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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驾晕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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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宽大的跑道上,顾青回已换好上战机的飞行服,胸前的名牌刻着顾青回三个字。相比之下,我这一身却略显宽大。
我从方才换下的西装内袋里拿出那条蒙皮牌项链,递给他:“顾队长,你的东西。”
顾青回没有接,他看着我,带着些许疑惑的语气道:“这牌上什么都没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蒙皮是飞机的外壳,在飞机战损或退役后,飞行员会从残骸上切割下一小块蒙皮,打磨成一块小牌。飞行员通常会在牌面刻上自己的姓名,或是部队番号等意义非凡的信息,这还是我在欧洲的一次航展上,一位航校老师告诉我的。
可我没打算正面回答他,我将项链往他手里塞道:“我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这时,一架霍克-III战斗机从跑道上驶来,“队长!”一位年轻的飞行员在战机上向顾青回招手。
顾青回朝那飞行员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听到了。
那位年轻的飞行员跑过来对顾青回道:“队长!我把战机给您开过来了。”
年轻人看到我,朝顾青回好奇道:“队长,这位是?”
顾青回:“这是傅工,今天刚到基地。”
我礼貌伸出手:“你好,我叫傅明远。”
年轻人笑嘻嘻的脱下手套,回握住我的手:“傅工好,我是郝六,大家都叫我小六。”
“行了,还不走?”顾青回对小六催赶道。
“是……”小六不情不愿,随即转头对我笑道:“傅工,那我先去忙了哈。”
“好。”
小六走后,我和顾青回向战机走去,我凑近看着这老旧的仪表和蒙皮:“我曾在国外的航展上见过这款战斗机,它的流线型设计,于现在而言并不先进。”
“它现在虽然已经是老家伙了,但它能上天,能比轰炸机快几秒赶到,能把炸弹扔到敌人头上,这就够了。”
顾青回用力拍了拍机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老旧战机发出最后的咆哮。
“上去试试。”他向我发出邀请。
我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毕竟第一次上天,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我研究过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理论上,人体是能够适应高空……”
我话还未说完,被顾青回打断。
“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他一边慵懒地说,一边利落地帮我扣好飞行安全带,戴好耳机。
“坐稳了。”
起初的平飞还算平稳,当看着地面的建筑、行人、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渺小,我开始兴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
“啊!──”
话音未落,顾青回猛地一推操纵杆,战机一个利落的前滚翻!
Oh my god ……
我的胃!我的五脏六腑仿佛在身体里开小会,挤成了一团……
什么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全都不管用。
我已经被翻得七零八落,此时耳机里平稳的声音传来,顾青回似乎有些幸灾乐祸:“这就受不了了?”
“这才是开始,抓稳了。”
他说完,紧接着又是几个连续的俯冲和拉升,我死死地抓住安全带,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扔进滚筒的烂衣服,所有的体面和修养都被甩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人类最原始的──生理不适。
不知飞了多久,飞机刚停稳,我急促又狼狈爬出座舱,冲到一旁。
“呕──”几乎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了。
吐得昏天黑地时,眼前出现了他递过来的军用水壶。
“漱漱口。”
我虚弱的直起身,接过水壶,手还在微微发抖,好像两次遇到他,我都是这么狼狈。
我感觉有些羞惭:“……让你见笑了。”
“见笑什么?”他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你比我厉害,我第一次上去,吐得连妈都不认识。”
我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顾青回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说:“嗯,下来还被队长踹了一脚。”
他莫不是在安慰我?但看着顾青回的神情,又好像是真的。
我努力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禁笑了出来。
顾青回:“现在信了?”
“走吧,傅少爷。”
“去哪?”我下意识反问。
他指了指手腕:“饭点了,请你吃面。”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
这下飞机也要吃碗面啊。
三天前的空袭痕迹,此刻还烙在这条街道上。尽管如此,老顺兴面馆门口今日却多了两挂红灯笼,不止是老顺兴,整条街都挂上了红灯笼。街道虽破败不堪,此时也显得格外喜庆。
面馆里还是熟悉的烟火气,还有那熟悉的小伙计的口音:“顾队,先生,今天吃啥子面安?”
不同的是,我今天自己点了单:“你好,一碗阳春面,免青,谢谢。”
“行,李头,那就两碗阳春面,一碗免青,汤头宽点。”顾青回依旧利落干脆。
李头:“好嘞。”
“顾队长,上次……在这欠你一个答案,我现在回答你。”
他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不怕你笑话,我怕,怕得要死,可总得有人去走这条路。我呢,说不上有多宏大的抱负,可家国危难之际,我认为我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顾青回道:“可这条路,不好走。”
我沉默片刻,坚定地回道:“笔和枪……总得握一个。”
他定定地看着我,周遭热闹的人群,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安静的好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正试图打破僵局,他却蓦地笑了:“行,那你握好你的笔,枪,我来握。”
他笑起来时,和平时老气横秋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眼睛弯成新月,像两瓣温润的玉。
话音刚落,“面来咯!”李头将面端上,蒸汽氤氲。
他将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刚都吐干净了,胃里不能空着。”
我学着顾青回拿筷子的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感觉胃里慢慢暖和起来:“顾队长,谢谢你。”
他抬眸,同时手里的筷子挑了挑面条说:“谢什么?谢我让你吐成那样?”
我失笑的摇摇头:“我不是谢这个。”
“谢谢你那天在这救了我。”
顾青回蹙眉,又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没回话,我便安静地吃面,熟悉的烟火气再次将我们紧紧围绕。
突然,面馆外传来阵阵爆破声!顾青回几乎是与那声响起的同时,瞬间弹起,拽着我就要往面馆外冲。
可奇怪的是,为何这次没有警报声响起?
这时,面馆老板老张见状突然开口说:“莫得事莫得事,娃娃打鞭炮撒。”
“不好意思哈,吃面吃面。”
“过几天啊,就要除夕咯!到时候你们没事,就过来,我请你们吃面!人多热闹撒!”老张满脸笑容地说道。
“怪不得,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谢谢老张,我们有空一定来。”我礼貌地回道,随即看着顾青回。
他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拽着我手腕的手,不知是不是因方才突然的小插曲,他一向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无所适从,耳尖也微微泛起潮红。
我看着地上那点红色的碎纸屑,笑着问:“顾队长,除夕夜,基地会包饺子吗?”
“嗯。”
他可真是惜字如金。
“叫我青回吧。”他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老张,结账。”说完大步一跨就走了。
“啊?哦好,哎等等我,顾……呃青回!”
不愧是军人,身手确实矫健,我快步追了好一会儿。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我挺会包的,我在欧洲学过呢,到时候给你露两手试试?”
顾青回:“好。”
一路上,我说十句,他回一句。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才过下午五点,天际就只剩下一抹灰。
除夕这天,满城张灯结彩,基地也不例外。门口罕见的挂起了两盏红灯笼,门上贴着手写的福字,平日里肃穆的基地,难得装点出了几分暖意。
安静的塔台指挥室里,顾青回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笔挺地站在窗前,他依旧穿着那件皮质飞行夹克,无线电耳机挂在头上,正密切关注着空中战机和窗外逐渐被夜色笼罩的跑道。
我放下手中的图纸,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盒,这个是我前几日出去采购的时候,路过一家小店买的。
我走到他面前,将盒子递给他:“这个,送你。”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便立刻推了回来说:“你拿回去。”
我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顾大队长,这不是贿赂你,这是、工具。”
我边说边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深黑色的钢笔。前几日在讨论基地扩建方案时,看到他那只钢笔似乎用了很久,我便想着送他一只新的。
我表现得十分诚恳:“我知道你不缺,但这支钢笔,算是谢谢你之前请我吃面了。”
我还以为他仍要推辞,可他却是伸手将笔从盒中取出,郑重地放进了自己飞行夹克内侧的口袋,贴胸的位置。
那里,通常放着飞行员证。
“谢谢。”他突然开口,话语平静。
我有些愣神:“嗯?”
“谢谢你,傅明远。”他又一次郑重地说。
不知为何,在听到他叫我名字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不客气,不客气。”
这时,塔台的通讯对讲机信号响起:“队长,傅工,先别忙活了,快来包饺子!”
我拿起对讲机:“好。”
“走吧,顾队,看他们包饺子去。”我朝顾青回说笑道。
一推开食堂的门,声浪和热气就扑面而来,闹哄哄的,墙上也贴着好几个手写的福字,还用萝卜刻了几个小战机摆在灶台上,权当装饰。
几十号没回家的飞行员和地勤挤在里边,说笑声快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他们把食堂里好几张餐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好几块砧板,砧板上撒着面粉,一堆人正围在那里,和面的、擀皮的、搅馅的,好不热闹。
一群对战斗机手拿把掐的专业飞行员们,此刻却被面团弄得手忙脚乱。
我们刚进来,眼尖的小六高声起哄:“队长和傅工来了!”
老徐搓着沾满面粉的手:“傅工,快来露一手!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这欧洲吃的饺子和我们的一不一样!”
众人纷纷附和道:“对对对!傅工来一个!”
我来不及推脱,便被推到长桌前,看着面前的面团和馅料,我深吸一口气,挽起西装袖子,心想不就是擀皮和面嘛……应该……揉揉就行吧。
可没想到,这和面倒是门技术活,水放多了稀,面放多了稠……
我看着这越来越大的面球,有些头疼,扭头对身边的顾青回小声的求助:“青回,这……这面怎么和?”
我的手上已沾满面屑,他却看戏般的望着我,揶揄道:“你不是说你挺会包的吗?”
“我、我是会包啊,可我只会包……”这话说得我莫名有些心虚。
这时,顾青回忽然站到我身后,将我半圈在他的领域之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大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的茧是他刻苦的勋章,磨在我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
我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的鼻息,他低沉的声音从我耳侧传来:“这样,手腕用力,用手掌,团起来和。”
这个有些亲密的姿势,让我整个人都紧绷得一怔,他却将脑袋越靠越近,我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忽然转头,不小心吻上了他的脸颊,温温热热的,他却没有避开。
眼波流转间,我霎时心跳如鼓擂,立刻转过头来,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悄悄地深呼吸,平复波涛汹涌的内心。
可还是感觉,有点热啊……
我偷偷斜眼看他,对于这个小意外,他像个没事人似的,只嘴角噙着笑,十二分专注地和面。
不多时,一颗圆滚滚的面团就这么正正的摆在砧板上,一旁的老徐见状,对众人说:“看见没?我们傅工学什么都快!”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捧场:“ 傅工厉害!”
“见笑见笑。 ”我心中庆幸,还好没人看见。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我发现他也笑了,他应该也不介意吧。
外面是寒冷的冬日,这里是热火朝天的生机。
大家团团围坐,桌子上面摆着饺子、鸡蛋、花生和一点肉菜,算是年夜饭。
我举起手中的杯:“祝大伙除夕快乐! ”
众人:“除夕快乐!呼! ”
“快吃快吃。”老徐催促道,“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听闻,我夹起一个饺子,咬开,是猪肉白菜馅的,我将自己碗里另一个看起来鼓一些的饺子,夹到了他碗里:“ 这个,我包的,你尝尝。”
顾青回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将自己刚剥好的一个茶叶蛋,放到了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有些诧异,他说:“蛋白质,健康。 ”
小六起哄道:“ 队长,你这可不公平,你都没给我们剥过鸡蛋吃!”
顾青回眼皮都没抬:“ 三十圈飞完了?”
此话一出,小六立刻悻悻地闭嘴了。
我不禁有些失笑,不愧是铁面顾队。
大家伙吵吵嚷嚷的,不一会就把饺子一扫而空,这是我回国过的第一个节,真希望能一直和大家一起过节。
突然!
紧急集合的哨声响起,“敌机夜袭!全体戒备!”嘶吼声立刻打破了所有的欢声笑语。
顾青回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急促的话语:“所有人!上战机!”
“是! ”
下一秒,他已转身冲向他的战机,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本应热闹的除夕夜,此刻,已被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一架架战机在寒冷的夜色中紧急升空,奔向那被炮火而非烟花照亮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