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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误归因 ...

  •   相安履行了他的承诺。
      周一早晨七点二十五分整,他推开教室后门时,早读的读书声甚至没有中断一秒。他准时得像一个精准的钟摆,校服穿得整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知夏在记录本上画下第十七天的“√”——那是她给自己设定的新记号,用来记录相安准时到校的日子。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不是欣慰,不是放松,而是……一丝失落。
      这个认知让她心惊。她应该高兴才对。相安不再迟到,意味着她不需要再在寒风中跑步,不需要再记录那些圆圈,不需要再面对班主任询问的眼神。这是她作为监督员的胜利,是规则被遵守的证明。
      可是当后门推开,看到相安准时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小块。就像期待中的暴风雨没有来临,天空只是阴沉着,酝酿着一场永远下不下来的雨。
      她把这个归咎于习惯的打破——任何规律被突然改变时,人都会感到不适。就像长期失眠的人突然能睡整夜,反而会不习惯那种完整的黑暗。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解解析几何,粉笔画出的抛物线像一只展翅的鸟。吴知夏专注地记笔记,直到感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
      她转过头。相安递过来一张纸条,折叠得很整齐。
      她接过来,在课桌下展开。纸条上是相安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潦草:
      “例3的辅助线怎么画?看不懂。”
      吴知夏看向黑板上的例题。那是一道经典的几何题,需要做一条巧妙的辅助线才能解开。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画出示意图,标注好角度和线段关系,然后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椅背又被轻轻碰了碰。新的纸条:
      “为什么选这个点做辅助线起点?”
      吴知夏犹豫了一下,转头小声说:“因为这里是两个等腰三角形的公共顶点。”
      “还是不懂。”相安也压低声音,“能再说详细点吗?”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演算,背对着学生。吴知夏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她拿起草稿纸和笔,侧过身,把本子放在两张桌子之间的空位上。
      “你看这里。”她用笔尖指着图形,“这个角等于这个角,所以这条线和这条线平行。做辅助线是为了构造相似三角形……”
      她讲解得很专注,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耳语。相安凑过来看,他的肩膀几乎碰到她的手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某种像是铅笔屑的清新气息。
      讲到关键步骤时,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相安的眼睛。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图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吴知夏忘记了自己在讲什么。
      “然后呢?”相安问。
      “然后……”她回过神,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然后利用相似比,就能求出这条边的长度。”
      “我明白了。”相安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笑容,“谢谢。”
      他撤回身子,拿起笔开始解题。吴知夏转回自己的课桌,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她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但呼吸的节奏也变得有些紊乱。
      这是正常的,她告诉自己。近距离交流时轻微的紧张感,任何人都会有。就像上台演讲前心跳加速一样,只是一种生理反应。
      但为什么手心会出汗?为什么脸颊有点发烫?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数学老师的声音在继续,抛物线在延伸,数字和符号在黑板上跳跃。她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刚才画图的地方还留着她的笔迹——清晰,工整,但有几条线画得比平时重,透露出写字人当时的不平静。
      下课铃响了。吴知夏迅速收拾东西,想要逃离教室。但相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她转过身。相安拿着草稿纸走过来,指着她画的图:“这个步骤,如果不用相似三角形,用三角函数可以解吗?”
      “可以,但会更复杂。”吴知夏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需要先求出这个角的正弦值,然后……”
      她又开始讲解。这次是站着的,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安全距离。但吴知夏仍然感到那种熟悉的生理反应——心跳轻微加速,呼吸变浅,注意力难以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她看着相安低头看草稿纸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些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她眼前展开,每一个都被放大,被赋予不应有的重要性。
      “懂了。”相安再次说,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你讲得很清楚。”
      “应该的。”吴知夏说,然后抱着书本匆匆离开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课间活动的学生,喧闹声像一层保护罩,把她和刚才那种奇怪的氛围隔开。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手还有点抖。
      这不对。这不应该。
      她是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经常给同学讲题,从不会因此紧张。她逻辑清晰,表达准确,能在任何场合冷静地分析问题。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
      可是刚才,在给相安讲题的那几分钟里,她失去了那种冷静。她变成了一个会心跳加速、呼吸紊乱、注意力分散的普通人。
      不,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对特定刺激产生特定反应的人——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对铃声流口水。
      那天晚上,吴知夏做了一个决定。
      她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不是记录相安迟到的那个浅蓝色本子,而是一本纯黑色封面的硬面抄。在扉页上,她工整地写下:
      “异常生理反应观察记录”
      然后翻到第一页,写下日期:12月11日。
      接着,她开始记录:
      “时间:上午9:42,数学课。
      情境:为相安讲解几何题,近距离接触约3分钟。
      生理反应:心跳加速(估测90-100bpm),呼吸加快,手心出汗,脸颊发热。
      持续时间:约15分钟逐渐平复。
      可能原因:1.对教学效果的不确定;2.课间走廊拥挤导致的轻微缺氧;3.近期睡眠不足。
      备注:需要进一步观察确认。”
      写完后,她看着这些文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把无法解释的现象转化为可记录的数据,把模糊的感受变成具体的描述,这是她擅长的方式。科学方法的第一步就是观察和记录,不是吗?
      她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样本,才能做出准确判断。
      周二早晨,相安再次准时到校。吴知夏在蓝色记录本上画下第十八个“√”,在黑色记录本上写下:
      “时间:7:25,教室。
      情境:相安准时到校,经过我的座位走向后排。
      生理反应:心跳轻微加速(估测85bpm),持续约30秒。
      可能原因:1.对规律被打破的不适应;2.早晨咖啡因摄入;3.教室暖气过热。”
      体育课上,全班练习排球。相安被分到对面的队伍。当球飞向他时,吴知夏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跳起来接球,动作不算标准,但很用力。球被击回时,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课间休息时,她躲在楼梯间的角落,在黑色本子上补充:
      “时间:10:15,操场。
      情境:观察相安打排球约5分钟。
      生理反应:心跳加快(估测95bpm),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单一对象上。
      可能原因:1.对运动场景的自然兴奋反应;2.阳光刺眼导致的生理不适;3.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这四个字让她感到不安。她习惯于对一切都有合理解释,习惯于把世界归类到已知的框架里。可是现在,有些现象拒绝被归类。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吴知夏决定做一个实验。
      她选择了一个可以看到相安座位,但又不会太明显的位置。她拿出一本书假装阅读,实际上在观察相安的行为,同时用手表记录自己的心率变化。
      相安在做数学题。他思考时会用笔尾轻敲下嘴唇,解出难题时会轻轻舒一口气,遇到卡壳时会仰头看向天花板。这些动作吴知夏以前从未注意过,或者说,注意过但没有赋予意义。
      现在,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触发器。
      笔敲嘴唇三次:她的心率从72上升到78。
      舒一口气:心率回落到75。
      仰头看天花板: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低头在黑色本子上快速记录,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时间:14:30-14:50,自习课。
      情境:观察相安学习时的习惯性动作。
      发现:特定动作与心率变化存在相关性。
      疑问:是动作本身引发反应,还是动作所关联的对象引发反应?
      需要对照组实验:观察其他同学做类似动作时的生理反应。”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恐慌。兴奋是因为找到了规律,恐慌是因为这个规律指向的方向。
      她需要对照组。需要证明这些生理反应不是特异性的,不是只针对相安一个人的。
      周四,她开始观察其他同学。观察班长李静思考时咬笔杆的动作,观察同桌张悦解出难题时的小动作,观察前座陈涛仰头发呆的样子。
      结果如下:
      李静咬笔杆:心率无变化。
      张悦的小动作:心率无变化。
      陈涛仰头:心率无变化。
      对照组实验失败了。或者说,成功了——成功证明了她的生理反应具有特异性,只针对特定对象。
      黑色记录本上的“可能原因”一栏,逐渐被“尚未查明”“需要更多数据”“特发性反应”填满。每一个不确定的结论,都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她的理智上。
      周五的数学课,老师宣布随堂测验。教室里一片哀嚎,然后是翻书和找笔的忙乱声。
      试卷发下来,吴知夏迅速浏览题目。难度适中,她应该能在半小时内完成。她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做到第五题时,她卡住了。这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需要画辅助线。她尝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感到额头开始冒汗。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相安。他在用笔尾敲桌子,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在她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清晰得像心跳。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接着,她听到很轻的呼气声——他想出解法了。
      吴知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敲击声和呼气声还在耳边回响,像某种密码,她听不懂,但身体做出了反应。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脸颊发烫。
      她睁开眼睛,看向那道题。突然,一个思路闪现——不是她平时习惯的方法,而是刚才在脑海里回荡的那个节奏启发出来的,一种更简洁、更巧妙的方法。
      她迅速写下步骤,解出答案。
      交卷后,吴知夏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同学们在讨论答案,声音嘈杂,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黑色记录本在书包里沉默的重量。
      她明白了。
      那些生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注意力集中——它们不是干扰,不是异常,不是需要被消除的错误。
      它们是信号。是身体在告诉她,有些东西正在改变,有些边界正在模糊,有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堡垒,正在被一种她无法命名、无法归类、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力量渗透。
      她拿出黑色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时间:12月15日,数学随堂测验。
      发现:相安的习惯性声音(笔敲桌子、轻微呼气)能引发我的生理反应,并在特定情境下,可能间接促进解题思路的产生。
      假设:某些生理反应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转化为认知资源。
      待验证:此现象是特例,还是可重复的规律?”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吴知夏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她走到楼梯口,正好遇见相安从楼上下来——他刚才应该是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了。
      两人在楼梯拐角处相遇。相安看到她,点了点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吴知夏说,“你呢?”
      “最后那道题差点没做出来。”相安说,“不过你之前讲的方法用上了。”
      他们一起下楼。楼梯很窄,肩膀偶尔会碰到。每一次轻微的接触,吴知夏都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生理反应在苏醒。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没有分析,没有记录。
      她只是感受它。
      感受心跳在胸腔里的节奏,感受血液在耳边的流动声,感受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让她既恐慌又隐约期待的感觉。
      走到一楼大厅时,相安说:“下周见。”
      “下周见。”吴知夏说。
      她看着他走出校门,消失在暮色中。然后她拿出黑色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天最后的记录:
      “结论:错误归因可能正在发生。
      所谓‘异常生理反应’,可能不是对教学、环境、睡眠等外部因素的错误归因。
      可能只是对一个人最直接、最真实、最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反应。
      而最可怕的是——我开始不想纠正这个‘错误’了。”
      合上本子,吴知夏背起书包,走进十二月的寒夜。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记录了那些心跳,而是因为她终于承认——有些心跳,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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