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许人间月》千悯白

13、落水 本应该是狼

　　八月将至。

　　鄯池宁侧倚在竹椅上，悠哉扇凉。

　　此前，她出离之时曾携带出一些疗效显著的妙药，在府中疗养了几日，加之祛疤膏的滋补，鞭痕终是淡化了不少。

　　她轻轻摇动蒲扇，目光却空洞。

　　这些日子，倒也不见那陶碧萱前来找麻烦，倒是外祖母，三天两头就往菊轩与她小聚一谈。想来二夫人忌惮，即便陶碧萱往她那告自己的御状，二夫人也不敢踏破老夫人的脸面来问罪于她。

　　正思绪间，一道孩童的尖哗声猛地传进耳朵。

　　“救命！”

　　鄯池宁从速丢下蒲扇，急忙循声找去，岂料刚出门不远，便瞧见一绿衫男子从堤岸旁重重落入绿池中，顿时浮萍四散，溅起巨大的水花。

　　她刚松了口气，暗中庆幸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不曾想呼救声竟倏然从孩提一人转变为二人的呼喊。

　　遥瞻望去，一大一小，正于池塘内䦶䦷个不停。

　　“救…救命……”

　　来不及多想，池宁二话不说便干脆跳入池中，池水瞬间将她包裹，冰凉刺骨的水流冲击着她的身体，直逼心肺。

　　她迅速游向离自己最近的绿衫男子，见他拼命挣扎，显然已经力不从心。

　　“快抓紧我！”她大喊着，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他，然男子过于慌乱，反倒险些将她也拽下水底。池宁不得不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背后托举住他，用力将他推向水面。

　　顾不上喘息，她又立即搜寻另一个落水者的踪迹。

　　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剧烈挣揣扑哧着，鄯池宁的心猛然揪紧。

　　她深吸一口气，奋力朝那方向游去，水流在她耳边呼啸，仿佛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四肢。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靠近那孩子。

　　终于，她抓住了他的衣角，男孩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她的皮肤。池宁忍住疼痛，将他揽入怀中：“别怕，我来救你了。”

　　她拖着两人缓缓游向岸边，每一步都像在与无形的巨力抗争。

　　三人湿乎乎地游上岸，满身狼狈。

　　息喘未定，鄯池宁便满心纳闷地睨向那绿衣男子：“我说你这人，既不懂水性为何还执意往池中跳进去，逞何英雄？”她呼吸急促而凌乱，胸口随着粗喘剧烈起伏，唇瓣微微颤抖，苍白得近乎透色。

　　闻言，绿衫男子当即面露窘色。

　　他望向鄯池宁，见她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滴顺着发梢滑落，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赶忙收回视线。

　　“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落水。”男子自知理亏，只能讪讪道。

　　鄯池宁抓住池边的石块，池水的凉意透过指尖渗入骨髓，她却浑然无感，只觉心头一片混沌：“那你为何会跳进池中？”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恰巧撞见这孩童落水，原本是要找人来搭救的，可是……”说与这儿，男子倏忽停住。

　　池宁继续追问：“可是什么？”

　　他巍巍低下头：“我刚走至堤岸旁，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几条长虫，一时心乱扰神，居然不注意就跌入了池中。”

　　鄯池宁一怔：“你怕蛇啊？”

　　“是。”男子点头，随即起身拱手答谢，“多谢女郎出手相救，在下陶狄，不知女郎……”

　　“大表哥？”

　　“啊？”陶狄闻声一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你便是玉娄姑姑的女儿，池宁表妹？”

　　“正是。”鄯池宁提唇一笑，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轻轻一眨，便顺着眼角滑落。

　　陶狄又仓卒一鞠，窘迫道：“陶某出乖弄丑，竟在表妹面前显露了窘态，实乃羞愧，还望表妹恕在下失礼之弄。”

　　池宁微哂道：“不碍事的，人无事便好。”

　　然而话音才落，那溺水孩童竟猝不及防大叫一声。两人匆促靠近，只见他手上竟出现了两个小小的牙孔。

　　鄯池宁迅速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男孩的手腕，那两个孔印清晰可见，周围已经开始红肿。她的目光在杂草间游移，忽而停在一处微微蠕动的阴影上。

　　“这庭内怎会出现长虫？”池宁疑惑不解。她在此居住十日有余，从未在菊轩周遭觉察异常。

　　“此蛇具小毒，虽不致以夺人性命，但必须及时处理伤口，否则感染就麻烦了。”她转头看向陶狄，神情紧张，“表哥，你可有随身携带祛瘀药物？”

　　陶狄面露难色，摇首道：“我今日匆促回府，不曾携带任何药物。”

　　鄯池宁眉头紧蹙，思索片刻后，果断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条丝帕，迅速撕成两半。她将一半递给陶狄：“用这个绑在他手臂上方，阻止毒血流动。”

　　陶狄接过丝帕，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绑在男孩手臂上。

　　紧接着，她不动声色，脚步轻缓地靠近那阴影，裙摆掠过地面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长虫盘曲着身子，头微微抬起，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它的信子时不时吐出，带着一种无声的威胁。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视线与那长虫平齐，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那长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扭动身体，试图向后滑去，但它还未来得及逃开，鄯池宁的动作已迅捷如闪电，一把捏住蛇头将其拽了起来。

　　“看我不抓住你！”那长虫的身躯在池宁手中扭动不止，而她却像个无事人般，面不改色，“快去找个麻袋过来。”

　　然话落后，那俩男的却不为所动。她转头一看，发现两人正震惊地立在原地看着她。

　　“杵在那儿干嘛，去找麻袋啊！”

　　“啊…哦哦…”

　　小孩先行反应过来，立即跑向堤岸一侧，一脸心虚地捡起陆上的麻袋。

　　“啊！啊！”很快他尖叫声又起，“姐姐，姐姐，这里还有……啊……”

　　鄯池宁瞬即飞奔过去，一脚踩住另一条长虫的头，将两蛇全数装进麻袋。她紧抿着唇，眼神不带一丝波动。

　　惊魂刚定，男孩便举手夸赞：“仙女姐姐，你真厉害。”然嬉笑未过片刻，就见仙女眯着杏眼直直盯着他，他内心不由得发怵。

　　“小破孩，这些长虫是你弄进来的吧？”

　　“我，不是……”

　　鄯池宁气鼓鼓地指着他：“不许说谎！”

　　男孩心虚地挠挠头，支支吾吾道：“有个姐姐给了我一些钱，让我把这两条大虫放在你房中，想要吓唬吓唬你。”

　　“是谁？”

　　他摇头：“姐姐，我、我不知。”

　　话已至此，她大概已经猜到了罪魁祸首。

　　池宁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语重心长道：“你看，做坏事是会受到惩罚的，无论谁给你多少钱，你都不可以做一些伤害人的事，听到了吗？”说着，她拉起他的手，愁眉不展，“喏，这就是下场。”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池宁轻轻甩了甩头发，浅浅一笑。那笑颜宛若春日里的暖阳，温煦而明媚。她双眼笑弯似月牙，眸子里仿佛有星光闪烁，令人移不开视线。

　　男孩被这颜色惊呆，小脸顿时红晕扑开，连忙点头答应：“我知道啦仙女姐姐。姐姐，你真好看，我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

　　“这才乖。”鄯池宁笑靥如花，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更衬得肌肤如雪。

　　陶狄大步走上前，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本应该是狼狈之姿，她竟一丝不苟，容颜依旧。分明是一大一小的画面，但他眼中却只容得下那清丽绝色的表妹。

　　“表哥。”

　　鄯池宁转身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否麻烦你带这孩子先去医馆医治一番？”

　　陶狄思绪闪回，语气中带着担忧：“表妹方才徒手捉蛇，陶某实在放心不下，若这蛇并非善类，岂不罹心，表妹不妨与我一同出去？”

　　“此蛇对人体造不成多大伤害，况且它并未咬我，不碍事的。”鄯池宁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若非外祖母经常出入此庭，怕吓着她老人家，不然我倒还挺想将它留下来捕鼠用呢。”

　　陶狄面色一怔。

　　这表妹，力气大也就罢了，怎地连胆子也这般大！

　　不过，外域女子与大骊深闺中人本就殊异，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他粲笑道：“表妹这般胆识，倒是与大骊女子与众不同。”

　　池宁敛眸，玉容漾起涟涟笑意：“表哥谬赞了。世间女子诸多，脾气禀性皆异，自然千娇百媚，更不可凭一孔之见、以管窥天。”

　　陶狄一时讷讷：“表妹所言极是。”

　　对于这位不期而遇的表妹，他心中倒不由得生起几分好奇之意。

　　陶狄前脚刚走不久，后脚霄儿便奉老夫人之命来请鄯池宁至大堂一叙。

　　彼时，池宁正于屋中换药。

　　“有劳霄儿姐姐前来通报，池宁今日身子忽感不适，故而赖榻，恐会晚些过去，还望姐姐替我与外祖母说道说道。”

　　霄儿站于屋外，耐心回复道：“表小姐不必着急，您且慢慢来便是，我自会与老夫人说明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