水流,尾巴后还拖着长长的尾气,凝结作轻云。全城的广播、霓彩弹幕都在提醒“注意交通安全”,又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广告淹没。对于很多脚踏实地从事生产的人,在这个季度所能创造的业绩,就是一年度的丰收。
交织的锦缎,错落的流苏,华盖风幡,循着它们飘扬的方向往城里望,如潮水涌动是各式各样的头颅,缭乱的发色和发型,宝石、丝绒的首饰,喷过啫喱后硬梆梆的反光,后颈发际线叶芽般的碎发。帽子。尖帽子,圆帽子,奇形怪状的帽子。挤挨着的肩膀,制服肩章,网格条纹,纱质披风,缎带花扣,荷叶边里延伸至胸前的裸肤。粉香汗雨。若要说每一个人都意味着一方独立的小世界,节日让这些小世界都融合成同一片曼妙的空气。
各处漂浮着荧光色气溶胶球,远看像五彩斑斓的水晶花泥,人走近它,荧光球就会受惊一般崩开形状,从中变化出海市蜃楼的虚影,停留一会又渐渐消退。小孩子最爱玩这东西,一玩上头,恨不能将整条街的荧光球全部戳个遍。大人小时候就玩腻了,碰到它们要么是无意,要么是出于其他特殊的目的——据说荧光球破裂时,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从中浮现爱人的容颜。再兴致勃勃的小孩也很难坚持将荧光球连续戳破一万遍,但是大人会。
羲龄心不在焉碰碎一个荧光球,里面出现的是哥哥,还以为是看差了,不信邪地又戳破一个,还是哥哥。她敛了眉。
要再来一个吗?身旁的兰殊询问。
羲龄摇头。
不用试了,第三个无非也是他。玄黎肯定让人暗改了数据库里出现他的概率,要么就是某位阿谀他的官僚所为,制造出一种他是全民偶像的错觉。
今天大明星又登门来了。管家知道他,也知道女主人好客,朋友来都来了,怎么都得请进来坐坐,没有特意请示就将他带来羲龄面前。
兰殊道:“我来接夫人参加典礼。摄政王说过让我照顾您,这种举国相庆的大祭,他定忙得脱不开身,到最后一刻才会匆匆露面吧。”
“所以呢?”羲龄反问,“他又不像你——”
“我只会心疼夫人。”兰殊抢答。
她不记得他以前有这样油嘴滑舌——只限于讲话的内容。他的眼神认真,言之凿凿,没有绿茶的腔调,好像不过是拿梗开了个玩笑,但那神态又不似玩笑。兰殊开不来玩笑。尽管他喜欢藏事情,又满嘴谎话,甚至无所顾忌勾引她的时候,还有种说不出的轻浮,以前没有的,她依旧知道他是那个不会开玩笑的兰殊。他想让她相信的真实,却只是他的演技,一场梦中之梦。
他的确挑动了她的欲,让她迫不及待想撕开他自恃被受偏爱的矜傲,满是破绽的伪装。那张漂亮的脸上不该是苍白平淡的微笑,而该在颓废的夜色里颠倒,失控,求饶,为她高潮。
就像回到从前。
羲龄这样想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中了他的计。
“如你所愿,你想要的答案。”她将装着一千零一号纪念币的锦盒交给他,“晚宴散后,再来见我。”
“今晚?”兰殊似有难言之隐。
“已经约了别人?”羲龄盯着他问。
兰殊回道:“不……我会来。”
就当是给仓促的青春补上一个尘埃落定的告别。
羲龄本该释然,但此刻心中反而荡漾起浓重的怀念,还有不舍。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碰到关于他的事却每每纠缠不清,也说不上为什么。
原先她还在犹豫,今天玄黎回来,她是不是可以久违地穿一次军装,兰殊过来,她发现自己更想认真打扮,像刚退役的那段时日,报复性地猛穿各种风格乖张的漂亮衣服。离开他以后,习惯就变了。兰殊不知道这六年,感慨她比起当年一点没变。她看了看他,似有六年的话可倾诉,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到最后不过挽起他的手轻道:“我们走吧。”
兰殊似乎很不能相信这是真的,碰破了一路的泡泡。
羲龄反而更想戏弄,趴在他耳边道:“今天他不在我身边,你可以当一天的丈夫。”
他。情人之间,第三个人是谁,彼此都心照不宣。不愿明说的名字像永远盘桓的阴影,刻意忽视也挥之不去,教人不得不压抑。
十二点钟。两人经过会客厅,正好听见景观钟楼启动喷泉的嘈嘈水声。
玄黎的欢迎宴就在这个时间开启,去露天剧场还有一段路程。她们到得要比预想中快。银杏满面堆笑起身招呼,说典礼才开场不久,来的正是时候。
羲龄不看底下的表演,却隔着云母屏风频频往隔壁坐政府文官的包厢望,郁台的座位始终空着。
歌舞表演炒热节庆的气氛,接着就是礼仪队伍的游行。金色发冠,圣洁白袍,满车的花束与彩旗,首都最靓丽的童男女,从架空的晶须环道来到石板砌就的内城区,留下一路花瓣的祝福,赞颂的乐声,祭典的主题歌,《暗夜边际的星河》。但人们谈论的不是这些年年相似的老调,而是今年的队伍里是不是又有惊为天人的新面孔。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继的少年人不要一代不如一代才好。
银杏正在社媒首页围观对游行少年的讨论,羲龄凑巧瞄到,发现挂在热度第一名的竟然是九年前新帝尚未即位时参与游行的影像。这位新帝性格软弱,对比他的母亲,开疆拓土的前代女皇,可以说是干什么都不行,被将相轮番拿捏着,枉为傀儡,大权旁落,只有少年时代的美貌是公认无可非议,而现在就连相貌也长残了。
“皇帝年轻时跟白堕还有些像呢。”银杏投影出终端上的视频,让大家一起来看。
何止是像。浅灰蓝的齐肩发,羲龄遇到兰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发型。甚至她的第一感觉,视频里的人更像是兰殊,而非新帝。皇帝登基前很少在宫廷外抛头露面,这是为数不多的影像留存。羲龄长年在前线,只见过他登基后的样子,眉目深邃,轮廓分明但略显粗砺,典型的成年男人,只能依稀看出当年的痕迹。倒是二十六岁的兰殊至今都还是美少年的脸。
她瞥眼看兰殊的反应,兰殊正尴尬着,巴巴地看向羲龄,希望她解围,又因为瞒着她的事情要被揭穿于心有愧。再看到“皇帝”身边,与他言谈熟络的同伴不是别人,正是来此留学的沙罗王子。这包是兰殊冒充的。表面上他尴尬,是不想自己的容貌被拿来比较,指指点点,美人是该有点美人的脾气,实际只有黑历史被挖出来才有那样的羞耻。当时的他多青涩,呆呆的,板着张不爱笑的冰山脸,从来不看镜头,更不擅长做表情,大概也没想过未来有一天要以此谋生。
“美人成为美人,多少会有相似之处吧。”羲龄浑水摸鱼地插进话。
然后,话题就被带偏了,从讨论白堕像皇帝,变成讨论白堕符合三十年前文艺“黄金时代”的审美,那时活跃在艺术界的美男才叫一个神仙打架。银杏执拗地坚持,她小时候就见过很像白堕的名人,但不是影星,具体做什么、叫什么名字,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别的人调侃说,银杏见谁都是自来熟,前世见过,在座好几位全是这样被她“坑”成了老朋友。
羲龄注意到提起这件事,兰殊微妙地有点紧张。
恐怕不是银杏杜撰。
谈笑间,礼仪队伍后边,玄黎带领的部队也越来越近。一艘艘军舰悬在半空缓缓前行,像凌空遨游的鲲群。其中有架小飞艇落在后半,绕着军舰不断超车,尾气跟拉花似的,九曲十八弯,不过一会又超到礼仪队伍的前面,停在露天剧场中央。
这应该就是玄黎。
羲龄动身下去迎接他。
然而,飞艇的舱门摇下,驾驶座呈现在眼前,无人驾驶。安全带里系着的是一只缩小比例的Q版玄黎玩偶,飘逸的长发,不羁的着装,定格在最活力四射的姿态,单眼眯起,两指比在眼眶,向大家投来卖萌的眼神,wink!跟本人一模一样。
玩偶启动预设的程序向空中放了一发弹幕烟花,龙飞凤舞写的字是:
先走一步,我去玩咯[云]
本来是欢迎玄黎的宴会,玄黎自己跑了,当然说不过去。故而电子烟花坠下,就变成一个直接打进账户的红包金额,见者有份。观众的扫兴没有持续很久,就变成对各自收到金额的讨论。
羲龄抱着玩偶回来,故意用两拳挤扁玩偶的脸,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为他一掷千金的银杏姐姐。途中经过政府包厢,正好撞见一个文官离席处理祭典的追加开支,也就是玄黎发红包的款项。他没有那么无私,动用私房钱给大家发红包,这笔账只有落到政府头上。
郁台终于姗姗来迟。羲龄远远看见他,就站在走廊,等他走来面前。他应该已经知道玄黎闹的这一出。看见被压扁的玄黎玩偶表情仍旧没心没肺,有够欠揍,郁台的表情却是哭笑不得。
有这样的大舅哥,郁台也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