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后花园一角 ...
-
后花园一角,一个女孩靠墙坐着。
她的背脊贴着斑驳冰凉的砖石,裙摆铺在地上,被泥土与枯叶染得发暗。
身上的宫裙是最普通的亚麻料,颜色早已洗得分不清原本的样子,只剩下淡淡的浅青。
衣襟处缝补过几次,针脚细密,却还是能看出旧线与新线的差别。
袖口略短,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突兀,显得人愈发单薄。
她的发丝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素木簪别着。
那簪子磨得光滑,却并不精致,几缕枯黄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在风里轻轻晃着。
“如果能再吹吹风,”
她小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倾诉,
“我就会更开心一点啦。”
盛夏的皇城闷热得令人窒息。
冰的份例向来有限,自然先送往受宠的妃嫔和皇子处。
唯诺这样的公主,连名字都很少被提起,更不可能分到半点清凉。
她今年八岁。
母亲曾是宠极一时的妃子。只是那些事,唯诺记得并不清楚。
她只听宫人私下说起,母亲在临盆前与皇帝大吵了一架,自那以后,父皇便再未踏足那座宫殿。
唯诺出生后不久,母亲便一病不起,几年后悄然离世,撒手人寰。
后宫里的妃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新人如花,旧人如尘。
皇帝的皇子与公主数不胜数,单是皇子便有十余位。没有母族倚仗、又失了生母的唯诺,很快便被挤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像一件被放进角落、再无人想起的旧物。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一阵风从墙头打着旋儿落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带着残存的、阳光晒过的暖意。很轻,像一次抚摸。
唯诺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
这堵墙总是这样。
无论她说什么,总会回应。
有时是风,有时是恰好落下的一片叶子,有时是墙角那丛狗尾草忽然晃动一下。
“今天我去放纸鸢啦。”
她侧过脸,贴着墙,语气变得轻快,“河边的杨柳树可漂亮了,像那些娘娘宫里侍女的辫子一样。”
“不过我力气太小了,纸鸢总是飞不高。要是我长大一点,就能一个人把它放得很高很高啦。”
“我还看到三皇姐也在放纸鸢,她的纸鸢好漂亮呀,是一只喜鹊,身体上好多漂亮的颜色。”
她语气里努力装出轻松,却还是藏不住那一点羡慕。
从很久以前开始,久到唯诺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她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在许多时刻跑来这个角落,倚靠着这堵墙,默默的讲述她的见闻与心情。
最初,她只是个被推搡后躲在墙角、连哭声都要压低的小女孩。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一些,学会避开麻烦,学着用一些小聪明应付麻烦,也学会一个人和花鸟虫草消磨时间。
唯一不变的是,她总是会来。
因为她知道,这堵墙一定会听。
“我的纸鸢就没那么好看了。”
她笑了一下,
“是我照着样子拼出来的,用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材料。嗯……要说形状的话,可能更像一只小乌龟吧。”
轻快的话语落下,尾音却悄悄低了下去。
就在这时,墙缝里的苔藓忽然绽开了一簇簇细小的白花。洁白的,微小的,却在这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璀璨绽放。
唯诺睁大眼睛,凑近了一些。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开心。”她认真地说,
“其实我很坚强的啦。谢谢你呀,守护神。”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堵总是陪着她的“墙”朋友。
她曾试着告诉过宫女这里的不同寻常,可要么没人相信,要么等人真的来了,墙却又安静得像从未回应过她。
时间久了,她便不再说了。
这是只属于她的小天地,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母亲留下的记忆并不多,只是零星几句。
唯诺记得,母亲曾说过,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守护神,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护着她。
于是她便认定,这堵墙,一定就是她的守护神。
虽然和她想象中威风凛凛的神仙不太一样,但它依旧很特别,很神气。
至于别人说她是个总在墙角自言自语的怪胎——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守护神,他们才不懂呢。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唯诺并不知道这里会“回应”她。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还不懂得如何把委屈藏好。
被推了一把,被抢了东西,被一句不耐烦的呵斥吓得站在原地发愣,她不知道该去找谁,只能一个人顺着宫墙走,越走越偏,直到后花园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少有人来。
墙很高,很旧,藤蔓沿着砖缝攀爬,阴影常年不散。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里并不算安全,却足够隐蔽。
唯诺就是在这里停下来的。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膝盖并拢,裙摆皱成一团。那身宫裙比她的身形略大一些,是别人穿旧了改给她的,衣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有些扎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哭。
一开始,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哭。
哭到嗓子发疼,眼睛肿得睁不开。
声音才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就在那时,风吹了过来。
那阵风贴着墙角落下,绕过她的肩膀,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又慢慢从她怀里穿过去。带着墙石白日残留的温度,不热,却让人安心。
唯诺愣住了。
她抬起头,睁着一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四周。
后花园很安静,连鸟叫都显得遥远。
只有风,轻轻地环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别走。”
风没有走。
于是她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只是零碎的句子,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她们抢我的东西。”
“我没有碰她。”
“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起来。
她说谁推了她,说嬷嬷太凶,说今天的饭里没有肉。
她说自己不想哭,可是忍不住,说大家都不喜欢她。
墙没有回答,
可风一直在。
当她说得急了,风就轻一点,像是让她别急;
当她声音低下去,风就慢慢贴近,拂过她的背,像是在安抚。
那天之后,唯诺又来了。
第二次、第三次。
有时她只是坐着,不说话。风就陪着她静静地吹。
有时她说得很多,风就绕着她,一圈一圈。
她渐渐发现,不只是这一面墙。
有一次,她躲避嬷嬷的训斥,慌不择路躲到另一堵宫墙后,缩着肩膀等人走远。
那面墙她从未来过,却在她靠上去的瞬间,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流落下来。
她愣了很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
“……你也在吗?”
没有回答。
可风轻轻吹了一下,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意识到,只要有墙的地方,那阵风就会在。
无论她躲在白日的阴影里,还是夜里偷偷跑出来,只要她贴着墙坐下,那风就会来。
不说话,
不显形,
只是陪着。
大概世界上只有他,不会嫌她烦,不会推开她,也不会在她哭的时候离开。
她的守护神,一直这样温柔啊。
不过还是后花园最好了,隐蔽嘛。
至于墙里的那个人——
咨睢那时也还不会说话。
他的力量很弱,只能化成风,或是墙里细碎的声响。
他顺着砖石的缝隙游走,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笨拙地追着那个总是贴着墙坐下的小小身影。
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也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拥有的,只是这个女孩诞生之初,被交付给他的那一段记忆。
——
那年他刚开始记事。
在一处极安静的宫殿。
窗棂半开,春日的光落进来,被纱帘过滤得柔和。
殿内燃着极淡的香,不甜,也不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母亲就站在那里。
女人的身形很瘦,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病中走出来,脸色苍白,却被怀中婴儿映得格外柔和。
她低头看着臂弯里的孩子,目光专注而温柔,像是将所有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绪,都藏进了这一眼里。
襁褓里的婴儿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细弱。
女人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抱着孩子,走到墙前。
那面墙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她伸出手,指尖贴在冰凉的砖石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神情很温柔,却并不软弱。
“她还太小了。”
女人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吞没。
“这个世界,对她不会太仁慈。”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
襁褓包得很紧,小小的一团,被她抱在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托着。
婴儿的呼吸轻而细,随着起伏微微动着,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显出一点清秀的轮廓。
“所以,接下来的一生——”
她抬头,望向那面墙。
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异常坚定,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衡量过无数次,终于说出口。
“请求你,帮我守护她。”
她说的是“请求”。
可她的神情却并不卑微。那是一种清楚知道对方无法拒绝的平静。
也是对咨睢作为有意识的,独立的个体的尊重。
咨睢知道的,
他们一族的命运,从来无法选择。
从诞生之初开始,守护便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就像他的父亲,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这个女人一样。
父亲只说,这是他们族人的使命。
如今,这份守护,被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命运,早就与襁褓中的婴儿绑定了。
女人伸出手,将孩子微微向前送了一些,让她离墙更近。
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郑重其事地交付。
墙内的风轻轻起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孩子重新抱回怀中,低头,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婴儿的额心。
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眷恋,像是在提前告别。
“谢谢。”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
然后,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那时的咨睢,并不知道“守护”要如何去做。
也不懂“爱”意味着什么。
他只记得那一眼温柔,记得被递到他面前的重量。
于是,在很久很久以后——
当那个女孩贴着墙坐下,当她哭,当她低声倾诉——
他便顺着砖石的缝隙游走,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笨拙,却从不迟疑。
这是他的使命。
是他漫长的一生里,唯一需要完成的事情。
所以他一次一次,把温暖的风送到她怀里。
而唯诺,也是在很多很多次这样的风里,慢慢学会了不再那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