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分数出来的那天,风忽然变了方向 六月的下旬 ...
-
六月的下旬,热得让人失去耐心。蝉鸣从早到晚不肯停,楼下小卖部的冰柜一开门就冒白气,像在给这个夏天降温。
24号一早,宋一宁还没有完全睡醒,手机就被消息震得不停。
王天琦在班级群里刷屏:
“出来了吗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我妈说九点开会定线!!!”
“我爸已经把电脑开了!!!”
周诺发了个截图:“我这边一直转圈圈……”
林嘉怡一句话把焦虑讲得特别好笑:“我现在像被判刑前等待宣判。”
徐漫最克制,只发了两个字:“紧张。”
宋一宁躺在床上,看着群里的消息,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她不是怕分数低——高考结束那天陈屿已经帮她复盘过:能拿的她都拿了,至少不会“崩”。她怕的是另一种结果——够不上。
客厅里,宋爸把电脑搬到餐桌上,宋妈把手机充电宝、身份证、准考证都整整齐齐,像要举行一个很正式的仪式。
“别急。”宋爸端来两杯温水,“网站卡是正常的,大家都在查。”
宋一宁点点头,却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马上要开进隧道的车里——明知道终点在哪里,却控制不了心跳的速度。
网页终于刷新出输入框的时候,宋妈的手都在抖:“准考证号你再念一遍。”
宋一宁念。
宋爸一字一字敲进键盘。
宋妈凑得很近,连呼吸都压着。
“查询。”
屏幕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宋一宁几乎不敢看。她盯着网页最上方那条进度条,心里像有只小鼓,咚咚咚敲得发疼。
数字出来时,宋妈先“啊”了一声,声音又高又轻:“哎呀——!”
宋爸也愣了两秒,随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像确认自己没看错:“这分数……不错啊。”
宋妈一下子笑出来,眼角都湿了:“超过你上次模拟好多!我就说你最后那几个月拼得值!”
宋爸拍了拍宋一宁的背,力道很稳:“很好。比我们预期高。”
他们俩的喜悦几乎是立刻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宋一宁也笑,可她笑着笑着,喉咙里忽然像卡了什么。
她的脑子里只在做一件事——把分数往北京那几所学校的门槛上对齐。
每对齐一次,就像拿额头碰一次门框。
宋妈还在兴奋:“我给你姨打电话——”
宋一宁打断她:“妈,先别打。”
宋妈一愣:“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宋一宁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声音小小的:“是好事……但我可能去不了北京。”
客厅里那股欢腾的气一下子静了半秒。宋爸先反应过来,语气放柔:“北京又不是唯一选择。你这个分数,很多好学校都够得着。”
宋妈也赶紧接上:“对呀!选一个你喜欢的专业更重要。北京那么远,生活成本也高,以后压力也大。”
宋一宁点头,像是答应他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可那股失落还是沉沉地压下来:她不是非北京不可,她只是……曾经在那个写志愿预估的晚自习里,以为自己会离陈屿很近。
而现在,她好像走远了。
她给林嘉怡发消息:“你查了吗?”
林嘉怡秒回:“查了!!我妈在旁边哭我在旁边笑,离谱!!我上一本线了!!!”
周诺:“我也上了!我爸说今晚可以吃小龙虾!”
徐漫过了很久才回:“查到了。我爸说挺好。我自己也觉得还可以。”
王天琦在群里发语音,嗓子都哑了:“我……我压一本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王良紧接着发:“我比你高十六分,你别嚎了,吵得我耳朵疼。”
群里一阵欢呼,一阵哀嚎,一阵“别复盘”的劝阻——高考后这两周的轻松像被突然拽回现实。每个人的未来开始长出形状,有的漂亮,有的歪一点,但都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一宁关掉群,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一宁:我查到分数了。下午我去学校找陈老师问志愿。你去学校吗?
陈屿回得很快:
陈屿:去。下午见。
—
下午的学校比高考前安静太多。教学楼窗户全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和远处操场上几个打球的男生拍球声。
办公室门开着,班主任陈志明正低头看一叠资料。看到宋一宁,他招手:“来,坐。”
宋一宁把分数说了。陈志明点头,表情很肯定:“这分数很好,超过你高三上学期的状态太多。”
宋一宁捏着衣角:“但北京……”
陈志明把笔放下,语气一如既往地稳:“北京的学校不是不可以冲,但要看你冲哪一类。你是文科优势,专业导向更重要。别为了城市把专业牺牲掉。”
宋一宁抬眼:“那老师,我应该怎么报?”
陈志明翻了翻资料,指给她看:“你喜欢新闻传播,偏内容、偏表达,也喜欢新媒体对吧?那就别死磕北京的那几所。苏州的学校,专业选择空间大,城市也好,离上海近,未来实习机会多。”
“苏州……”宋一宁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陈志明补了一句,像给她一个落脚点:“稳一点,不丢人。你这分数,稳得住,未来才更宽。”
宋一宁点头,但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感觉像是尘埃落定了,却又漂浮在空中。
从办公室出来,她看到陈屿发给他的微信:我在操场等你。
她沿着走廊往操场走。六月的操场热得发白,跑道像被太阳烫得发亮。高三教室那边空空的,风穿过窗框,像把这一年吹走了一截。
陈屿站在看台阴影里,背对着夕阳。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宋一宁走近,停在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我分数……挺高的,我爸妈特别满意。”
陈屿点头:“你本来就该高。”
宋一宁心口松了一点:“但我可能去不了北京。”
陈屿:“分数不够么?”
宋一宁:“老师说,也可以够的上一些北京的大学,但是要牺牲掉我喜欢的专业。”
陈屿:“还是想选新媒体传播?”
宋一宁:“嗯,我喜欢那个。”
陈屿:“那老师推荐你报哪所学校?”
宋一宁:“苏州大学。”
她说完这句,眼睛就盯着陈屿——她怕看到失望,怕看到沉默,怕看到他那种“原来你还是不行”的眼神。
可陈屿没有那种眼神。
他只是明显安静了下来。
不是冷淡,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他的大脑突然开始飞快运算的安静。像他做题时那样,外界都静音,只剩思路在跑。
宋一宁等了一会,心却越跳越乱:“你想分手了?”
陈屿皱眉:“当然没有。”
宋一宁咬唇:“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屿把视线移到操场尽头,像在看一条路线图:“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陈屿低声说:“我原来以为,我们会一起去北京。”
宋一宁的鼻子酸了一下:“我也以为。”
陈屿停了停,像把情绪压到最底层,继续讲他的“解决方案”——
“一宁,目前来说,我没办法放弃北京。我也认为你应该选择你喜欢的专业和最适合你的学校,而不是为了哪个城市放弃这些。当时我可以先缩短时间,再缩短距离。”
宋一宁愣住:“怎么缩短?”
陈屿像在心里列清单:“本科四年是常规。但有的学校学分修得快可以提前一点,或者大三开始准备推免、夏令营……我可以争取去上海读研。”
宋一宁听到“上海”两个字,心跳忽然稳了些,又突然慌:“你现在就想研究生?你还没上大学呢。”
陈屿很认真:“我不是现在去,我是把路径先想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特别熟悉——就是宋一宁第一次听他说“国科大、材料、读研读博”的那种神情:清晰、确定、毫不浪漫,却让人有安全感。
宋一宁却在这个安全感里生出另一种恐惧:
他越清晰,她越觉得自己像个变量,像把他的计划撞歪了。
她低声:“陈屿……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陈屿终于回头看她,眼神很直:“我对你失望什么?”
宋一宁声音更小:“我没考到北京。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陈屿沉默一秒,像终于意识到她的误会在哪里。他的语气软下来:
“一宁,你听我说。”
宋一宁抬头。
陈屿一字一句:“计划可以改。你不是问题。”
宋一宁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陈屿继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我安静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我在算怎么靠近你。”
这句话太像陈屿了——不是“我会想你”,不是“我舍不得”,而是“我在算”。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浪漫的表达,把宋一宁心里那团乱麻一下捋顺了。
她吸吸鼻子,努力笑:“你这人怎么连谈恋爱都像做题。”
陈屿也笑了,很淡:“我只会这套。”
宋一宁往看台边坐下,拍了拍旁边:“那你坐。”
陈屿坐下来,肩膀离她不远不近,像怕压到她的情绪。
操场上,王天琦远远跑过来,手里挥着手机:“我去!你们在这儿!我刚跟我爸吵完志愿!”
王良跟在后面,慢吞吞的:“他吵输了,来找你们求安慰。”
王天琦一屁股坐下:“我爸让我报合工大,我想冲南师大,我妈说不许冲,冲了我就饿死——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惨?”
周诺从跑道那边走来,举着相机:“别动,都别动,我要拍一张‘高考出分后的众生相’。”
林嘉怡也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我跟你们说,我要冲武汉的学校,我妈说‘女孩子别跑那么远’,我说‘那你当年怎么远嫁到这儿了’——我妈沉默了。”
徐漫站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我爸说,能上一本就很好了。我其实也觉得很好。”
几个人七嘴八舌,情绪像夏天的风一样乱。有人兴奋,有人失落,有人嘴硬,有人装潇洒。
他们围着志愿、学校、城市吵吵闹闹,像在给未来做最后一次集体热身。
宋一宁听着,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她侧头看陈屿,他又安静了,但这一次她不慌了。她知道他的沉默里不是距离,而是靠近的方法。
夕阳把操场染成一层橘金色,跑道像一条发亮的线。
宋一宁忽然开口:“陈屿。”
“嗯?”
“如果我去苏州,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会走散?”
陈屿看着她,眼神坚定:“不会。”
宋一宁:“你怎么这么确定?”
陈屿说:“因为我会走过去。”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把她的心也带上:
“但你也别一直站着等我。你去你喜欢的地方,把你的人生走好。剩下的距离,我来缩短。”
宋一宁的喉咙发紧,却笑了:“好。”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
出分不是结局,志愿也不是结局。
真正的结局,是他们愿不愿意在不确定里继续握紧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