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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游戏 同 ...


  •   同学聚会的包厢里,人声嘈杂。

      “陆大设计师,最近作品又上杂志了吧?”老同学举杯调侃,“当年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陆行之笑着碰杯,手臂松松揽着女友路薇:“混口饭吃,比不上你们搞金融的。”他肩背线条看着舒展,只有近处的路薇能感觉,那肌肉绷得有点紧。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池林!这儿!”

      陆行之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秒。酒杯在他手里微微一晃,酒液差点泼出来。他很快转过身,笑容已经调整到无懈可击:“哟,班长!”

      池林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行之。”池林走过来,接过旁人递的酒,和他碰了碰杯,“好久不见。”

      “是啊,七年了吧?”陆行之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八年。”池林纠正,语气很淡。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行之感觉自己像个靶子。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池林的视线都如影随形。他和人聊天,池林在看;他给路薇递水果,池林在看;他甚至觉得,自己每次眨眼的速度,都可能被那道目光计量着。

      路薇忍不住压低声音:“那个池林……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

      “能有什么过节。”陆行之干笑,“老同学嘛。”

      “那他怎么一直盯着你?”路薇皱眉,“看得我都发毛。”

      “可能我帅?”陆行之试图开玩笑,手心却在冒汗。

      路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端起酒杯:“我去打个招呼。”

      “哎——”陆行之没拦住。

      他看着路薇走向窗边的池林,看着池林侧过身,连正脸都没给全。两人说了什么听不清,只看见路薇脸上的笑慢慢有点挂不住。

      然后,几个词飘了过来。

      “……以前有个朋友。”

      陆行之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帮过他很多。”池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稿,“雪地里给衣服,家里收留,打官司……掏心掏肺。”

      陆行之觉得喉咙发紧。

      “后来走了。”池林顿了顿,“一句话没说。”

      酒杯从陆行之手里滑脱,“砰”地磕在桌沿。烈酒呛进气管,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行之?!”路薇跑回来。

      “没事……呛到了……”陆行之摆手,推开人群,“我出去透口气……”

      走廊窗户大开,冷风灌进来。他哆嗦着摸出药片塞进嘴里,苦味在舌尖炸开。

      “操……”他低骂,才发现没拿水。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有火没?”池林问。

      陆行之咬牙摸出打火机,背过身打火。风太大,火苗一次次熄灭。

      呼吸越来越急。他猛地转身,抓住池林的胳膊一拽,把人按在墙上,用身体挡住风。

      “咔嚓——”

      火苗终于燃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剧烈的咳嗽声。

      周明轩站在走廊那头,烟掉在地上。他看看陆行之还抓着池林胳膊的手,又看看两人近得离谱的距离,张了张嘴:“我……出来抽根烟……”周明轩语无伦次,眼神疯狂地在两人之间扫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操!操!操!老子早就知道你俩不对劲!高中那会儿就黏黏糊糊的!这他妈还有个正牌女友在里头呢!池林你小子玩这么大?!行,这掩护老子打了,你他妈欠我一顿顶级火锅!不,十顿!

      他几乎是滚回包厢的,拉开门就喊:“路薇!桌游三缺一!”

      门被重重关上。

      陆行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池林,慌忙想松手。一只微凉的手却覆上他的脸,将他的头扳了回来。

      “才一会儿,”池林看着他,拇指擦过他嘴角,“就想女朋友了?”

      陆行之心脏狂跳。几年不见,池林说话的语气变得陌生又……危险。

      他别开眼,指了指包厢方向。

      “等等。”池林脸上的轻浮忽然消失了。他不知从哪拿出瓶水,递过来,“喝了再进去。”

      陆行之抢过水瓶,仰头猛灌。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

      池林的视线跟着那水痕走,喉结动了动:“慢点。”

      陆行之喝完,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攥在手里:“走吧,老同学可都等着呢。”

      池林没动。他看着那个空瓶子,看了很久。

      若是以前的陆行之,会把空瓶扔给他,或者笑着砸进垃圾桶。

      可现在,他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眼神闪躲。

      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亏欠的姿态——只对他池林。

      池林看着陆行之匆匆走向包厢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尽。

      他想要的,确实不止是重逢。

      ﹉

      陆行之几乎是撞进包厢门的,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觉得那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跳稍缓。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水瓶,塑料发出细微的脆响。

      “没事吧行之?”有同学关切地问,“脸这么白?”

      “没事,”他扯出笑,把空瓶悄悄放在角落的矮柜上,“风大,呛着了。”

      路薇从桌游那边抬起头,眼神带着探究,但没立刻过来。周明轩则坐在一群人中,朝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句“牛逼”,然后迅速扭头假装专注打牌,只是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池林是几秒钟后进来的。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对刚才一同在窗边的同学点头:“外面风确实大。” 他自然而然地走向沙发空位,那个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陆行之斜对面,中间只隔着一个不大的茶几。

      陆行之顿时觉得那片沙发变成了刑讯椅。

      聚会继续,气氛重新热烈。有人起哄让池林讲讲创业经历。

      “也没什么特别的,”池林语气平和,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就是抓住了风口,加上一点运气。” 他说话时,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但陆行之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终点站,十有八九是自己。

      “班长太谦虚了!” 当年学习委员,现在某投行高管的赵辉笑道,“你那公司现在可是行业标杆。上次我们内部评估新兴企业风险系数,你们的数据模型漂亮得让人嫉妒。都说创始人风格决定企业气质,池林,你这‘稳’字诀,是不是当年解数学大题练出来的?”

      池林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题轻巧抛回:“记得高中那次奥数集训,最后那道组合几何,全场就两个人用了反证法。”

      赵辉一拍大腿:“对对对!一个是你,另一个……”他眼神在人群中寻找,定格在陆行之身上,“是行之!你当时用的也是反证法,步骤简洁得让老师都夸!”

      忽然被点名,陆行之头皮一麻。他感觉到池林的目光稳稳地落了过来。

      “是吗?”池林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和好奇,“行之的解法,我还真想听听。我的步骤后来被老师说有些‘执拗’。”

      话题一下子引到了陆行之身上。众人都看了过来。

      陆行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大概就是觉得直接证太绕,反着来更直观。”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掩饰,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直观,”池林重复这个词,唇边笑意深了些,“有时候直觉确实比复杂的推导更直达本质。就像人和人之间,有些感觉,可能比理智更先知道答案,你说呢,行之?”

      这话听着像是接着学术话题,可在陆行之耳朵里,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他握着空杯的手指收紧,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路薇不知何时坐回了陆行之身边,她拿起酒瓶,自然地给他添了点酒,笑着插话:“你们这些学霸,聊起从前都是题目,我们这些学渣可插不上嘴。行之现在画设计图,可不用什么反证法。”

      她声音温婉,手臂轻轻碰了碰陆行之的,是一个带着亲密占有意味的小动作。

      池林的目光在那短暂接触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路薇,笑容依旧得体:“建筑设计是创造美的艺术,比解数学题有意思。陆大设计师的作品我看过一些,江边美术馆的流线型设计,很有想法。” 他竟然准确地说出了陆行之的一个作品。

      陆行之愣了一下:“你看过?”

      “偶然看到杂志。”池林轻描淡写,“光影处理得很妙,尤其是主厅那个天窗设计,让人想起……”他顿了顿,视线飘向陆行之,又缓缓移开,“……想起以前高中旧教学楼的楼梯转角,下午阳光透进来的样子。你还记得吗?那里总是很安静。”

      旧教学楼,楼梯转角,阳光……那是陆行之有次发现池林躲在角落吃冷馒头的地方。他后来总“偶然”多带一份早餐,“吃不完”为由分给他。那里确实安静,只有阳光和少年沉默的陪伴。

      陆行之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下。他喉咙发干,端起路薇刚斟的酒喝了一大口,辛辣感压下翻腾的情绪。“那么久的事,池总记性真好。” 他试图用“池总”这个称呼拉开距离。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池林回答得很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包厢里稍显嘈杂的背景音。他拿起酒瓶,不是给自己,而是朝着陆行之空了一半的杯子示意,“再喝点?这酒还不错。”

      陆行之还没反应,路薇已经微笑着将陆行之的杯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刚才呛到,嗓子不舒服,少喝点好。我陪池总喝一杯?”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笑容明媚,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池林看着路薇,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女士随意就好。” 态度礼貌,却明确拒绝了这杯对饮。他转而看向陆行之,语气像是不经意地提议:“嗓子不舒服?我车上有喉糖,瑞士产的,效果不错。要不要去拿?”

      “不用麻烦……”陆行之立刻拒绝。

      “不麻烦。”池林已经站起身,“正好我也觉得有点闷,出去透透气,顺便拿一下。很快。” 他说着,目光掠过陆行之,那里面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哎,班长,别走啊,酒还没喝完呢!” 有人挽留。

      “马上回来。”池林回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胸前那个精致的羽毛别针,金属在灯光下微闪。

      池林一离开,陆行之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流通了些。但他坐立不安,总觉得那人的气息还笼罩在这里。路薇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个老同学,气场真强。他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对你有点过分关注了?”

      陆行之心头一跳,强笑:“有吗?他就是那样,以前当班长就挺……挺负责的。” “负责”到连他每天有没有吃早饭都要“偶然”关心一下。

      “是吗?”路薇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只是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几分钟后,池林回来了。他手里果然拿着一个小巧的铁盒,径直走到陆行之面前,打开,递过去。里面是浅色的喉糖,薄荷味隐隐散发出来。

      “试试。”他语气平淡,像只是同学间的寻常关心。

      众目睽睽之下,陆行之不好再推拒,只得拿了一颗含进嘴里。清凉感在口中化开,确实舒缓了喉咙的不适,但那味道……似乎和他多年前某个冬天感冒时,池林塞给他的那种廉价水果糖,有那么一点点相似。是错觉吗?

      “谢谢。”他低声道谢,没看池林的眼睛。

      “不客气。”池林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原本坐着周明轩,不知何时周明轩已经“机智”地挪到对面打牌去了。

      现在,池林和陆行之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陆行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雪松尾调香水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他以前不抽烟。

      “现在工作常熬夜?”池林忽然问,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陆行之身体微僵:“……还好,项目忙的时候会。”

      “注意身体。”池林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以前就……”他话没说完,停住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以前就怎么?”陆行之忍不住问,侧头看他。

      池林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对上。包厢灯光昏暗,池林的眼底映着闪烁的光点,深得像潭。“以前就总生病。”他缓缓说完,目光落在陆行之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一点冷风都受不了。”

      这话让陆行之瞬间想起那个阁楼的冬天,他发着低烧,池林笨拙地给他换额头上降温的毛巾。记忆带着温度卷土重来,让他耳根更热。

      “现在好多了。”他生硬地转回头,拿起桌上的骰子筒,胡乱摇着,加入旁边一桌正在玩的游戏,试图摆脱这令人窒息的靠近。

      游戏是简单的猜点数。轮到陆行之,他心不在焉,随口报了个数。

      “不信。”池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也拿起了骰子筒,手腕轻晃,动作随意却好看,“加注。我猜行之的点数不超过十五。”

      “哎呦,班长挑衅啊!” 众人起哄。

      陆行之被激起好胜心:“你看不起谁?” 他揭开骰盅——十四点。

      池林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微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看来直觉还在。” 他揭开自己的骰盅,十九点。

      “赢家可以问输家一个问题,或者要求做件事,老规矩!” 周明轩立刻嚷嚷起来,眼睛亮得吓人,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行之心里咯噔一下。池林放下骰盅,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思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包括微微蹙眉的路薇。

      “那就……”池林看向陆行之,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他的紧张,“问个问题吧。”

      他顿了顿,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钻进陆行之的耳朵:

      “这些年,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后悔过当初的不告而别?”

      包厢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陆行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池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旁边的路薇也愣住了,疑惑地看着两人。

      周明轩张大了嘴,手里的牌掉了几张。赵辉等人也察觉出气氛不对,笑容凝固在脸上。

      池林却依然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只是问了一个关于天气的寻常问题。只是那双眼底,翻涌着只有陆行之能看懂的、压抑了整整八年的风雪。

      空气凝固成冰。陆行之感到呼吸再次困难起来,喉糖的清凉也压不住喉咙里涌上的腥甜铁锈味。他看着池林,那个曾经沉默地接纳他所有不堪、又被他亲手推开的人,此刻正用最温和的语气,向他索要一个迟来的审判。

      而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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