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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笼与窥秘 温荞宁靠着 ...

  •   温荞宁靠着冰冷的砖墙,呼吸开始慢慢平复。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在黑暗里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他抬手按住伤口,指尖触及的却是手环异常灼热的金属表面。

      38℃。

      一个介于发烧与正常之间的温度,却让他体内的血液隐隐沸腾。

      “我们……该怎么办?”阿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没人回答。

      老陈点燃了一截应急冷光棒,幽蓝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约莫三十平米,无窗,墙壁是斑驳的青砖,地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散发着陈腐的霉味。角落里有一个散发着异味的老旧便桶。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孙武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整个人蜷成一团。他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曾月给他简单处理过,但附在伤口上的阴气难以驱散,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还能撑多久?”阿飞压低声音问老陈。

      老陈手中捻着一颗所剩无几的佛珠,摇摇头:“阴气入骨,靠他自己扛。能扛过去就活,扛不过……”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另一侧,王哥侧躺在干草上,背对着众人。曾月刚给他换完药——一道从右肩斜劈至腰侧的刀口深可见骨,虽已被林木子的能量勉强止血,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

      “贯穿伤,失血太多。”曾月检查完,脸色难看,“我们没有药。”

      “系统商城呢?”阿飞急道。

      “被屏蔽了。”曾月声音冰冷,“从进入这个偏殿开始,所有对外通讯和系统功能都断开了。”

      林木子靠坐在另一面墙边,依旧垂着头,刘海遮住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滑动——那是她个人绑定的特殊道具,似乎还能勉强运转。

      “这里是完全的能量隔绝区,”她轻声说,“外面的怨气、灵气、甚至……时间流速,都可能不一样。”

      温荞宁没在意他们的对话。

      他的目光落在门槛处。

      那里,一道由白色糯米混着暗红色细末撒成的圆圈,正散发着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芒。光圈大约半米宽,严密地圈住了整个门框出口,在幽蓝冷光棒的映衬下,边缘微微扭曲着空气。

      糯米驱邪,朱砂镇魂。这是最简单的阴阳术基础。

      但能让那个屠戮凶魂如割草芥的纸人——周叙安,都选择绕行避开的糯米线……

      温荞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都省点力气。”曾月处理完王哥的伤口,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轮流守夜,观察外面情况。阿飞,你先。”

      阿飞不情不愿地挪到门边,透过那条宽约两毫米的门缝往外窥视。

      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每隔一段时间,曾月就会给王哥喂一点水——他们随身带的水壶还剩小半。老陈盘膝而坐,低声念诵着什么经文,手中的佛珠只剩寥寥几颗。林木子则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息。

      温荞宁靠在墙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

      手环的温度随着时间推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律性波动。

      每过大约两个时辰,温度会攀升至一个高点,然后缓慢回落,再爬升。每一次峰值到来时,他都能“感觉”到偏殿之外,整个老镇那庞大而沉滞的“脉搏”一次微弱的搏动。

      像是某种共鸣。

      第二天清晨——或许只是他们感觉中的清晨,偏殿内依旧昏暗无光——外面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纸张摩擦地面、竹篾关节轻微扭动的“沙沙”声,整齐,规律,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透过门缝,温荞宁看见一道颀长的、米白色的身影,停在门槛外约三米处。

      周叙安。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着暗褐污迹的旧式纸衣,脸上平滑一片,没有五官。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的纸身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边。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注视”着偏殿的木门。

      一分钟。

      精准得如同钟表。

      在这一分钟里,温荞宁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周叙安开始移动。他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向左——也就是温荞宁所在方向的另一侧——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绕行。

      绕开那道散发着淡金微光的糯米线。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纸制的足部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但在第三步,也就是即将完成绕行、转向离开的瞬间,温荞宁敏锐地捕捉到——

      周叙安的左脚脚踝处,那由竹篾和纸构成的关节,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飘摇,而是某种类似肌肉痉挛般的、受控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颤动。很短暂,几乎在瞬间就被他重新稳住。

      然后,他完成了绕行,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转身动作做到一半时,他那纸做的、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是之前被凶魂军官刺刀险些劈中的地方,纸身上还残留着一道焦黑的裂痕。

      触碰的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快得像是错觉。

      接着,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缝有限的视野之外。

      “走了。”阿飞松了口气,后背靠回墙上,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辰时一次,”老陈睁开眼,声音沙哑,“按照古时计时,下一次大概在午时。”

      果然,约莫四个时辰后,那“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周叙安再次出现,停在相同的位置,沉默注视一分钟,然后向左绕行三步,脚踝微颤,转身时轻触胸口,离开。

      一切如同复刻。

      酉时,第三次巡视,同样的流程。

      “他在监视我们。”曾月冷声道,“或者说,在监视这个‘囚笼’是否完好。”

      “为什么非要绕那三步?”阿飞不解,“直接走过去不行吗?那些糯米……”

      “糯米线对他有伤害。”温荞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清晰,“不是物理伤害,是某种……规则性的排斥。他绕开,是因为不能触碰。脚踝颤抖,是因为靠近时就已经感到不适。”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温荞宁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观察得这么细致,他只是继续说:“他每次离开前,都会碰一下胸口。那里有伤。他在确认伤口状态,或者……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疼痛。”

      林木子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看了温荞宁一眼,又迅速垂下。

      第三次巡视结束后,偏殿彻底陷入黑暗。

      老陈的冷光棒耗尽了能量。阿飞试图点燃一张符纸照明,但符纸在这里无法燃烧,只能冒出几点火星便熄灭。最后一点人造光源消失后,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孙武偶尔痛苦的呻吟,以及……从隔壁主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声音。

      起初很轻微,像是夜风吹动纸张。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是纸张被反复揉搓、又小心翼翼展平的摩擦声。力道控制得极好,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声都清晰可辨。

      偶尔,会夹杂一声极轻的、类似牙齿咬紧时摩擦的“咯吱”声,很短促,像是有人将痛呼死死压在了喉咙里。

      温荞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手环的温度正在攀升,接近又一个峰值。体内那股与老镇共鸣的悸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轻轻挪动身体,忍着肩头伤口撕裂的痛楚,一点点趴伏下来,凑近那条两毫米宽的门缝。

      月光。

      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从门缝外漏进来一丝。

      借着这一丝微光,温荞宁调整角度,将右眼紧紧贴在门缝上。

      视野有限,但足够了。

      他看见了隔壁主殿的一角。

      那应该是一个更宽敞的厅堂,有天窗。此刻月光正从天窗倾泻而下,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月光中的那个人影。

      周叙安背对着偏殿方向,跪坐在一张低矮的案几前。

      他褪去了上半身的纸衣——或者说,那纸衣本就破损严重,此刻只是松散地披挂着,露出大片纸制的“背部”。

      而温荞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纸背上,此刻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裂痕!

      新的裂痕,颜色浅一些,边缘的纸张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更深层的、仿佛血肉般的暗色纤维。旧的裂痕则呈现出焦黑色,深深嵌入纸身,有些甚至贯穿了前后,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点一点暗褐色的、类似干涸血渍的痕迹。

      月光照在这些裂痕上,反射出冰冷破碎的光。

      周叙安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面前摆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半透明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褐色光泽——像是胶水混合了某种血液。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撕下一小片,用指尖蘸取碗中液体,然后精准地贴在一道较深的裂痕上。

      纸片接触裂痕的瞬间,发出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浅绿色荧光,随即仿佛融化一般,缓缓渗入裂痕之中。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收拢,颜色变浅。

      每贴上一片,周叙安的纸身就会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

      尤其是当贴到胸口附近几道最深的焦黑裂痕时,他整个上半身都会僵硬数秒,纸制的肩膀微微耸起,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而就在这时,温荞宁看见——

      周叙安的右手,那只没有蘸取胶血的右手,一直虚握着,放在膝上。

      随着痛楚加剧,他握紧了拳头。

      指缝间,泄露出一点比纸片融解时更明亮、更柔和的白色荧光。

      温荞宁屏住呼吸,将眼睛更用力地贴在门缝上,几乎要将眼眶挤裂。

      他看清了。

      周叙安握在掌心里的,是一个极小的纸人。

      约莫三厘米高,粗糙却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轮廓,甚至用更细的笔触点出了简单的眉眼。纸人通体是温暖的米白色,此刻正散发着宁静的、安抚性质的白光。

      每当周叙安痛得纸身颤抖时,他就会握紧这个迷你纸人。

      而纸人散发出的白光也会增强几分,仿佛在回应,在努力驱散他的痛苦。

      那一刻,温荞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

      他认识那个纸人。

      不,不是认识。

      是“感觉”到过。

      当月光照在迷你纸人身上,白光荡漾开时,温荞宁腕间的手环温度猛地飙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灼痛感炸开!

      同时,他脑中嗡地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再次翻涌:

      一只孩童的手,笨拙地拿着剪刀,裁剪黄裱纸……

      哼唱声,那首童谣的调子,断断续续……

      “不怕……以后我保护你……”稚嫩的童声,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沾着泥土和泪痕的小脸上,眼睛很亮,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纸人紧紧捂在胸口。

      温荞宁猛地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大哥?”林木子警惕的声音传来。

      “没事。”温荞宁声音沙哑,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

      他急促地喘息着,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里果然是他的“本源之地”。

      而周叙安,这个强大又脆弱的纸人饲魂使,依靠着那个迷你纸人缓解百年积痛……

      温养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翻涌起近乎贪婪的兴奋。

      他找到了最锋利的刀。

      也找到了,这把刀最柔软的刀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囚笼与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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