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断》楟

16、槐花冢

　　我终究还是回了一趟母校。

　　不是为了同学会，也不是为了看那棵老槐树，只是想把那本速写本埋了。

　　行李箱最底层的隔层里，藏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本子，里面夹着干枯的槐花瓣、褪色的汽水糖纸、被揉皱又展平的画展报名表，还有那张他后来还给我的、塑封好的速写。纸页泛黄，每一笔都刻着十七岁的兵荒马乱。

　　放榜后的校园空荡荡的，蝉鸣聒噪得像那年夏天，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蹲下身，用指尖刨开松软的泥土——这里是我当年躲着画画的地方，是我攥着汽水不敢上前的地方，是我听见他说“随手画的”时，心口裂开一道缝的地方。

　　我把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像埋下一场盛大的葬礼。

　　“埋了它，就忘了吧。”我对自己说，声音却带着哽咽。

　　指尖碰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昨天收拾行李时，无意间翻到的。纸条是江野的字迹，清隽的笔画，写着一行字：
　　那天画展门口，我等了你很久。

　　日期，是那个蝉声断裂的夏末。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疼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那天他不是随口一提，原来他真的去了。原来我站在美术室门口，听着他和沈星晚的笑声，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就站在画展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门票，等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一场独角戏。

　　原来那些错过，是真的错过了。

　　我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地扒着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可速写本已经被泥土覆盖，被槐花瓣掩埋，像一场再也无法挽回的青春。

　　风卷着槐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无数细碎的吻。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江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眼里盛满了震惊和痛惜。他身后的沈星晚，脸色苍白地站着，手里的喜帖飘落在地，烫金的“囍”字，刺眼得让人落泪。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

　　“江野，”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看，槐花开了，又落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有些故事，错过了开头，就注定没有结尾。

　　有些喜欢，埋进了土里，就成了一座无人知晓的槐花冢。
　　后来我才懂，最痛的不是爱而不得，是我们明明差一点就能相拥，却被时光，生生隔开了整个青春。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