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热的时候》北河以南

2、琼瑶

　　周婉烨嘴唇微动，很快又紧抿住，“管好你自己。”用不着给她献殷勤。
　　化妆师又喊她的名字，周婉烨没再看郁闻珠，起身重新坐到化妆镜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里泛痒，回头去找那人，却发现那儿空空如也，只剩两张小板凳。

　　人工湖周围工作人员黑压压站了两圈，郁闻珠跟李玟纹都已经吊好威亚，分别立在湖心两根木桩上。
　　周婉烨赶紧笑着跑过去跟导演赔不是，“化妆耽误了一会儿。”
　　导演盯着屏幕没反应，手里的对讲机泛起电磁声，似被点醒，这才斜眼搭到周婉烨身上，“明知道底子差化妆费时间，你还不早点来？”
　　“我……”周婉烨语塞。
　　“你什么你？满片场等你一个，还不吊威亚去！”导演僵住脸，起身拿起对讲机，“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别再给我费时间！”
　　周婉烨没成想自己成了那个触霉头的，这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她自己比别人来晚了。

　　女一李玟纹状态不好，她们三个来来回回地从水里爬起来重新跳。
　　梅花桩就双脚那么大的地方，她们仨偏偏要在空中翻跟斗并且保证落到桩子上时身形足够漂亮。
　　更变态的是，导演追求极致，还额外加了一个条件——动作弧度一致。
　　周婉烨有打戏基础，这些东西对她来讲还算简单，但郁闻珠动作特柔，李玟纹更是连翻跟头都翻不过去。
　　李玟纹又一次没站稳从桩子上掉下去，导演瞬间就喊“卡。”
　　不等众人反应，粗暴的声音就响彻整个片场，“站都站不稳，武训是白给你花钱安排的啊？多少次来来回回都这个错误，你没长脑子啊郁闻珠？”

　　明眼人都知道是在骂谁，可李玟纹什么咖位？谁敢点名说一句。为了给导演平气，几个武术指导也凑上来给郁闻珠现场上课。
　　外面搞不清情况的真以为是在骂郁闻珠，怨她耽误自己下班，幽怨又带着不满的眼神齐齐射来。
　　周婉烨有些于心不忍，挤到被那几个男人包围着的郁闻珠面前，将她挡到身后，“哎呀，中午吃火锅都忘记找你们了，不都说好了要比比酒量？咱拍完来一顿？”
　　“那敢情好，我可知道这附近一家新开的烧烤店，去那儿呗。”几人被转移走话题，也不再骂郁闻珠，热火朝天地跟周婉烨聊了起来。

　　一直到凌晨四点，眼看天色就要变亮，再拍下去就是穿帮的程度，不得已导演让李玟纹替身上场，来回盯着三人，最后拍板让摄影师开机，一起拍了最后一遍。
　　那遍效果很好，导演看着样片直接鼓起掌来，原本紧张的氛围顿时变得很微妙。李玟纹脸上挂不住，抱着胳膊往房车走。
　　工作人员忙着轮班，导演忙着赶场。
　　原本视野中心的三人顿时变得无足轻重，替身熟练地跳下梅花桩，周婉烨跟着跳下，只有郁闻珠迟迟不动。
　　周婉烨抱着纱裙往岸上走，路过郁闻珠，想到什么，忽然停下脚步，“你跳吧，我下面接着你。”
　　她张开双手朝郁闻珠张开，而她的蓝色纱裙就飘散在水面上，在蓝色的池水中，周婉烨宛若自水而生的水神。
　　郁闻珠慢慢蹲下去，朝她伸手的瞬间，被惯性牵引着，整个人几乎是扑着飞向周婉烨。粉色裙摆遮挡住大半天空，远处于火烧云后慢慢升起的朝日恰在此时射的周婉烨睁不开眼。
　　周婉烨给人抱进怀里，两人双双倒在水池中，郁闻珠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被水的浮力消解大半。
　　累的厉害，于是，周婉烨就任由自己在水中躺平。

　　“又给你添麻烦了……”
　　听见声音，周婉烨掀开眼皮盯着郁闻珠，背光根本看不清什么，周婉烨却笃定郁闻珠现在脸上肯定是那种有些歉意却又很平静的表情。
　　忽然想逗逗她……周婉烨坐直身子，这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郁闻珠表情，“你就光看着不给我扶起来？”
　　“啊？哦哦哦。”郁闻珠弯腰挽住她手臂要拉她起来。
　　周婉烨故意使坏往反方向使劲，郁闻珠这下才明白她的意图，被逗的直笑。
　　郁闻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她的感情似乎总是比别人存在感强，尽管她的忧与喜都埋藏在莫大的平静之中，可周婉烨就是觉得有关她的每一种情绪都震耳欲聋。

　　“昨天你是怎么想的？有人接你还往地上倒？”周婉烨忍不住发问，更想问她怎么今天接她就同意了。
　　“下雨了，地上很多积水。”郁闻珠松开手，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我先走了，谢谢你。”
　　她回答跟没回答一样，周婉烨盯着她的背影，有些烦闷。
　　郁闻珠真的很奇怪。

　　周婉烨觉得，自己跟郁闻珠拉近一点的关系，又拉远了一点点。
　　可周婉烨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郁闻珠觉得自己是那个可以接住她的人，更不知道郁闻珠又是因为什么不肯同自己说她的真正想法。
　　换衣服时，周婉烨又碰见了郁闻珠，可她没再主动打招呼，跟没看见人一样径直往里面走。

　　连着三天都没有她的戏份，周婉烨为了多刷点存在感，卯足了劲要往李玟纹面前凑。又因为“个性”原因，原本只打算送给李玟纹一个人的曲奇，直接做了一百多份，整个剧组演员一人一份。
　　她扛着一大包曲奇赶到片场，正巧碰上男一女一在拍摄花絮。花絮组巴不得多来点素材，直接给她分了一个摄像头，专门拍她给别人递曲奇的镜头。
　　除了几个没来的演员，到场的所有人都捧着曲奇比耶。正片没有的正面镜头，周婉烨直接在花絮实现了。
　　想到可能多出来的曝光度周婉烨就觉得自己努力没有白费，不枉她大夏天来回买材料。
　　啃着自己做的饼干往家走，郁闻珠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周婉烨给嘴里的饼干咽了，愣神片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一直到出了巷子，郁闻珠都没吭一声。周婉烨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刚好对上她的视线。给周婉烨吓得，赶紧朝她走去。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两人距离越来越近，郁闻珠脸颊泛红，周婉烨忽然在她身前停下。

　　下一秒，周婉烨抬手，将怀里所有曲奇扔进郁闻珠手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原来在这儿呢。”周婉烨拍了拍手。

　　“所以……你是来找垃圾桶的？”郁闻珠眼睛亮的厉害。
　　“不然呢？”周婉烨有些扛不住她的视线，可面上却没一点波澜，如她之前在水中忽然转身离开那样，也平静地，没有预料地收了笑，转身离开。

　　周婉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郁闻珠产生厌烦的情绪，无关外人的评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拍戏时导演依旧会借着骂郁闻珠来点李玟纹，偶尔李玟纹为了挽回脸面，也会跟着骂郁闻珠，甚至扬言要换角。
　　片场人人自危，唯一帮过郁闻珠的周婉烨也选择沉默。
　　休息时，周婉烨给自己衣袖裙摆全都撩起，不停地用风扇吹风试图缓解燥热，而对面烈日下，郁闻珠裹着层层华服，一动不动地听着别人的训斥。
　　逆来顺受，周婉烨总觉得这不是郁闻珠。

　　前几天为了给郁闻珠解围定下的饭局，周婉烨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那些人真的当真了。她哪里敢坦白说自己是在开玩笑？
　　这次她开别人玩笑，万一他们以后在工作中开她的玩笑怎么办？
　　吊威亚，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拍完就去，我下午正好没戏呢。”周婉烨起身给那些人的头让凳子，“这么热的天辛苦你们给我拉绳了。”
　　“嗨。”那人盘起腿抽了根烟,“这个郁闻珠，天天连动作都做不好，不知道给哥们几个加了多少工作量，你说她这种人当演员来干嘛了？”
　　“谁说不是呢。”周婉烨跟着搭腔，随意靠到旁边木柱上吹风。

　　恍惚间，似有一道视线降落到身上，周婉烨抬头去看，郁闻珠依旧低着头在听人训话。
　　难不成是她感觉错了？
　　再开拍，郁闻珠像是真被骂生气了，周婉烨几乎能感受到由她动作带起来的风。
　　样片里，郁闻珠之前带着柔气的动作变得很凌厉，真的就像一个刺客。
　　周婉烨原本给自己在这部片子里下的定位就是动作做得最好的演员，这下险些被郁闻珠抢了风头。
　　这她能认？也顾不得保存体力，几乎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身力气。不动就闷热的天气，她这么卖力不一会儿就全身是汗，连后背都被浸湿。
　　拍完戏，周婉烨照常打算凑到李玟纹身边蹭镜头。李玟纹却捂住鼻子，喊助理喷空气清新剂，“一股子汗味，你们闻到没有？”
　　周婉烨尴尬的脚趾抓地，笑容几乎要凝固。她借口头发乱了，去旁边找梳子梳头，慢慢退出李玟纹身边。

　　“你要梳子吗？”郁闻珠手中放着一柄木梳。
　　周婉烨现在看着她就来气，她带来的压抑，简直比出租屋那扇细而高的小窗户都要严重！
　　“你有完没完啊。”周婉烨拍开她的手，“我说没说过少给我献殷勤？”

　　要不是郁闻珠要跟她比，她至于热一身汗？至于落得一身汗味招人嫌弃？
　　李玟纹身边那黄金位置，不是这次跟人家一个剧组，她周婉烨就是再奋斗二十年都不一定能站过去。
　　这可是给钱都带不来的流量啊！就前几天过去凑了几下，账号粉丝直接涨了一百多个。路透视频可是剧播前最能刷存在感的东西啊！

　　“我知道了。”郁闻珠声音很轻。
　　周婉烨一下子像是被浇了盆凉水，盯着女孩的头顶，心头发紧。

　　郁闻珠那么卖力，也不是为了跟她争。是她自己功利心强，所以就该忍受所有功利心带来的压力。
　　献殷勤的不是郁闻珠，是她自己。
　　没完没了的也不是郁闻珠，是她自己。

　　“抱歉。”周婉烨掀开衣服，拿卷纸给身上的汗擦干净，“是我态度不好，我只是太想把动作做好了，我不想被……被比下去。”周婉烨看了郁闻珠一眼，不好意思说是怕被她比下去。
　　“这些对你很重要吗？”郁闻珠眼神泛着疑惑。
　　周婉烨看着这种眼神，总觉得比那些背地里瞪自己的眼神还要残忍。
　　她所在乎的一切，于其他人，或许就是不值一提，就是不值得的。
　　“你觉得呢？”周婉烨心里泛起一场大雾，原本清晰的答案因为她一句话被掩盖住。

　　“我也觉得重要。”郁闻珠眼睛一亮，“我知道怎么做了。”
　　她表情泛起傻气，周婉烨还没来得及问想明白什么，导演就喊她们上梅花桩。
　　再开拍，周婉烨原本感受到的那股风消失了，郁闻珠的动作又变得很柔。

　　原本以为会延续很久的竞争，开始与结束都来得悄无声息。
　　临走前，周婉烨忍不住问郁闻珠为什么不跟自己争了。郁闻珠摘头饰的手顿住，蹲在角落抬头看她，迟疑片刻眼神变得清明，笑了笑，“你热不热？”
　　周婉烨被问的一头雾水，“你没听清我说话？”
　　“听清了。”郁闻珠把假发摘掉，发网下的黑发早就湿透，风一吹，头顶泛起凉意，“之前也听清了，所以动作才做的那么用力。”

　　隐隐约约，周婉烨有些明白了她口中的“之前”指的什么，应该就是自己跟吊威亚的那群人说话的时候。
　　所以当时自己并没有感受错，郁闻珠真的看了自己一眼，只是动作太快，没让人发现而已。

　　“走啦。”周婉烨心情大好。她心甘情愿地吃下护肝片，赶去烧烤店。
　　包厢里摞着好几扎啤酒，几个人从中午喝到下午，最后周婉烨给几个大汉全喝趴下，甚至她临走前还一副没喝够的样子，拿着一瓶啤酒慢慢地走出包厢。

　　周婉烨这副潇洒样子，一走出店就原形毕露。
　　连垃圾桶都来不及找，周婉烨就扶着树吐了起来。周围聚了好多守着正主的粉丝，周婉烨这才想起来李玟纹在附近餐馆吃饭。
　　晕晕乎乎地点开手机，这时间不刚好赶上李玟纹吃好？
　　等会儿人家出来，粉丝肯定拿着相机狂轰乱炸，她这副样子不被拍到才怪。
　　周婉烨忍者胃痛和吐意，匆忙往路对面走。

　　一道喇叭声响起，手腕传来一股拉扯力，周婉烨被甩到拐角墙上，后背撞得跟扎进钉子一样疼。
　　“谁手那么欠！没看见姐姐我……”
　　郁闻珠眨了眨眼，周婉烨张开的嘴僵住又缓缓闭上，跟着她眨了眨眼。
　　“是红灯。”郁闻珠捧住周婉烨的脸，将周婉烨视线对准旁边的红绿灯。

　　她指尖很凉，在湿气和热气混杂的夏日格外清晰，甚至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周婉烨觉得这气氛很暧昧。
　　“干什么，都姐妹。”周婉烨不好意思地拍开郁闻珠的手，“谢谢啊。”
　　不然她可能真的出事了！
　　带着一身酒气闯红灯，然后被车撞进医院。这种事故天知道娱乐媒体会怎么写，反正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身败名裂。

　　胃部一阵痉挛，周婉烨来不及捂嘴，直接弯腰吐到郁闻珠鞋子上。
　　没吃什么，一大滩全是稀里哗啦的水。
　　周婉烨难为情的恨不得撒腿就跑，捂住自己的脸久久不敢直起身子。

　　视线中却缓缓出现一道白。
　　是纸巾。
　　周婉烨抬头看郁闻珠，她神色并无异常，依旧是那副老样子，似乎被吐到鞋子跟裤子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不擦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