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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宫宴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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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的气氛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太子许知奕的目光扫过阶下的各文武百官,最终目光落在顾言青的身上,声音平淡冷清,但是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议事厅里回荡
“顾将军护我大晋三载有余,如今凯旋,功不可没”
话毕,议事厅依旧鸦雀无声,只有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顾将军劳苦功高,当厚加封赏,以慰军心。”
话语一落,便引起二皇子周遭的各个文官侧目,太傅立在一侧,三角眼扫过顾言青,喉间发出“哼哼”的声音,但终是不敢上前反驳的,毕竟顾言青的功劳摆在明面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尚书所言即是”“顾将军想要什么军功尽管开口”太子许知奕颔首示意。
顾言青垂眉拱手,声音冷淡“臣为国征战,乃是分内之事,万不敢邀功,只请太子殿下向殿下说明,为戍疆军士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此话一出,本来鸦雀无声的议事厅里,出现了声音,百官皆知,顾言青手握重兵,如今功不可没,却不邀功,反而只念麾下的战士们,这般心胸,让人着实敬佩。
太子许知奕眼底笑意深了些,颔首道:“将军果然心胸开阔,本殿自会向父皇禀明,待圣谕下,便按功行赏,不会有半分偏颇!”
很快,太阳正一点点的在山边藏匿,顾言青出兵部时,雪又下了起来,很快路上便被白色覆盖,雪片落在铠甲上,很快便融化,副将跟在身后,低声道:“将军,太子殿下这是摆明了要倚重您,只是二皇子那边……”
“没事”顾言青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回府”
将军府已有三年没有打理,父亲过世不久,母亲也因为承受不住打击,随父亲而去,只留下当年那个10岁的,孤苦伶仃的他,他不恨谁,只恨匈奴,恨没有及时到来的援兵和……当年那个不能独当一面的自己……
院中的枯草覆着雪,冷寂得很,顾言青让下人退下,独自一人走在府中的每一个角落,和三年前一样,冷寂、寡淡。
行至自己的屋舍,走到屏风后,褪下铠甲,露出身上的伤疤,每一处都让人不寒而栗,指尖抚过左肋那道最深的疤,而那是匈奴弯刀所留,彼时他攥着断刃,硬是劈了三个敌兵才杀出重围。
忽的,手掌上那桂花糕的温热传递上来,脑海中依旧浮现那个少年的身影,他对这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无论在脑海中如何拼凑,都拼凑不出清晰的身影,只觉得这少年的眉眼温和,看着是那样的乖,冷硬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将军,宫中传旨,今夜上元宫宴,令您务必出席。”
顾言青抬眼眸色微冷,上元宫宴本就是皇家家宴,如今召他这个外臣出席,摆明了是太子与二皇子要在这宫宴之上争他这颗最关键的棋子。
“行,下去吧,让赵阎备车”
夜色渐浓,宫中的灯光逐一亮起,灯红酒绿的灯光映着飞雪,显得奢靡至极。顾言青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褪去了铠甲的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只是眉眼间的冷冽,依旧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官宴举办在甘露殿,殿内丝竹声绕梁,暖香扑面,与殿外的漫天飞雪判若两地。
顾言青走进殿中,几道充满算计的眼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他的身上,顾言青感受到了这几个眼光,身体莫名的不舒服,向上看去,太子许知奕坐在上首位左侧,朝他微微颔首,眼底藏满了期许,而右侧的二皇子,许淮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眼底的算计已经要冒了出来,身侧的太傅等人如饿狼般,恨不得想生吞了他。
他垂眸行礼,只听皇帝的声音传来“爱卿平身,今日的官宴只是大家放松的宴席,不必受礼教拘束,没有君臣之分,只管尽兴”
“谢陛下”
话毕,他便走向某个角落的一处坐下,端起酒杯,不紧不慢的抿着。四处张望着,蓦然间,门口的身影吸引了顾言青,那人身穿锦白绸缎衣袍,腰间束着和他一样的玉带,但在那人身上有着别样的气质。
步履从容,一身贵气,衬得殿内的浮华都淡了几分。沈家本是太子身边的一把手,他又是沈尚书最疼的二公子,自是宫宴的常客。
他刚入殿,就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自觉的落在了角落,一身玄色锦袍,冷冽的眼神,哪怕只是那人的一个侧脸,他都能够分辨出那个人是谁。
低头轻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忻淮装作不经意间从她的前方路过,直径走向阶下,行礼,走到离顾言青好像很远又不远的位置坐下。
“沈二公子今天来的倒是挺早的”太子许知奕低声笑道,目光好似意有所指般的向顾言青的方向扫过,“恐怕是今日有故人相见?”
沈忻淮故作镇定的举起酒杯“殿下可真是笑了,这么大的长安城,哪里来的故人。”而他的眼神又再一次不受控的向那个角落瞥去,低头抿了一口酒。
宫宴一开,歌舞升平,酒杯碰来碰去,可殿里那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一触即发。
二皇子许淮最先憋不住,端着酒杯晃到顾言青面前,嘴角挂着假笑,只能说比哭都难看“顾将军北疆大捷,保卫我大晋江山,本王敬你一杯,祝将军日后步步高升,再立大功。”
“二皇子真是过誉了,我一介武夫,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是谢过二皇子了”
顾言青的一句话把二皇子怼的哑口无言,他也没想到这个顾言青一点都不谦虚,夸他几句自己还认下来了。
“哼…哼哼”
二皇子吃瘪的样子属实滑稽,让不远处的沈忻淮都笑出了声,闻声顾言青向那处看去,两人对视点了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互相做自己的事情。
殿内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二人身上,看戏的、捏冷汗的、暗中嗑瓜子的。
皇上看热闹不嫌事大“沈尚书,听闻你家二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给顾将军演奏一首,助助兴吧!”
“这……”沈尚书看着沈忻淮。
“臣遵旨”
沈忻淮起身行礼,抬头那一瞬,目光正好与顾言青相撞。四目相对,空气莫名一顿,时间都像卡了帧一般。
顾言青眸子微动,心脏不知觉的漏了一拍,这沈二公子的眼睛真好看,像装了星星,与这些年看过的那些“歪瓜裂枣”亮多了。
沈忻淮微微勾了勾唇,缓缓移开目光。
他走到殿中琴前坐下,指尖一触琴弦,琴音立刻流淌而出。
不是缠绵病榻的小调,竟是一首《破阵乐》
琴声苍凉空旷,如万马奔腾,金戈铁马,似雷霆万钧,风起云涌,若万壑松涛,苍劲有力。
殿内原本的丝竹声瞬间哑火,众人听得入神,连皇上都连连点头,差点跟着打节拍。
顾言青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目光不眨一下的落在沈忻淮身上。
少年坐在琴前,眉眼间充斥着温和,指尖弹出的却是沙场豪气。
听着这曲,顾言青心里莫名一酸,手指微微收紧,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老槐树,桂花糕,一个软乎乎的声音。
“究竟是谁”
顾言青晃了晃脑袋,得出结论,这沈公子,绝对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不然怎么能让他比打仗还心神不宁。
“巫术?这个沈公子会巫术?!”顾言青冷不丁的打了个寒蝉,“怎么可能,呵…呵呵”
琴声一停,殿里如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掌声。
“好!这个琴弹得可太好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沈二公子温文尔雅,竟然能够弹出这般沙场气势!”
沈忻淮起身行礼,刚要退回,便被二皇子叫住,刁难之意毫不掩饰,摆明了要搞事情,没安好心“沈二公子有这般才艺,琴弹得动人,舞蹈想必也很好吧,不如给我们顾将军在舞一段?
眼底的玩味不减,见沈忻淮没有反驳,张嘴起哄。
沈忻淮眼神微冷,刚要拒绝,一道冷硬却有力的声音,抢先响起
“二皇子殿下,沈公子是文臣子弟,跳舞非他所长,弹琴已经是助兴,何必强人所难”
“我看二皇子殿下姿色也不错,不如殿下为我舞一曲,助助兴?”
顾言青站起身,长腿几步迈到殿中,稳稳挡在沈忻淮身前,连他自己都愣了下,不过是见过两面的公子,他为什么要出头,可一看见他被刁难,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只想把人护在身后,谁也不准欺负。
沈忻淮会巫术的结论再一次在顾言青这里得到了一丝验证
他比沈忻淮高出大半个头,玄色衣摆随着动作晃动,带着淡淡的冷香。
沈忻淮心跳瞬间加速,抬头望着顾言青的背影,又惊又喜。
九年过去,长安暗流汹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半分未变。
二皇子脸色当场沉下“顾将军,我不过开个玩笑,你何必较真?”
“我们在外打仗的可从不开玩笑。”顾言青眼神冷冽,直视二皇子,自带杀气
“沈公子是太子近臣,二皇子这般刁难,是对太子殿下有意见,还是觉得我大晋文臣是可随意欺辱的?”
二皇子当场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皇上摆了摆手:“罢了,一点小事,不必计较,继续饮酒”
顾言青侧身看向沈忻淮,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却依旧冷硬,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藏着关心。
“回去吧,这里凉” “多谢将军”
刚刚的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沈忻淮耳尖“唰”地红了,颇有害羞之意。
宫宴吃到一半,顾言青起身告辞他本就不喜这种虚情假意的场合,目的已达,再待纯属浪费时间,不如回府操练一番。
刚走出甘露殿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将军!请留步”
“今日多谢将军解围。”沈忻淮指尖微松,露出一枚铜制的平安符,纹路简单,一看便是摩挲过许久。
“此物不值钱,却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刀枪无眼,戴着它也算是求个心安”
“沈公子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沈忻淮抬眼望他,那双眼睛充斥着渴望。
“将军都为我出头了,我自然要记着,往后将军在城里,不管是真有事,还是闲着没事想找人唠嗑,只要派人来沈府说一声,我跑得比宫里传旨的还快,保证随叫随到”
顾言青并没有想到这个温文尔雅的公子能说出这么震撼人心的话。
os“我这是被威胁了?”
顾言青虽然心里想的自己被威胁,但是动作很诚实,随手就把平安符接过“多谢沈公子”“我记下了”
沈忻淮弯眼一笑,语气带点小小的认真
“这平安符,我可就给过你一个人,你可别随手扔了,我会心疼的。”
顾言青攥紧手里那枚小符,耳根微热,语气放软。
“知道了,不扔”
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顾言青不自觉的附上心脏位置,冰冷了多年的心,竟然感到一丝温热
“‘巫术’也没那么可恨”
甘露殿里,太子看得心领神会,二皇子气得想啃树皮,脸色难看到极点。
宫宴这次棋局,才算真正开始。
忘了过往的外冷内热的将军,藏了九年心思的直球小公子,往后在这长安城里,兜兜转转,终究要重新走到一起。
今年的冬天,不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