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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墨西哥失败 墨西哥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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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的海拔超过两千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走几步路就会觉得累;对于赛车手来说,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更深、更用力。肺活量在这里被放到最大,心脏的负荷也远超其他赛道。
但对于赛车本身,这里是全赛季最特殊的赛道之一——涡轮增压器的啸叫声比任何地方都尖锐,赛车在直道上像被踢了一脚,但在弯道里又像踩着棉花。引擎在这里能多释放几十匹马力,赛车调校却要完全推倒重来。
这本该是卢卡的赛道。
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在这里有天然优势,涡轮在稀薄空气中转得比谁都欢。赛季初工程师们就在日历上把墨西哥站圈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卢卡在模拟器上跑了无数圈,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每一个弯角的刹车点。媒体也把他列为黑马之一,赛前预测里他的名字总是在前五之列。
“这条赛道适合你。”周四的发布会上,有记者这样对他说。
卢卡笑了笑,说“希望能有好结果”。
他没想到,结果会这么糟。
排位赛
Q1还算顺利。卢卡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飞驰圈,轻松晋级。Q2开始的时候,赛道上空的云层开始变厚,风也大了起来。他在维修区里等着,看着计时板上的成绩不断刷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出去的时候,赛道的温度已经降了两度。
第一圈,轮胎没进入最佳窗口,圈速只排到第十一。他回到维修区,工程师们围上来,飞快地讨论着调整方案。第二圈出去的时候,只剩五分钟了。
卢卡把车推到极限。那套软胎在第三计时段开始失去抓地力,方向盘在手里颤抖,前轮不断嘶叫。他咬着牙,把刹车点一推再推,出弯时油门踩到最底,赛车在直道上像被弹出去一样。
冲线的那一刻,他看见计时板上自己的名字卡在第十位——刚好进Q3。
刚好。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漂亮”,卢卡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看着计时板上那些名字,维斯塔潘、汉密尔顿、博塔斯、勒克莱尔……他排在最后一位,第十。
在一条本该属于他的赛道上。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稀薄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点点赛道上特有的焦糊味。
正赛当天。
五盏红灯熄灭的瞬间,卢卡的离合器咬合点出了问题。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犯过的最蠢的错误之一。踏板踩下去的深度不对,转速掉得太狠,一发车就被后面两辆车同时超过。他本能地反打方向,试图挡住第三辆,但已经晚了。
一号弯前,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第十三位。
三圈之内,丢了三个位置。
“怎么回事?”工程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明显的焦急。
卢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面那辆赛车的尾翼,咬着牙,开始往前追。
前十圈,他追回了两个位置。第十一圈,他开始逼近前面的雷诺。第十二圈,他在直道上打开DRS,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前翼轻轻颤了一下。
卢卡没在意。赛道上的颠簸常有,也许是压到了路肩,也许是前车带起的乱流。他继续踩死油门,准备在下一个弯角完成超越。
第十五圈,颤动的幅度变大。他感觉到方向盘的反馈不对劲,车头在高速弯里开始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往一边偏。
“我的前翼有问题。”他对工程师说。
“我们看到了。”工程师的声音里带着紧张,“遥测显示左侧前翼的襟翼角度不对。可能是之前碰撞受损。坚持一下,还有三圈进站。”
三圈。
对一条平均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赛道来说,三圈很长。对一辆前翼随时可能脱落的赛车来说,三圈是煎熬。
第十六圈,卢卡在通过高速弯时不得不收油。车头的不稳定感越来越强,每一次转向都像在赌博。
第十七圈,他咬着牙撑过了连续几个弯角。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眨眼。
第十八圈,这是一个略带倾斜的右弯,时速两百四十公里,需要精准的线路和稳定的下压力才能顺利通过。卢卡入弯的角度比平时保守了半米,但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前轮刚一转,整个车头突然一沉。
那一瞬间,卢卡知道完了。
前翼的左半部分脱离了赛车,像一片落叶一样飞向空中。它在阳光下翻了几个跟头,金属碎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赛车瞬间失去了下压力。
卢卡本能地反打方向,试图救回失控的车尾。他的手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整套救车动作——那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无数次模拟器训练、无数次失控后的本能反应。但这次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等待撞击。
砰——
不算太重。前悬挂断了,右前轮歪在一边,方向盘在他手里完全失去作用。他坐在驾驶舱里,安全带勒着胸口,听着耳机里工程师焦急的呼唤。
“卢卡!卢卡!你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退赛。
第十八圈。墨西哥大奖赛,结束。
兰多今天像疯了一样。
迈凯伦的车并不比阿尔法罗密欧快多少,在墨西哥这条赛道上甚至可以说处于劣势。但兰多的驾驶方式,让那辆木瓜黄的车看起来像是装了火箭。
从发车开始,他就把车推到了极限。第九位起步,第一圈就升到第八。第十五圈,他超过了里卡多。第二十三圈,他和维斯塔潘并排驶过直道——那是全场最长的一段全油门区域,时速超过三百二十公里。两辆车的轮子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在进入一号弯前,他硬生生守住了内线,把红牛挡在身后。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他冷静,让他保胎。他充耳不闻。
第三十一圈,他追上了前面的博塔斯。梅赛德斯在那条直道上更快,但兰多的入弯角度更刁钻。他花了三圈,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把车头塞了进去。
第四十圈,他超过了佩雷斯。主场作战的墨西哥人被他逼得失误,在一号弯冲出了赛道。
第五十圈,他已经是第五名了。
冲线的时候,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汗水把防火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重。他盯着眼前的计时板,第五名,赛季最好的成绩之一。
他从车里爬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围场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找另一个人。
采访区里,卢卡站在镜头前。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记者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卡,今天的退赛对你们车队的积分影响很大,你怎么看?”
“……运气不好。”
“前翼脱落是机械故障还是之前的碰撞造成的?”
“还需要检查。”
“这条赛道本来是你们的机会,现在感觉很遗憾吧?”
卢卡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模拟器上的无数圈,工程师们期待的眼神,赛前那些“黑马”“机会”的预测。还有前翼飞出去的那一刻,阳光透过碎片折射出来的光。
“是的。”他说,声音很轻,“很遗憾。”
记者还想再问什么,一个亮橙色的身影突然挤了进来。
“嘿!别老盯着他问啦!”兰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是刚从什么好玩的地方回来,“他今天够惨的了,你们放过他吧!”
他一把揽过卢卡的肩膀,对着镜头笑:“来,采访我!我第五名!问什么都行!”
记者们被逗笑了,镜头转向他。兰多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比赛,从起步讲到最后一圈,手舞足蹈,表情丰富,把记者们逗得哈哈大笑。他说自己和维斯塔潘并排那段的时候,还夸张地做了一个躲闪的动作,现场又是一阵笑声。
卢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兰多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用力,像是抓着一个怕被冲走的浮标。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采访终于结束了。记者们散去,兰多松开手,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很久。
围场里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玻璃。
“谢谢。”卢卡说。
兰多没接话。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生气,有委屈,有心疼,还有一种卢卡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兰多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卢卡张了张嘴。他想问“你还好吗”,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聊聊”,想问很多很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的: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你的私人飞机上。”兰多打断他。
卢卡愣了一下。
兰多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那种平静让卢卡有点陌生,兰多从来不是这样说话的。
“叫上乔治。”兰多说,“还有阿尔本。”
卢卡的眼睛微微睁大。
“阿尔本?”他重复了一遍。
“他早就好奇了。”兰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只是不问而已。每次你们说话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每次气氛不对的时候,他都会岔开话题。”
卢卡沉默了一秒。
“乔治也想和你谈谈。”兰多继续说,“至于谈什么,你自己问他。”
“那你呢?”卢卡问。
兰多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也需要谈谈。”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他吸了吸鼻子,移开目光,看向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算什么。”
卢卡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好。”他最后只能说这一个字。“什么时候?”
“墨西哥站之后。”兰多说,“你飞机上不是有隔间吗?我们四个……好好聊聊。”
他说完,没有再看卢卡,转身往围场另一边走去。那个亮橙色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卢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看起来不太顺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卢卡转过头,看见勒克莱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摩纳哥人靠在围栏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姿态一如既往地松弛。他今天第七名,不好不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件法拉利队服上有一点灰,头发也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卢卡没有说话。
“你们的事。”勒克莱尔说,绿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了然。“出问题了?”
“没什么。”卢卡移开目光,“你想多了。”
“我什么都没问。”勒克莱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意思,“你不用回答。”
卢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不想再牵扯任何人进来了。乔治、兰多、阿尔本,已经够乱了。勒克莱尔不属于这个漩涡,他应该离得远远的。
他转身往车库方向走去。
勒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步子很大,肩膀绷得很紧,和平时那个永远从容的卢卡·莫雷蒂判若两人。
勒克莱尔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孩子。”他自言自语,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味道。
远处,墨西哥城的夕阳正在落下。那是一种很烈的橙红色,把整个围场染成一片暧昧的金红。赛道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像一条沉睡的蛇。
勒克莱尔看着那四个人消失的方向。
卢卡、兰多、乔治、阿尔本。
有时候,越用力,越抓不住。越想说清楚,越说不清楚。
他靠在围栏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还是孩子。
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了。
但也挺让人羡慕的。
也不知道他们解决了之后有没有自己的席位。
他笑了一下,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下,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一个朝着光亮的地方走,一个走进越来越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