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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送不走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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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宿舍门,小心掀开床帘,见小狗还安静趴在原位,江屿白松了口气。
还好,没跑没闹。
反锁好门,他将小狗抱到膝上。白天它的模样更清晰,蓬松的绒毛,肉乎乎爪子,圆头圆脑,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清亮,像两汪沉静的深潭。
江屿白用注射管吸了点温水,凑在小狗嘴边:“喝点吧?这个总该喝吧。”
13块一桶的山泉水呢。
狗似乎并不领情,很轻地嗅了嗅塑料管口。然后,它极缓慢地把头转向了一旁。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好挑剔的流浪狗。附赠的火腿肠不吃就算了,真金白银买的山泉水也不喝。
他也没强求,拿出手机给小狗拍照,小狗这会仍然萎靡不振。镜头对准时,眼睛会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平静,像在审视。
等江屿白移开手机,它又恢复成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平时不常逛论坛,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把帖子发出去。
照片拍得清晰,小狗端正地趴在毛衣上,眼神干净,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他轻轻揉了揉那团温热的绒毛,心里软了一下,又慢慢硬起来。
再可爱,也得把它送走。
从柜子里翻出书包,垫了件最厚的毛衣。江屿白托着小狗,刚要把它放进去,小家伙忽然睁开了眼。
它歪了歪头,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江屿白莫名读出了一丝询问?
“给你找个家,”他小声解释,像在和一个能听懂的对象商量,“我这里你住不了。”
小狗没动,任由他把自己放进黑暗柔软的空间里。
江屿白将那块石头小心放进书包内层,拉上链,背起书包,重量很轻,又沉甸甸的。
他锁好门,走进走廊。
刚出寝室楼,手机突然来电。
“喂,爸?”
“在哪呢?”江正明的声音传过来。
“在学校。”
“在忙?”他停顿下,像在斟酌用词,“从你奶家抱回来一只乌骨鸡,今晚炖了,你爱吃,晚饭有空回来吃不。”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江屿白立刻答应道:“哎,有呢。我就来。”
“嗯,路上慢点。”
他捏着手机,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爸很久没给他打电话了。
收拾好内心的激动,他打算回宿舍换套衣服再出发。
刚放下背包,心一沉,还有狗。
答应得太快,忘了它。
带回家不妥,后妈讨厌小动物,扔在宿舍不放心,陶瑞回来得很晚,小家伙又还没吃东西。
思忖几秒,江屿白决定铤而走险,藏一下,吃完饭就送它去收容所。
换好衣服,确认留了一个透气的缝隙,背上包,赶往地铁站。
地铁晃晃悠悠一个半小时才到,江屿白多次拉开拉链查看,小狗蜷缩着,用手指逗逗它的耳朵,才睁开眼瞥一眼。
江正明前两年做生意发了点儿小财,后妈看上这套小区房,几次提出要买,在她撺掇下,江正明咬咬牙,一口气付完首付,盘下这套房。
贵有贵的理,地段好,房子大,小区绿化做得也很到位。
电梯无声。十一楼。
江屿白摸出磁卡,贴在智能锁上,“叮”一声,绿色指示灯滑过,门开了。
指纹锁亮着幽蓝的光,上面没有他的指纹。
门才开一个缝,熟悉的香气就涌了满脸。
“爸。”
“回来了?”江正明从沙发上偏过头,问,“饿不饿?”
“嗯,还不饿。”江屿白仔细地答着,“我放个包。”
“嗯。”江正明看着电视随意应了声。
门反锁。
小狗捧出来,干脆放到床上,拉个被角勉强遮住了。
“一会给你你吃的,”他摸着小狗脑袋,安抚着,“吃完我们就走。”
江屿白到厨房帮着端菜,才注意到饭桌上只有三副碗筷——江涛不在。
“哥呢?”他盛着饭问。
“你哥有事,”江正明接过他盛的饭,说,“乌骨鸡他不爱,就你吃。”
江屿白嘴弯了弯,没压住。他给后妈也添了饭,坐下来。
饭桌上闲聊几句,江屿白努力找着话题,问他爸爷爷奶奶怎么样,老家的鸡崽儿是不是又多了。
江正明也搭聊着,话题没掉到地上,气氛难得。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儿的话。
秦苑突然咳嗽一声,很轻,但江屿白顿住了。
那声音,他不陌生。
江正明刚再婚,秦苑带着江涛住进来,那会儿江屿白才上初中,他们家还不算有钱。
给生活费时,江正明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十块,递给他:“晚上回家不要坐公交,打车回来,爸给钱。”
这个时候,秦苑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说“打车要八块,坐个公交才两块。花这冤枉钱。”
“这不小白下课晚嘛,坐公交摇到家都十点了。”
“行,你就惯着。大男生坐个公交车是会掉块肉还是咋……”秦苑抱怨着走了。
“诶不是一回事儿……”江正明喊着,转过来,往他背上一推,“去吧儿子,上学去,给爸拿个奖状回来。”
可几天后,二十还是变成了十块,江正明没多解释,江屿白也没问,接过十块钱,老老实实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再后来,一天晚上,江屿白刚进门,秦苑就朝沙发上坐着的江正明咳嗽一声,用眼睛瞪他。
江屿白书包还没放,就被江正明拉过来坐下。他听见江正明说:“儿子,你晚上这么折腾累不累?”
“要不,爸给你办个住校?”
“是啊,”后妈在一旁帮腔,“天天来回折腾,不如住学校省事儿,挤着半个小时公交干啥,拿去学习划得来。”
江屿白看着他爸,最终点点头。江屿白住进了学校,才知道江涛一直是走读,他读的高中,学校离家比江屿白的要远。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正明开口:“儿子。”
江屿白没抬头,嗯了一声,他突然觉得,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家吃顿饭,特别不值,这饭吃的没意思。
“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陶瑞?”他说,“爸听说他家里是开律师事务所的,你哥今年刚毕业找工作,你给搭个线??”
“是啊,小白,”秦苑笑声插进来,“就打个招呼,不走后门。”
江屿白咬着一块鸡肋骨,肉丝嵌在齿间,扯不下来。他吐在骨碟里,抬头,笑了笑:“爸,我跟他不熟。”
“室友还不熟呐。”秦苑不信。
江屿白还是笑笑:“阿姨,这我真没办法。哥聪明有实力,进这个事务所完全没问题,用不着我。”
秦苑脸色难看,撂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
江正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只剩他们父子,沉默地吃完饭,江屿白自觉收拾碗筷,江正明也推开椅子,朝卧室去了。
江屿白收拾碗筷。在厨房,把几块鸡肉和鸡汤倒进破壁机。机器嗡鸣,盖住主卧隐约的说话声。
“……这点小忙都不帮……白眼狼。”
他面色不改地穿过客厅,端着打碎的肉糜回房。
卧室,掀开被角,小狗还蜷着,“吃点儿吧”,他把碗递上去,轻声说,“乌骨鸡,很香的。”
小狗眼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又闭上了。
“不吃不行呢,”他拆开一次性筷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喂你。”
挑起一点儿肉糊糊,送到小狗嘴边,鼻尖嗅嗅,小家伙张嘴舔干净了。
味道还不错,小狗慢悠悠起身,脑袋埋进纸碗里,舔舐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香”他对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说“小时候拿了第一,妈妈才炖,她炖得太老,肉很柴,我不爱吃的,可他们高兴,慢慢的,我也就喜欢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继续说道:“后来,妈妈离开,考再高的分也没有乌骨鸡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了。今天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很意外。”
“爸虽然这些年,对我关心比较少吧,但他记得,我还挺高兴的。”江屿白长吸一口气,才轻声说:“原来,也是给别人问的。”
小狗吃完,江屿白收拾好碗筷,背上包,拧开卧室门。
客厅里,江正明和秦苑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爸,阿姨,我先回学校了。”
秦苑没抬眼,江正明转头看着他说“好,去吧。”
门关上的瞬间,秦苑的声音追了出来:“我就说,你这个儿子养了有什么用!”
声音不小,像是刻意说给他听,没听见他爸的回答,江屿白把门关上了。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电梯镜面映出他的模样:白色短袖,黑色长裤,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该把狗送走了。
正查看导航,又有一个电话弹出来,屏幕显示陶瑞。
江屿白接起来,“喂?陶瑞?”
“小白!你在哪儿!”电话那头哀嚎着,“我靠啊,辅导员的论文提前了,明早八点截止!”
“什么?”江屿白也觉得不可思议,印象中这个期中作业论文截止日期还有一周,怎么会……
“千真万确!群里刚发通知,我一个字都没动啊小白,快回来救命!”
听出陶瑞是真的着急,江屿白连忙说:“好,我马上——”
“——但我得先去趟别的地方,有点事儿。”
“天呢!什么事儿比我的命重要,你不爱我了吗,小白!”
“不是,这个一时说不清……”
“那就别说。先回来,一切好商量!”
挂断电话,查看群消息,果然提前了,消息时间是五分钟前,他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
江屿白陷入两难,狗还是陶瑞。
他拉开背包,看小狗状态比之前好些,咬咬牙,算了,先回学校。
*
推开房门,陶瑞见了他两眼放光:“小白,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江屿白失笑,“勉强占了个百分之零点零零一吧。”
“嘴硬。”
江屿白把包小心地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犹豫再三才开口:“陶瑞。”
“在呢,请吩咐。”
“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请讲,在下洗耳恭听!”陶瑞一心埋在电脑屏幕前。
“我…我带了只狗回来。”
“哦。”陶瑞语气没什么起伏。
江屿白忐忑地看着他,“想让它在这儿住一晚……”
“住呗儿。”陶瑞不当回事儿。
没想到这么顺利,江屿白有点意外,“你、你不介意啊?”
“介意啥?”陶瑞转过来,“不就是一只狗吗,我还能跟狗处不到一块儿去。”
“但……”
“行了行了,住,随便住。”他挥手,“先救我论文,哥。”
“好。”
江屿白松了口气,将小狗抱出来放在桌角。小狗蜷了蜷,没动。
论文题目定下后,陶瑞开始翻文献。江屿白回到自己电脑前,他的部分早就备好了,只差动笔。
键盘声断断续续响到凌晨三点。
“写不完了……”陶瑞瘫在椅子上。
江屿白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扫了眼格式:“差多少?”
“讨论与分析。”陶瑞抓头发,“这教授有毒吧。”
“共享文档打开。”江屿白说,“我来写这段。”
“小白!你是我亲哥!”
“文献发我。”
快速浏览摘要和结果,大致确认要写什么,江屿白开始敲字。
近五点,天是深蓝色的。陶瑞已经趴倒在桌上。江屿白撑着眼皮做最后检查。
收尾结束,确认名字和学号,提交,发送。
他累得不想说话。推了推陶瑞,没醒,便从衣柜扯了件大衣扔在他背上。
小狗还在桌角睡着,呼吸均匀。他没挪它,径直爬上床。
无声的凌晨,静谧地只剩两道呼吸声。
桌上,小狗忽然睁开眼睛。
它起身,肉垫踩过键盘边缘,停在屏幕前。爪子轻轻搭上触控板。
电脑屏幕倏地亮起。
一片异常的白光,映亮了小半间宿舍,也映进它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