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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归 “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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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正刻,镇北王府沉浸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沉郁的玄色。天幕上不见星子,连那一弯残月也大多时候被厚重的流云遮蔽,只在云隙间偶尔透出几缕清冷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王府殿宇飞檐的森然轮廓。
沈知微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俯身钻过那个湿滑冰冷的狗洞,沾染了一身的泥土与草屑。刚直起身,尚未来得及拍打干净衣裙上的污渍,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骤然僵在了原地。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月光恰好于此时挣脱了乌云的束缚,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清晰地照亮了那人玄色的衣袍和冷峻的侧脸——正是萧无弈。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清冷的月辉洒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几乎要延伸到沈知微脚尖的暗影。他静静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幽暗得令人心悸。
“王爷……”沈知微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便想开口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任何解释,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更像是欲盖弥彰的狡辩。新婚第二夜,堂堂镇北王妃竟钻狗洞夜出,无论何种理由,都荒谬至极。更何况……他既然精准地等在此处,便说明他早已洞悉一切。
萧无弈没有言语,只是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最终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他身量很高,这样近距离地站着,带来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沈知微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夜风带来的凉意,以及……一丝极淡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绝非她身上的气味。
“去哪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知微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低柔虚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心虚:“妾身……心中郁结,难以入眠,故而出去……随意走了走,透透气。”
“走到城南土地庙?”萧无弈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像寒冬冰面上骤然裂开的碎冰碴,带着刺骨的冷意,“沈知微,你当本王是什么?三岁孩童般好糊弄么?”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沈知微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不仅知道她出去了,甚至连她去了哪里都一清二楚!是从她踏出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暗中尾随?还是说……周济民那边,乃至整个琉璃阁的动向,都早已在他的监控之下?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这座波谲云诡的京城,其下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浑浊不堪。
“王爷既然早已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问。”既然伪装已被彻底撕破,沈知微索性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再做无谓的掩饰,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是,妾身方才确是去见了琉璃阁的人。王爷今日不也去了京营处置军务?你我早有约定,各有筹谋,互不干涉。莫非王爷忘了?”
“互不干涉?”萧无弈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擦过她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如同情人间的爱抚,然而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冷冽如数九寒天的冰棱,“你以王妃之尊,深夜私自离府,密会外人。若此事被朱衣台的耳目察觉,奏报至御前,你猜猜,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会作何想?是会认为你是在替本王办事,还是……会疑心你这位新婚王妃,实则是琉璃阁安插在本王枕边的眼线?”
沈知微呼吸骤然一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她的心上。新婚王妃夜半私会外人,无论缘由为何,都足以触犯天威,引起皇帝最深的猜忌。一旦龙颜震怒,她与萧无弈这脆弱而危险的“合作”关系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而背后的琉璃阁,也极有可能因此暴露,遭受灭顶之灾。到那时,她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眼前的自由,很可能会是……性命。
“是妾身……考虑不周,行事鲁莽了。”她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与后怕,将姿态放得极低。此刻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但此事确系事出有因,”她话锋微转,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琉璃阁那边,方才传递来一些极为重要的消息,关乎……”
“是林文正外室柳氏处搜出的那本私账,还有那几封与‘青松’往来的密信?”萧无弈不等她说完,便径直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沈知微猛地抬眸,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怎么会知道?!周济民明明说过,此事机密,知情者仅限于琉璃阁主、周济民和她三人!难道……
“不必如此惊讶。”萧无弈看着她瞬间变色的脸庞,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个外室柳氏的藏身之处,本就是我派人查到的。至于那些账册和信件……也是我授意手下,‘恰到好处’地送到琉璃阁手中的。不然你以为,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恰在你急需证据扳倒赵家之时,关键证物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沈知微彻底愣住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当场。
好半晌,她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得发紧:“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知道一部分。”萧无弈收回手,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新房走去,“外面风大,进屋里说。”
沈知微跟在他身后,默然走进新房,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屋内没有点燃烛火,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渗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光影,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纱。
萧无弈在窗边的紫檀木圆桌旁坐下,执起桌上的青玉执壶,倒了一杯尚且温热的茶水,推至桌子的另一侧。白瓷杯沿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喝口热茶,驱驱寒。”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沈知微没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朦胧的月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桌旁那个模糊而挺拔的身影。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无数线索、猜测、疑虑疯狂交织缠绕。如果从一开始,所谓的“发现证据”就是萧无弈精心布下的局,那么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谋划?他的真正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王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干裂的木头,“您究竟……想要什么?”
萧无弈抬眸看她,月光恰好在此刻明亮了些许,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两点寒星般的微光。他回答得异常直接,没有丝毫迂回遮掩:
“我要赵家彻底倒台。”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赵贞吉贪墨军饷,中饱私囊;赵广纵容京营腐败,结党营私;淑妃在宫内倚仗圣宠,兴风作浪。这些,我心知肚明。但空口无凭,没有确凿证据,陛下绝不会因我一面之词,轻易动淑妃的母族。”
“所以,您需要琉璃阁为您寻找铁证。”沈知微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错。”萧无弈颔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呷了一口,动作依旧保持着皇室子弟特有的优雅,“琉璃阁经营多年,暗桩遍布朝野内外,消息渠道远非我所能及。由他们来查,事半功倍。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沈知微身上,“由你这位‘体弱多病’、需要常‘出府就医’的王妃出面周旋,远比我自己亲自下场,要隐蔽得多,也更不易惹人怀疑。”
沈知微陷入了沉默。她想起周济民曾经的告诫——赵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更有宫中的淑妃作为内应。确实,若无如山铁证,根本动不了其分毫。而萧无弈身为手握重兵的藩王,若直接插手朝臣贪墨案,极易被扣上“干预朝政”、“拥兵自重”的罪名,由她这个看似无害的王妃暗中调查,确实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想的选择。
“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从一开始便开诚布公?”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不解,以及……一丝被从头算计到尾的愠怒,“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若初次见面,我便直言要与你合作,借琉璃阁之力扳倒赵家,”萧无弈反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笑意虽浅,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你会作何想?是会相信我的‘诚意’,还是……会认为这又是一个针对你、针对琉璃阁的精心陷阱?”
沈知微顿时语塞。
他说得对。若是一开始他便坦诚布公,以她多疑的性子,以及琉璃阁行事谨慎的作风,绝不会轻易相信。反而会心生警惕,步步为营。而如今,让她自己“意外”发现线索,自己做出判断和选择,这合作的基础,反而显得更“牢固”一些。好深的心机!好精准的算计!每一步都踩在了她心理最微妙的地方。
“那现在呢?”她压下心头的波澜,看着月光下他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的侧脸,“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现有的账册和密信,是物证,但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更不足以将赵家连根拔起。”萧无弈放下茶杯,声音沉凝下来,“我们还需要关键的人证。林明轩是一个,但他年纪尚小,所知有限。那个曾为林文正和‘青松’传递消息的镖师,若能找到,将是另一有力人证。此外……”
他话语微顿,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审慎地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下一盘棋,考虑着下一步的落子:
“三年前金陵盐政案中,那个暴毙狱中的关键账房李四,他手中定然还掌握着更重要的东西。赵家急于杀他灭口,正说明他知道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多。而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使得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据我所知,李四在死前三天,曾有人在深夜秘密探监。那个人……极有可能知晓当年盐政案的部分真相,甚至……可能与你父亲当年被无辜牵连一事,有所关联。”
父亲!三年前的金陵旧案!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知微心底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疤。那是她心中最深的刺,也是她最终选择加入琉璃阁、追查真相的根本动力!
“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萧无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那纸条的质地、大小,与周济民交给她的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王有才,刑部清吏司的一个小小书办,同时也是兵部左侍郎赵贞吉的一个远房表亲。”萧无弈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声音放得极轻,却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沈知微的心上,“李四死前,正是他以整理卷宗为名,深夜进入过刑部大牢。而且……颇为蹊跷的是,此人最近突然变得阔绰异常,频繁出入赌坊,一掷千金。你猜,他这突如其来的横财,从何而来?”
沈知微的目光在桌上那张纸条,和萧无弈深邃的眼眸之间来回扫视,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王爷……早就查到了王有才的底细?”
“查到了一些。”萧无弈收回手,靠回椅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王有才身份低微,动他容易,却极易打草惊蛇,让赵家有所防备。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契机,去接近他,深入地查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身上,变得深沉难测:“而你,便是那个最合适的‘契机’。”
沈知微心念电转,几乎在同一时间,从自己怀中取出了周济民交给她的那张纸条,展开,并排放在萧无弈的那张旁边。
灯光下,两张纸条上的字迹、内容,甚至墨色深浅,都几乎一模一样!
“王有才,刑部书办,赵贞吉远房表亲。李四死前,曾秘密探监。”她低声重复着纸条上的关键信息,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萧无弈,“王爷是想让我……去查他?”
“是。”萧无弈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你是镇北王妃,出入各府邸、与官宦家眷往来交际名正言顺。加之你‘体弱’,需常‘请医问药’,频繁出入慈安堂这类地方更是合情合理。据我所知,王有才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痨病,是慈安堂的常客……”
话未说尽,但沈知微已然完全明了。借由看病抓药的机会,接近王有才的母亲,再从那位看似不起眼的老妇人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她儿子王有才的信息。这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确实是最不易惹人怀疑的方式。
“好。”她应承下来,没有半分迟疑,“这件事,我来办。”但她话锋随即一转,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萧无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沈知微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锐利如刚刚淬火开刃的宝刀,“关于我父亲沈清之事,关于三年前金陵盐政案的所有内幕,关于……王爷您所知晓的一切真相,我必须知道全部!”
萧无弈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月光缓缓移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转,从饱满的额头到冷硬的下颌,勾勒出坚毅而复杂的线条。书房内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待此事彻底了结,我将我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尽数告知于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四目相对,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碰撞出无形却激烈的火花。没有温情脉脉,没有互相信任,只有基于共同利益的短暂同盟,以及……对揭开最终真相同样炽烈的渴望。
“现在,”萧无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林明轩已经醒了,状态尚可,你要不要现在去见见他?”
沈知微微微一怔:“现在?深夜前往?”
“就是现在。”萧无弈转过身,看着她,语气肯定,“他目前被安置在一处极为隐秘安全之地,离王府不远。趁此夜深人静之际前往,最不易引人耳目。”
沈知微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道:“好。”
两人不再多言,极有默契地再次从新房的后窗翻出。这一次,由萧无弈在前引路。他显然对王府内部的明岗暗哨、巡逻路线及时间了如指掌,专挑灯光死角与巡逻间隙,身形如鬼魅般在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的阴影中穿梭,脚步轻得如同灵猫踏雪,落地无声。
沈知微紧随其后,目光落在他玄色劲装勾勒出的宽阔背脊上。那背影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异常挺拔沉稳,如同暗夜中沉默矗立的孤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
他们一路避人耳目,来到了王府西侧一处极为荒僻的院落。院墙斑驳,墙皮大块剥落,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间破旧的厢房门窗歪斜,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堆放杂物的场所,平日绝无人迹。
萧无弈推开其中一扇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冗长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埃的气息。
他径直走到屋内一角,蹲下身,伸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仔细摸索着。片刻,他的指尖在某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砖边缘停下,轻轻按压下一处极不起眼的微小凹陷。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地下传来。紧接着,那块地砖连同周围一小片地面,缓缓向下沉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草药味的、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扑面而来。
“跟紧我。”萧无弈低声嘱咐,率先踏下洞口内狭窄陡峭的石阶。
沈知微紧随其后。石阶极为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侧身而下,墙壁是粗糙不平的石砖砌成,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生长着厚厚的、冰冷的青苔。向下行进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的地下密室。墙角放置着一张简单的木床,床上铺着干净但略显单薄的被褥。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一盏油灯灯芯被挑得极亮,昏黄而稳定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颇为明亮,也驱散了几分地下的阴寒之气。
林明轩就蜷缩着坐在床沿,双手抱膝,正对着桌上那盏跳跃的灯焰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萧无弈时,紧张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许,但当他目光触及紧随其后的沈知微时,身体又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清瘦的脸上写满了惊惧与警惕,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的幼兽。
“别怕。”萧无弈走上前,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在安抚一匹受惊的烈马,“这位是沈姑娘,是来帮助我们的,绝不会伤害你。”
林明轩依旧用充满戒备的眼神打量着沈知微,抿紧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过分消瘦的脸颊,那双本该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眸中,却盛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痛苦,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沈知微缓步上前,在林明轩面前轻轻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保持平行,避免给他造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叫林明轩,对吗?”她开口,声音放得极其轻柔温婉,如同母亲在安抚夜啼的婴孩。
少年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父亲是原兵部侍郎林文正,三个月前因案被抄家问斩。”沈知微继续用轻柔但清晰的语调说道,“但我们怀疑,你父亲的案子或许另有冤情。我们正在暗中调查,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查明真相。”
林明轩的眼圈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一双瘦削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爹……爹他从来不准我过问朝堂上的任何事情……他总是说,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长……”
“我们不需要你知晓朝堂大事。”沈知微从怀中取出那本看似普通的《论语》,递到他面前,“这本书,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对吗?”
林明轩看到那本书,眼睛骤然睁大,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将书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地、重重地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视,仿佛抱着的是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父亲……有没有特别叮嘱过你,这本书非常重要,让你无论如何都要妥善保管好?”沈知微引导着问道。
林明轩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才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如同蚊蚋般哼哼道:“爹……爹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想办法……把这本书交给……交给一个真正有能力、可以扳倒赵家的人……”
沈知微与萧无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家?”沈知微维持着语气的平和,“是指……兵部左侍郎赵贞吉赵大人家吗?”
“嗯……”林明轩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书皮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爹说……赵侍郎……表面上是好人……可他……他背后……非常坏……那些军饷……大部分……都被他们拿走了……爹只拿了一小部分……是为了……为了凑钱买药……救我娘的命……”
“你娘?”沈知微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娘……她患有很严重的痨病……”林明轩用袖子胡乱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断续,“需要……需要很贵很贵的药材才能续命……爹的俸禄根本不够……他就……他就答应了赵侍郎……帮他们做假账……可后来……后来他发现……那些军饷……不只是被他们贪墨了……还……还……”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单薄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还怎么样?”萧无弈沉声追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林明轩抬起头,看看萧无弈,又看看沈知微,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还……还卖给了……北狄人……”
沈知微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林明轩手中轻轻拿过那本《论语》,就着灯光快速翻动检查。书页是坊间最常见的粗糙纸张,印刷的墨迹也是普通货色,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她又将书页对着灯光仔细透视,纸张背后的字迹也仅仅是《论语》的原文,并无任何夹层或暗记。
“这书里的秘密,是如何隐藏的?”她转向林明轩,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要……要用矾水……”林明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和信任,“爹教过我……用特制的矾水写在纸上,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用温水浸湿……字迹才会显现出来……冷水……是不管用的……”
沈知微立刻抬眼看向萧无弈。萧无弈会意,转身快步走出密室,不多时便端着一碗冒着微微热气的温水回来。
沈知微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将《论语》的书页一页一页地浸入温水中。起初几页毫无变化,当她翻到书籍中间部分时,奇迹发生了——原本空白的纸张边缘,开始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清晰工整的字迹!那字迹如同水中的倒影,随着水渍的浸润,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账目!比之前她看到的任何账册都更为详尽的秘密账目!一笔笔,一项项,清晰记录了军饷的流向、时间、具体数额、经手人姓名,巨细无遗!而最终的去向,大部分都指向了几个特定的商号,而这些商号的背后操控者,除了赵家,赫然还有……
“是北狄的商号!”沈知微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如同雪夜里骤然出鞘的利刃,“‘隆昌号’、‘福瑞祥’……这些看似普通的大周商号,实际上都是由北狄人在背后暗中操控!”
萧无弈接过账本,一页一页,极其仔细地翻阅下去。他脸上的神色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阴沉冷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堆积了层层铅云的天空,压抑得令人窒息。
账目之详细,数额之巨大,牵连之广,触目惊心!从永和七年春季到永和八年冬季,整整两年时间,经由林文正之手流出的军饷,总计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之巨!其中,有六十万两明确流入了赵家及其党羽的囊中;另有四十万两,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了那几个由北狄人控制的空壳商号;而剩下的二十万两,账目显示林文正自己截留了五万两,余下的十五万两……去向成谜,账册上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这不知所踪的十五万两,”萧无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流向何处?”
林明轩茫然地摇头,眼泪再次涌出:“我……我不知道……爹……爹他没来得及写完……就……就被抓走了……他……他只含糊地说过……那笔钱……是给……是给宫里……一位贵人的……”
宫里?!
沈知微与萧无弈几乎是同时身躯一震,眼中都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如果这笔巨款的最终流向是宫中某位贵人,那么此事牵扯的,就绝不仅仅是一个赵家了!能够调动如此庞大的势力,能与北狄搭上线,还能将手如此深入地伸进军饷事务……此人的身份和能量,简直难以想象!
“是哪位贵人?姓甚名谁?”萧无弈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明轩痛苦地抱住了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努力地回忆着:“爹……爹没说完……他……他只说……那个人姓……姓……”
他紧紧皱起眉头,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显然在极力搜索着模糊的记忆碎片:“姓……陈?不对……好像是……姓程?我……我真的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
他抱住头,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像一只身受重伤、濒临绝望的小兽。沈知微连忙上前,轻轻拍抚着他瘦削的、不断颤抖的背脊,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没事了,没事了……”在她的安抚下,少年情绪激动,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很快便力竭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沈知微与萧无弈沉默地退出地下密室,重新回到地面。夜色愈发深沉,繁星隐匿,夜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吹来,沈知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萧无弈解下自己玄色的披风,沉默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很暖,暖得甚至让人生出一丝想要依靠的错觉。但沈知微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拢紧了披风,低声道:“多谢王爷。”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萧无弈问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稳。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披风上除了他的体温,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类似雪松般的冷香,以及……一丝她极为熟悉的,父亲特制金疮药的味道。这复杂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心绪纷乱。
“查王有才,找到那个失踪的镖师,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宫里那位,可能姓陈或者姓程的贵人。”
她拢了拢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面,继续道:“账册和密信是物证,林明轩的证词是人证,但仅凭这些,想要扳倒根深蒂固的赵家,甚至揪出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靠山,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更铁的证据,需要能一击必中、让其永无翻身之日的死证。”
萧无弈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她裹在他的玄色披风里,更显得身形纤细单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里燃烧的幽焰,看似脆弱,内里却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和决绝。
“你不怕?”他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单纯的疑问,又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探究。
是关心?还是试探?或许两者皆有。
“怕。”沈知微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如同水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的涟漪,浅淡而迅速消散,未曾到达眼底,“但怕有用吗?从踏入这镇北王府,不,或许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赢,揭开所有真相,要么……死。在这漩涡里,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萧无弈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忽然,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带着夜风的寒意,动作却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沈知微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沈知微,”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笃定,“我们会赢的。”
沈知微倏然抬眼,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四目相对,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某种微妙难言的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流动,像蛛丝,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着,缠绕在两人之间。
但仅仅是一瞬。
沈知微迅速别开了目光,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披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带起一丝冷风。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她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天,快亮了。”
萧无弈看着她刻意疏离的姿态,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新房。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身影融入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任何巡夜的守卫。
回到新房时,秋霜尚未从佛堂归来,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知微解下肩上的披风,递还给萧无弈。
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才道:“披着吧,夜寒露重,你手凉。”
说完,不等沈知微回应,他便转身,径直向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扉时,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明日我要去京营巡查防务,约需两三日方能回府。这几日,你在府中,万事小心。赵家那边……我自有安排。”
“王爷。”沈知微忽然开口叫住他。
萧无弈停在门口,半侧过身,月光勾勒出他冷峻清晰的侧脸轮廓,看不清神情。
“你也……务必小心。”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像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融在清冷的月光里。
萧无弈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奇异地让他整张脸部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些许。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停留,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房门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屋内重新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以及怀中那本仿佛重若千钧的《论语》。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凌晨最寒凉的空气涌入,驱散屋内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模糊的鸡鸣,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姓陈?还是姓程?
宫里的人。能与北狄搭上线,能操纵赵家贪墨巨额军饷,能在三年前插手金陵盐政案,甚至可能牵连她父亲蒙冤……
会是谁?
她闭上眼,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可能的面孔——后宫位高权重的妃嫔?掌印司礼监的大太监?还是……那些看似闲散、实则深藏不露的皇室宗亲?谁有这么大的胆量?谁又有这般通天的能力?
忽然,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却又因某种缘故始终盘桓在她脑海边缘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个在深宫中沉寂了将近三十年,从未真正走到台前,却也从未真正失势过的人。一个身份特殊,处境微妙,却或许有着最充分动机去做这一切的人……
她猛地睁开双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在胸腔。
难道……真的是他?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眼前这潭浑水,就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得多!深到……足以将如今朝堂上所有明争暗斗的势力,甚至整个皇权的根基,都彻底卷入、吞噬!
窗外,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正顽强地刺破厚重的云层,试图驱散漫漫长夜。
天,真的要亮了。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加莫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