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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五年之约的同学会 ...

  •   酒店宴会厅的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色调,足够明亮以辨认每一张被时间修改过的面孔,又足够柔和以掩饰细纹与疲惫。吴知夏站在签到台前,指尖轻轻划过覆着暗纹的签到簿,在“2017级4班”那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五年前的笔迹青涩用力,此刻她提起笔,落下的签名却流畅克制——像她这些年在论文末尾签下的无数个名字。
      “吴知夏?真是你啊!”
      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当年的班长,现在脸颊圆润了些,穿着妥帖的西装。“听说你在做学术?厉害厉害。”
      “只是普通研究员。”她微笑,接过对方递来的姓名贴,上面除了名字还有一个卡通头像——这是组织者的小巧思,用的是毕业照上的模样。她的那张,是扎着马尾、抿着嘴的严肃侧脸。
      她把姓名贴贴在左胸上方,白色衬衫的布料微微下陷。这个位置,正好是当年佩戴校徽的地方。
      宴会厅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人。声音、气味、某种集体性的怀旧能量在空气里发酵。知夏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不是做样子,是真的有一篇待审的论文需要最后核对数据。她把平板立在桌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也构成一道微妙的屏障。
      手指滑动,目光却穿过屏幕边缘,进行着无意识的扫描。
      她在找他。
      这个认知让她暂停了一秒。然后她关闭了论文界面,调出一个空白的记录页面。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也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需要面对无法预判的刺激源,先建立一个观察框架。
      观察目标:高中同学会社交情境
      潜在变量:特定个体P(相安)的出现与否
      预设假设:1.若P出现,可能引发条件性情绪反应残留;2.反应强度应显著低于历史基线;3.消退速度应快于以往…
      她删除了这行字。关掉平板。
      深呼吸。她是来参加同学会的,不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知夏!”
      又一个老同学过来打招呼,是当年坐在她后面的女生,现在做了小学老师。她们聊起近况,知夏说自己在研究所工作,研究方向是行为决策的认知神经基础。对方露出“听不懂但好厉害”的表情,她也只是笑笑,不多解释。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轮。她发现自己能很自然地交谈,微笑的弧度、点头的频率、接话的时机都符合社交规范。没有人知道,在她的意识后台,有一小部分神经回路正在执行着另一项任务:持续监测环境中的特定特征——身高约182厘米的男性,步态特征,声纹模式,侧头的角度。
      没有匹配项。
      人群忽然朝门口方向轻微骚动。知夏抬起头。
      他来了。
      相安出现在宴会厅入口,正侧身让一位带着孩子的女同学先进门。这个侧身的动作——肩膀先转,重心后移,头微低——瞬间激活了知夏大脑深处的某个模式识别模块。
      她感到胸腔内一次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紧缩。
      咚。
      很轻,很短,像隔着厚重墙壁听见的遥远关门声。然后,平静。
      知夏没有去摸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她不需要数据来确认——她信任自己此刻的身体感知。那一下紧缩不是恐慌,不是失控,更像是…肌肉记忆。就像久未弹琴的人手指触到琴键时,神经末梢自动回忆起的按压感。
      相安在签到。他低头写字,后颈的弧度,握笔的姿势。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宴会厅。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知夏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任何一个五年未见的老同学——带着适度的好奇,礼貌的打量,以及一点点对时间痕迹的阅读欲望。
      他变了。肩膀宽了些,少年时那种刻意的松散姿态被更沉稳的站姿取代。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最大的变化在眼睛:那股总是蒙着雾气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朴素的表。
      他也看着她。有几秒钟,他们隔着喧闹的人群对视。然后他微微点头——一个克制的、成年人的致意。她也轻轻颔首。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紊乱。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终于验证了一个推论:是的,五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包括她自己对他的生理反应模式。
      聚会的流程开始了。组织者安排大家围坐成几个大圆桌,播放剪辑好的旧照片和视频。笑声,惊呼声,“天啊这是我吗”的夸张感叹。知夏安静地看着屏幕上十七岁的自己:在操场跑步时抿紧的嘴唇,课堂上板书写到一半转身的瞬间,毕业典礼上戴着学士帽的僵硬微笑。
      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操场跑道边擦汗,背景里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哇,这张!吴知夏你当年可是为我们班的体育平均分做出了巨大贡献啊!”有人开玩笑。
      知夏笑了笑,没接话。她注意到,相安在看见那张照片时,垂下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划了一下。
      视频播完,进入自由交流时间。人群重新流动起来。知夏去取饮料时,在甜品台边与相安迎面相遇。
      他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一些,但尾音里还留着一点点熟悉的松散感。
      “嗯,五年了。”知夏取了一块抹茶蛋糕——她其实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这次偶显得自然。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社交距离。这个距离在心理学上被定义为“熟人区”,足够礼貌,不至于压迫,也避免了过于亲密。
      “听说你在做研究。”相安先开口,“行为心理学?”
      “是的。主要关注学习与决策过程中的非意识影响因素。”她用了一个标准的学术概括,然后反问,“你呢?听说在读研?”
      “教育心理学,硕士第二年。”他顿了顿,补充道,“方向是特殊教育需求学生的行为支持。”
      特殊教育需求。行为支持。
      这几个词在知夏的意识里激起一阵轻微的涟漪。她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迟到、被罚、被当作“问题学生”的相安。想起他哥哥相至的阅读障碍。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我习惯了当对照组。”
      “很适合你。”她说,这是真话。
      相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是自嘲,是坦然,还是别的什么?“可能吧。至少现在我知道,当年那些惩罚机制,从教育心理学角度看,有多不科学。”
      他用了“不科学”这个词。知夏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他们都选择了用科学的语言来理解和重构过去。
      他们聊了几句近况,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知夏说到自己参与的几项研究,相安提到他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实习经历。对话流畅,没有冷场,但也绝不深入。他们都小心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指向过去的词语:操场、迟到、跑步、数据、条件反射。
      直到相安忽然问:“你现在,好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健康问题。可他们都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全部重量。
      知夏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黑色心率监测手环。屏幕是亮的,显示着实时心率:72次/分,平稳的绿色波形线。
      “早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当的、属于研究者的自豪,“你看,你出现,我的心跳很平静。”
      这是真的。从相安出现到现在,她的心率始终在正常区间波动。最高的一次就是最初那下轻微的紧缩,幅度小到监测手环甚至没有触发异常提醒。
      她微笑着,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展示,也是一次宣告:我痊愈了。那个困在斯金纳箱里的吴知夏,已经走出来了。
      相安看着她的手环,点点头。“那就好。”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知夏注意到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一个被抑制的吞咽动作。还有他的左手,原本自然地垂在身侧,此刻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侧面。
      她在心里默默记录:微表情-紧张/情绪波动;手势-自我安抚行为。这些观察是自动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她没有进一步分析,只是把这些细节放在意识的后台。
      “去阳台透透气?”相安忽然提议,“里面有点闷。”
      知夏犹豫了一秒。阳台。更私密的空间。更少的旁观者。更高的不可预测性。
      “好。”她说。
      他们穿过人群,推开落地玻璃门。初秋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植物与尾气的味道。阳台很宽敞,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远处抽烟聊天。
      他们走到栏杆边,并排站着,中间依然保持着那个礼貌的一米距离。楼下是车流不息的街道,霓虹灯把夜色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沉默了几秒钟。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成年人整理思绪时的那种安静。
      “我后来读了教育心理学,”相安先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轻,“读了很多行为主义、认知理论、教育干预的文献。然后我明白了,当年班主任那个惩罚机制——让你替我跑步——从任何角度看都是糟糕的教育实践。”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他的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线条清晰得像雕塑。
      “它把一个本应是个体承担的责任,转嫁给了另一个人。它创造了一种扭曲的联结。它让惩罚者和被惩罚者都被困在了一个…不健康的互动模式里。”他的用词很谨慎,是学术论文里的那种精确,“所以,我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
      知夏看着远处闪烁的写字楼灯光。她想过很多种重逢时可能的对话,但没想过会是道歉。不是为具体的事道歉,而是为那个机制本身,为那个把他们卷进去的系统性错误。
      她摇摇头。“不用道歉。我们都只是…”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实验的一部分。”
      这个词脱口而出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实验。多么准确,又多么冰冷的比喻。
      相安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啊。一场没有知情同意书,也没有伦理审查的实验。”
      又一阵风吹过,知夏感到手臂上起了细微的鸡皮疙瘩。她今天穿了短袖衬衫,没想到夜风会这么凉。这个细微的生理反应被相安注意到了。
      “冷吗?”他问,“要不要进去?”
      “不用,再待一会儿。”她抱起手臂,一个下意识的保暖姿势。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冰层破裂的那种剧烈,而是某种紧绷的弦,被轻轻调松了一格。
      远处抽烟的同学陆续回去了,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楼下的车流声、隐约的音乐声、宴会厅里透过玻璃传来的模糊笑语——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层柔和的背景音,让他们的安静显得不那么突兀。
      “你哥哥还好吗?”知夏忽然问。问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提起与过去直接相关的话题。
      “他很好。书店经营得不错,还在做一些阅读障碍的公益倡导。”相安的声音柔和下来,“上次见他,他说起你。说你去找过他,聊了很久。”
      “嗯。他帮了我很多。”知夏顿了顿,“他让我明白,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相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长久地注视她的眼睛。知夏没有避开,也回望着他。
      在对方的瞳孔里,他们都看见了时间留下的痕迹,也看见了那个十七岁的自己留下的倒影。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相安说,声音更轻了,“当年那些数据——你记录的那些——最后得出了什么结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锁孔。
      知夏感到胸腔里又是一次轻微的紧缩。这次比之前明显一些,但依然可控。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灌入肺叶。
      “结论很复杂。”她说,选择用最诚实的学术语言来回答,“数据显示,在持续的条件性刺激下,确实形成了稳定的生理反应模式。但随着刺激移除和认知干预,反应模式逐渐消退。不过…”
      她停住了。
      “不过什么?”
      知夏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不过数据无法回答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在那些条件性反应的峰值之间,在那些可以量化的心跳加速之外,是否还存在一些…无法被测量的东西。”
      她说完,自己也感到惊讶。这是她从未在任何论文里写过,甚至很少向自己明确承认的想法。
      相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仿佛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学教育心理学时,读过一句话:‘最危险的教育,不是教错了知识,而是让人失去了信任自己感受的能力。’”
      他顿了顿。“我觉得,我们当年经历的那场‘实验’,最大的伤害可能就在这里。它让我们都不敢再相信自己最直接的感受——那些心跳,那些紧张,那些期待——因为怕那只是条件反射,只是被训练出来的假象。”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紧身体,勾勒出成年男性更坚实的肩膀线条。知夏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松松垮垮穿着校服的少年,想起他靠在窗边时单薄的背影。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相信自己的感受吗?”
      相安思考了几秒。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
      “我在学习。”他说,“不是完全相信,也不是完全不信。而是…尝试去理解那些感受从何而来,然后决定如何对待它们。就像你刚才说的,有些东西无法被测量,但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或不重要。”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似乎在进行什么集体游戏。有人推开玻璃门,探出头喊:“相安!吴知夏!进来玩游戏啊!”
      “就来!”相安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面向她。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米。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木质调香水后调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苏打水的清爽。
      “进去吗?”他问。
      “好。”
      他们一起走回明亮的宴会厅。推开门的那一刻,温暖的人声和灯光扑面而来,像从一个静谧的观察室回到了鲜活的世界。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再没有单独交谈。知夏参与了几个集体游戏,相安也被拉去和男生们喝酒聊天。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人群中相遇,都是平静的、友善的、成年人的眼神交流。
      聚会快结束时,大家拍了大合影。知夏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相安在最后一排的右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微笑着,心里在想:这张照片,又会成为未来某个时刻,用来证明“一切都过去了”的证据吗?
      散场时,人群在酒店门口三三两两地告别。知夏正在和几个女同学交换微信,眼角余光看见相安朝这边走来。
      “要走了?”他问,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叫了车。”知夏举起手机示意。
      “我送你们到路边吧。”他自然地接过话,和几个男生一起,陪着女同学们走到打车点。
      车来了。知夏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她回过头。
      相安站在路灯下,橘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朝她挥了挥手,一个简单的道别手势。
      “再见。”她说。
      “再见。”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入夜色。知夏坐在后座,透过后窗玻璃,看见相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酒店门口那群依然在告别的人群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在整个返程途中,都显示着平稳的绿色波形。
      但在她的意识深处,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旧伤复发的征兆,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命名的东西——就像多年后重回故乡,发现那条小时候觉得无比漫长的巷子,原来只需要五分钟就能走完。
      你长大了,巷子没有变短。是你变了。
      车窗外,城市夜景流淌而过。知夏打开手机,找到聚会时拍的照片。她放大那张大合影,看着最后一排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照片,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相安”的联系人——那是五年前毕业时存的号码,从未拨打过,但也从未删除。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她只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她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驶向她的研究、她的数据、她建立起来的那个理性而有序的世界。
      而那个关于“无法被测量的东西”的问题,像一颗被轻轻投入心湖的石子,虽然涟漪已经平息,但石子本身,已经沉入了水底。
      它会一直在那里。
      这一章,是重逢,也是测量。测量时间的距离,测量康复的程度,测量两个曾经被困在同一个实验里的人,如何长成了能够平静对话的成年人。他们聊起了过去,但用的是现在的语言;他们承认了伤害,但不再被伤害定义。
      同学会结束了。但有些对话,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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