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座庙》染秋晴

3、 临安山 四人行

　　当天下午——

　　楚舟在车上依旧离赵澜八百米远。

　　赵澜有些想笑，不过没说什么，只是从后备箱拿来两个抱枕，赵澜自己打开了一块当做毯子，另外一个放在两人的楚河汉界上，等待某个人来拾取。

　　某个人看了一眼。
　　某个人无动于衷。
　　某个人有点冷了。

　　赵澜终于看到楚舟动了动，以为自已的抱枕终于有人认领了。

　　某个人关上车窗，顺便冷冷看了他一眼，正好和赵澜眼睛对视，然后移开。

　　赵澜有些疑惑，自己再不济也是老板啊，怎么对老板这样？

　　楚舟倚靠在车台边，右侧是窗外一闪而过的山间草木，左侧是待研究重大嫌疑人。

　　看到吴念抱着昏迷不醒的江岚回来的时候，楚舟是有些错愕的。毕竟所有怪事都在今天一拥而上，而且目标明确，都是自己身边的人，包括自己。

　　上山前的楚舟对梦境将信将疑，上山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看到的恐怕不仅是梦。
　　还有江岚为什么晕倒，梦境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他跟赵澜的红线是同一条，并且明明是赵澜主动推荐他过来，但是看赵澜的反应并不认识自己......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都等待着解答。
　　并且赵澜是最佳突破点，是个活人，脾气还可以，并且非常可疑。

　　车驶离临安山后，被遮挡的夕阳终于显露出来，散在楚舟的侧脸上，让前额碎发映下来的阴影遮住眼底。

　　“吴念，麻烦工作室门前停一停。”赵澜悠闲的靠在后座，稍微偏了偏头。
　　“嗯？你工作没做完？”吴念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所以现在还要回去加紧赶。”

　　楚舟动动耳朵，觉得赵澜撒谎的技术简直差的离谱。

　　今天踏春呢，哪里来的工作。

　　不过嫌疑人要准备跑路了你跟不跟。

　　肯定要跟！

　　“吴念，我也在工作室门口下。”楚舟偷偷瞥了一眼赵澜，发现他正闭目养神，没有任何反应。

　　很好。

　　“嗯？好的。”吴念有点疑惑，不过仍然答应了。
　　“谢谢。”楚舟又重新靠回窗边，开始思索着去工作室的路上应该找点什么东西防身以防万一。

　　赵澜知道楚舟在看自己，正好在楚舟偏头的时候闭上眼睛。
　　为什么楚舟看自己不顺眼，甚至有点如影随形的样子。赵澜没有再把眼睛睁开，闭着眼感受光透进来的温暖，一边在脑海里回顾今天发生的事。

　　楚舟今天刚过来，工作室像闹鬼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红线的话，没必要到哪里都跟着，除非......他不放心。关心自己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怀疑了。

　　为什么会怀疑，那就能说明楚舟应该也看到过在“梦里“见到的东西。
　　那我们应该是同伙才对，怎么整上跟踪了，还是光明正大的那种。跟梦里的那个人一样，胆子大到完全没在怕的。

　　赵澜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忍俊不禁，轻轻笑了笑，把头低了下去。

　　工作室需要走过去，吴念把两个人放在路口，留赵澜和楚舟面面相觑。
　　最后是赵澜出声，让楚舟跟着自己，顺便介绍一下工作室，毕竟楚舟在还没正式参与工作，就被江岚迫不及待的拉去踏春了。

　　楚舟自然没什么意见，不过天色渐渐暗下来，楚舟轻轻眯了眯眼，抬脚跟在赵澜身后，脑袋里开始模拟打斗画面，思考要是真的打起来应该怎么动手。

　　赵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下身后人，却发现楚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一路无言，好歹在天边最后一抹光消逝之前，踏进了工作室的门。

　　工作室里的香薰还没散尽，浅浅淡淡的飘在空气里，把两个人无言的空间挤满。工作室里工位不多，但是圆盘桌上资料却堆的满满当当，与其他干干净净的地方格格不入。

　　楚舟盯着圆桌看了半天，最后内心复杂的移开眼。

　　“………”赵澜也有些愣住了，光是今天就这多人过来咨询？

　　“好了，你的工作就在眼前了。”
　　意思是乌鸦嘴成真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澜不由得笑了笑，“那今天你先回去？还没到入职时间就让你开工，我今年会不会出现在法庭上？”

　　楚舟没说话，依旧靠在桌子边缘，从头顶打下来的灯光让赵澜觉得有些刺眼。

　　赵澜收回眼神，跟楚舟指了个关着门的房间，“这边是休息室，先过去休息会儿，一会儿我把这些收拾完了送你回家？”

　　楚舟搁在桌边的手动了动，但依旧没说话。
　　赵澜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穿，只是看了看楚舟的手，把他推到休息室的门前，便转身回到圆桌。

　　不一会儿，赵澜听到旁边传来门响，估计是楚舟进休息室了。

　　赵澜原本已经准备好被楚舟在工作室里质问，他可以装傻充楞，也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回答，但是当楚舟低着头一句也没有质问的时候，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澜回了回神，觉得自己是被工作逼疯了。

　　赵澜伸手想把中央的文件拿过来分类，却摸了个空。

　　赵澜有些疑惑，站起身时却和明明应该待在休息室的楚舟对视。

　　楚舟面前的桌子上已经累了三座小山似的文件。

　　怪不得没有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楚舟原本就没打算去休息室待着，只是自己把楚舟关门的声音想成了开门声，又因为走神没听到脚步声。
　　走神的对象甚至是同一个人。

　　赵澜垂下眼，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舟。

　　“你打算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么？”楚舟先开口了，原本冷冰冰的嗓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有些微哑。
　　明明楚舟的话也没有很多，但他就是问的理直气壮。

　　赵澜有些失笑，甚至有些分不清楚舟现在是想听关于工作的，还是关于他们之间那些共同秘密的。

　　楚舟没有继续发问，而是随手从工位抽来一把椅子，坐在赵澜对面，等待着赵澜的回答。

　　“你想听些什么？”赵澜坐回椅子，看着楚舟被前额发梢微微遮住的眼睛。
　　“你想说些什么？”楚舟随意的把前额碎发撩开，原本被头发遮住的灯光打下来，照亮楚舟的眼眸。

　　赵澜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家具成精了。跟着我这么久，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眼？”

　　楚舟没有动作，只是保持撑着头的姿势不动，像是在思考。

　　良久，楚舟把面前的资料推到赵澜面前，“你先把资料整理完。”

　　意料之中的嘴硬，和意料之外的同意。赵澜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但是依然在和楚舟聊天。

　　“这些资料你有看过么？”赵澜问。
　　“没有，只是按照咨询时间整理好了。”毕竟万一看到什么了不好解释。

　　赵澜点点头，“这些资料我刚大致扫过一眼，咨询时间在昨天早晨到今天晚上的时间里人数最多。”

　　“并且大家过来咨询的原因大都是因为晚上做噩梦，白天出现幻觉之类的。”

　　楚舟和赵澜对视一眼，明白了赵澜的意思。

　　临安市所有人估计都在做梦了，看到的东西估计也不会是幻觉。

　　窗外的夜色浓浓，只是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有些喧嚣。

　　“怎么样，资料整理完了，我们出发吧？”赵澜在夜色里询问。
　　“你怎么知道我同意了？”楚舟把椅子放回工位，嘴上依旧不饶人。

　　赵澜根骨分明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轻笑着对楚舟说：“你猜。”

　　“………”楚舟看起来并不想猜，沉默的看着赵澜推开大门。

　　“江岚？”赵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岚？现在都快半夜了，江岚过来干什么，这个工作室每个人都是工作狂？

　　楚舟有些疑惑，走出门正好和江岚对视。

　　“呃……呵呵，楚舟你也那你这么晚啊。”

　　说完江岚就想把自己的嘴巴用拉链拉上，他们俩一起去的工作室还能跑一个不成。

　　楚舟和赵澜静静的看着江岚的脸色变成番茄酱，青椒酱，最后变成沙拉酱。

　　时钟敲响了午夜的第一针。

　　“走吧，今晚是个适合把话讲清楚的好日子。”赵澜轻推着楚舟的肩，走向停车场。

　　赵澜突然回头，看着江岚，“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江岚有些愣住了，随即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三个人一拍即合（楚舟用的精神层面），出发前往临安山。

　　临安山寺庙的大门依旧敞开，在严丝合缝的庙宇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走上青阶，四下寂静无声，只是偶尔有风掠过竹林的声响。

　　“天呐…我还以为有人跟着我呢。”江岚看了一眼竹林，小声嘟囔着。

　　楚舟走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打量着这里。
　　好像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楚舟收回目光，却正好和赵澜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澜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楚舟有什么发现。

　　楚舟：…………

　　发现了一个走路不看路的老板。

　　楚舟忽的有些想笑，但当这股笑意涌上来的时候，情绪却仿佛被雾色的玻璃蒙住了。
　　楚舟有些错愕，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跟上赵澜的步伐。

　　“怎么了，不高兴？”一晃眼，赵澜已经退到楚舟身边，正低着头看着他。

　　由于开着手电筒会让人下意识的忽视周围环境，所以三人没有选择打着灯。

　　楚舟微微低着头，赵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摇摇头，闷闷的应了声没事。

　　是么，看着不像。赵澜在心里琢磨着，想要说出口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间。

　　庙堂的大门就在前面，赵澜微微眯了眯眼，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一行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里面黑黢黢的庙堂诡异的陷入沉思。

　　“你们不敢进吗？那我先进去了哦。”江岚想要打破这种静默的氛围，最先开口道。

　　楚舟听到江岚开口，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肩一路上绷紧了。

　　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呢？害怕赵澜发现自己说谎么？
　　不会被发现的。楚舟轻轻攥了下拳头，再缓缓松开。

　　“楚舟！快过来，这里有脚印！”江岚的声音打破楚舟的思绪，楚舟摇摇头，把杂乱的想法甩出去，接着走上前去。

　　“这里的脚印超级明显，还是一路通往庙深处的。”
　　江岚一边说着一边往大门里探头，跃跃欲试的想要进去看看。

　　“走吧，我们沿着这个脚印一直走，应该可以找到这个庙的主人的。”

　　楚舟和赵澜当然十分同意。

　　进到大门内部，才发现里面其实没有那么黑，月光淡淡的铺在地面上，却因为诡谲的庙宇显得有些阴森。

　　江岚想转过身说话，却被赵澜一把扭回去。

　　“看路，黑灯瞎火的一会儿摔跤了。”赵澜压低声音轻轻的说。

　　“哦哦。”江岚转回去眯着眼继续往前走。

　　晚风微涩，前方的竹林轻响，脚印沿着中间的小路深入。

　　“诶等会儿，这条路我今天来过。”江岚突然转身说道。

　　“嗯？”楚舟和赵澜同时应声。

　　“这条路的路边有个庙，我就是在那个庙里晕倒的。”江岚说完，转过身看着两人，“我就说这个庙有点问题！我们继续走？”

　　楚舟和赵澜对视一眼，两个人面对面笑了一下，决定跟着走。

　　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缓缓移动，四下唯有踩着泥土的声音。

　　“诶诶诶诶！”

　　忽然，江岚像是踢到什么东西，猛的往前倒去。
　　楚舟和赵澜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江岚的袖子，把人扯了回来。

　　“你今天来的路上没有被绊到？”赵澜虽是询问江岚，却盯着江岚摔跤的地方看。

　　是月光太暗了么，这里哪里来的路障？

　　“怎么可能！我和吴念一起过来的时候这条路上可干净了。”江岚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楚舟沉默的听着，当江岚话音落下，他冷冷的出声：“吴念，你还不出来吗？”

　　四下皆静。

　　只余路旁幽暗的竹林里叶子轻微的风声。

　　吴念从竹林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