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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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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那年,李厌殊被送上了寄宿学校的列车。
那天下着毛毛雨,细细小小的水滴打在他睫上,眼睛里也变得湿润。他进入车厢,坐上座位,想着马上就要独自一人奔赴他乡;明明正值盛夏,可他还是觉得好冷,好冷。
车窗外的母亲眼下湿润,在哭吗,也可能是雨水落在脸上了;水雾模糊了玻璃,已然看不清蒋燕芝的表情。他视线瞥向未被雾遮住的那一侧,李训铁面色铁青,那份对视带来了些许的尴尬,又只好将视线转到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李厌浊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小狗的玩偶,那是7岁的李厌殊给弟弟从娃娃机里抓的;作为弟弟2岁的生日礼物。他挥挥手,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无论他多么想来一个完整的告别,李厌浊就是那么静静的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看着他。
李厌浊的皮肤很白,几乎是看不出血色,左手腕侧有一圈青紫——那是李训昨晚发泄情绪,强行摁住李厌浊留下的,李厌殊不知道父亲究竟用了多少力,为什么会这么严重,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家人。
他记得很清楚,上午时那片伤口被别人提起,母亲笑了笑,用“孩子不小心”五个字随意带过了这个话题。蒋燕芝的笑把她廉价的口红挤在一起,因干涩而起皮的唇被拉扯开,里面藏着无尽的隐瞒。
“我以为那只是暂时的分离,”
李厌殊坐在返乡的高铁上想着。耳机里是他循环播放了上千次的歌。
“不知道那趟列车开走的是我,留下的是他的整个人生。”
他本来不想回去的,但是这次回去是为了照顾李厌浊。父母双双工作繁忙,都要出差,李厌浊这几天流感没法上学,需要个人照顾。
李训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事实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水泼落地难收回”,李厌殊跟着歌词一起念出来,他发现自己就像盆被泼出去的水,对回家的抗拒或许就是他所谓的难以收回。
回到家里,因为只留了李厌浊在家,显得有些冷清了。“厌浊…?”李厌殊试探性敲了最里面关上的房门,里面有放听力的声音;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外放刷视频,听清是英语听力的时候已经敲了半天门了,意识到打扰到李厌浊学习后,李厌殊默默退回客厅。
半晌,李厌浊的声音传来,“李厌殊。”
“刚刚,有没有干扰你做题啊?”
李厌浊摇摇头,很细微的动作,带着轻微的呼气声。
“就算打扰到了也没事。”李厌殊尬住了,他想着再找点话题聊聊吧;“你最近,过的还……”“不好,一点都不好。”他不知道这些年来发生了什么,他对郁城的情况一概不知,记忆里那个要哄要抱的弟弟已经消亡了,只剩下那个冷脸的小孩子,抱着玩偶注视他。
“药吃了吗,我等会带你出去吃晚饭吧。”“吃了,饭你自己吃去吧。”李厌殊已是欲哭无泪,不明白为什么懂事的孩子变得这样冷漠。
他只好自己下楼去。那碗炒面的油有点多了,嘴里腻成一片,硬生生嚼吧嚼吧咽下去。
刚走出店门口,李厌殊发现下雨了,郁城的雨是蒙蒙的;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潮湿的雨季,就是郁城的夏日。事实上,郁城对于李厌殊而言,不过一个套着“家”的外表的空壳,只是出生在这里,家人在这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惠城呢,有朋友,有他所热爱的一切在。李厌殊蹲在檐下,下意识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页面,上面的IP一个个标着“惠城”。
雨滴打在水滩上,散溅到脚边和裤腿。惠城才是真正的家吧,他这样想着。
神情落寞起来,明明是孤身一人去往外地,可为什么回到了家乡又觉得无比孤独。
“李厌殊。”
雨点奏鸣的白噪音间隙里,有人在叫他。于是抬头,寻找声源源。
是李厌浊,他撑着把黑伞站在两米外的地方。好黑,路灯太暗了,看不清李厌浊的脸色,只有他腕侧的那颗痣清晰能辨。
雨比刚才又大了一点,李厌浊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伞檐下昏黄的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八年前更空了。李厌殊站起来时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李厌浊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冰凉,像刚在冷水里浸过。
“你怎么下来了?”李厌殊问。
“看你很久没回来。”李厌浊把伞往他那边倾斜,“雨大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最爱吃这里的面,不管是汤面还是炒面。”
那把黑伞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李厌殊能闻到弟弟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点旧书纸张的气息。他们沉默地往回走,脚步声在潮湿的巷道里异常清晰。
“哥。”李厌浊突然开口,“惠城……好吗?”
李厌殊愣了一下。这是六年来弟弟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惠城的事。
“挺好的。”他说,“比郁城干燥,冬天会下雪。”
“下雪是什么感觉?”
“很冷,但是很干净。”李厌殊描述着,“整个世界都变白了,所有的脏东西都被盖住。”
李厌浊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出神,没再接话。到了楼道口,他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成一串,落在地上,又变成一滩水渍。在声控灯惨白的光线下,李厌殊终于看清了他手腕上不止那一圈青紫——还有几道细小的旧疤,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划过的痕迹。
“你的手……”李厌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母亲那个挤在一起的笑,想起父亲铁青的脸,想起因害怕雷声而缩进自己怀里发颤的孩子,想起那夜泪流满面求自己不要走的弟弟。
李厌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衬衫袖口敞开着,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的痕迹。
“上楼吧。”他说,声音很轻,“我英语听力还没听完。”
回到家,李厌浊径直回了房间。李厌殊站在客厅中央,这个所谓的家冷得像冰窖。墙上有全家福,照片里的李厌浊五岁,还抱着那只小狗玩偶,左手牵着哥哥,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而现在那个房间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机械的英语女声。
李厌殊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发现水壶是空的。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练习册,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李厌浊的数学笔记,字迹工整得可怕,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一丝不苟,边缘还用红笔标了易错点。
但在这些工整的笔记旁边,空白处画满了扭曲的线条。有些是杂乱无章的涂鸦,有些像纠缠在一起的铁丝网,还有几处写着很小的字,李厌殊凑近了才看清。
“呼吸好累”
“明天不要来”
“消失吧”
杂乱无章的排列,笔迹一次比一次用力,最后一页的纸张甚至被划破了,一道道的划痕,像他看到的李厌浊的手臂,红棕色的血痂夹在无血色的疤痕里,触目惊心。
李厌殊猛地合上练习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喘不上气。他走到李厌浊房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却悬在半空。
他发觉,那天他的泪,是为被困在郁城,困在这个家的李厌浊留的。他自由了,八年前就自由了。但是李厌浊呢,会不会早就死在这里了。
李厌殊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英语听力声。他突然意识到,这几年来他自己在惠城获得了自由,却把弟弟独自留在了这片阴沟里。
而那个曾经会抱着他撒娇要糖吃的弟弟,已经在这片阴沟里学会了用最工整的笔迹,写下最绝望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