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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天,空降 林晚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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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时,雨刚好下得最大。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她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有些后悔没听助理的话带把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项目经理群的消息——
“紧急通知:全体PM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集合,新CEO空降,不得缺席。”
后面跟着三个红色感叹号。
林晚皱了皱眉。这家专注于数字营销的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创始人去年退休后,管理权几经周折,听说被一家新兴的资本收购了。空降CEO的消息传了半个月,没想到会在这个暴雨天突然落地。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从大堂到二十二层的会议室,需要穿过半个开放办公区。林晚快步走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几个熟悉的同事朝她点头示意,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林经理,听说新老板很年轻?”隔壁组的徐薇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清楚。”林晚实话实说,“通知上什么都没写。”
“我听说……”徐薇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从硅谷回来的,背景硬得很,一来就把几个VP叫去单独谈话了。”
林晚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对新老板的八卦不感兴趣,只担心手头那个快要到deadline的“智云科技”年度整合营销案。如果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她希望这把火别烧到她的项目上。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总监和项目经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安静。林晚找到自己名牌的位置——第三排靠左,不算显眼,但能清楚地看到主讲台。
她刚坐下,旁边的徐薇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来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现任COO李总,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林晚的呼吸顿了一秒。
其实第一眼她没看清那人的脸。视线先被那身剪裁完美的西装吸引,然后是修长挺拔的身形,最后才是那张脸——
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睛。
深邃,沉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走到主讲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会议室。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所及之处,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
“各位下午好。”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低沉而清晰,“我是江屿,从今天起担任公司的CEO。”
江屿。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那痛感让她确认这不是幻觉。
真的是他。
七年前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江屿。大学时在隔壁学校,偶尔在联合讲座上能看到背影的江屿。她曾经花了一整个青春默默注视,却从未敢上前说一句“你好”的江屿。
如今他站在这里,隔着一整个会议室的距离,成了她的新老板。
“公司过去三年的财报我已经看过。”江屿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数字营销行业正在经历洗牌期,我们的市场份额在萎缩,创新能力不足。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对各部门进行深度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所有进行中的项目,都需要重新提交方案和预算。我会亲自审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林晚感觉到旁边的徐薇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自己则盯着面前的笔记本,黑色的皮质封面映出模糊的倒影。她知道“智云科技”那个案子有多重要——那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预算八位数,已经跟进了半年。
如果重审,如果通不过……
“李总会发具体通知。”江屿结束了简短的发言,“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完,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COO李总赶紧跟上,低声说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松懈下来。议论声嗡嗡地响起,焦虑和不安在空气里弥漫。
“完蛋了,我手上三个项目都在关键期……”
“新老板也太狠了吧,一来就要全盘重审?”
“听说他在上家公司就是这么干的,三个月裁了三分之一的人。”
林晚没有参与讨论。她看着江屿离开的方向,那扇厚重的木门已经关上,隔绝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七年。
时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
她记忆里的江屿,是高中时永远穿着整洁校服、成绩单上全是A+的少年。是会在篮球赛后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学长。是毕业典礼上站在聚光灯下,用平静自信的语气说着“未来可期”的优等生。
而现在的江屿,是穿着定制西装、一个决定就能影响整个公司命运的CEO。是眼神锐利、话语简洁、浑身散发着“别浪费时间”气场的上位者。
“林晚?林晚!”
徐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林晚回过神。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徐薇担心地看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林晚勉强笑了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吓的呗。”前排的技术总监转过头来,苦着一张脸,“谁听了刚才的话能睡得好?我手上那个AI算法项目,光是前期研发就投了三百多万,现在说重审就重审……”
议论声还在继续,但林晚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多年前拍的一张照片——高中校园里的樱花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那是毕业前夕,她偷偷拍的。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只有她知道那是谁。
锁屏,把手机收进包里。林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先回办公室了,‘智云’的方案得抓紧改。”
她需要工作。需要用具体的、可完成的任务填满大脑,才能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江屿还记不记得她。
比如,如果记得,会记得多少。
走出会议室时,外面的雨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阴沉。走廊的落地窗外,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高楼大厦的轮廓像是晕染开的水墨画。
林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独立隔间。她推门进去,打开电脑,调出“智云科技”的案子。
一百二十页的PPT,从市场分析到创意策略,从执行排期到预算明细。这是她和团队加班两个月的心血。
现在,要全部重做。
不,不是重做。是按照新老板的要求“重新提交”。
这中间的区别,她太清楚了。
林晚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私信,来自李总的助理:“林经理,江总想先看‘智云科技’的案子,请在下班前把最新版方案发到我邮箱。”
后面附了一个邮箱地址。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回复:“收到,会准时提交。”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七年。
她用了七年时间,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到行业里小有名气的项目经理。她以为已经走出来了,已经可以把那个名字封存在青春的回忆里。
直到今天,直到他重新出现。
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身份和方式。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林晚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放回键盘。
开始工作。
无论来的人是谁,无论要面对什么,工作总要继续。
这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时间留给无谓的情绪。
她移动鼠标,点开PPT的第一页。
“智云科技年度整合营销方案——重新定义智能生活。”
标题在屏幕上闪着冷白的光。
林晚开始修改。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她删掉了那些略显花哨的形容词,补上了更扎实的数据支撑,调整了预算分配的逻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同事陆续下班,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
下午五点五十分,方案终于改完。
林晚检查了一遍格式和错别字,附上简短的说明邮件,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至少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刚才她发送方案的邮箱。
回复这么快?
林晚点开邮件。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方案已阅。明早九点,请带着纸质版来我办公室做当面陈述。江屿。”
没有评价,没有意见,只有一个指令。
林晚盯着那行字,还有那个落款的名字。
江屿。
这两个字在屏幕上,冷静,疏离,不容拒绝。
就像他今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映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城市的夜晚开始了,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
林晚关掉电脑,拿起包和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闪着幽幽的光。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表情平静的年轻女人。
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的月牙形印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大堂的灯光很亮,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已经停了的雨,和湿润反光的地面。林晚走到门口,正准备叫车——
“林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江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四五米的距离,看着她。
大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林晚以为时光倒流了。倒流到十七岁的某个午后,在学校图书馆的走廊里,她抱着书匆匆走过,他也是这样从身后叫住她。
“江屿学长?”
“你的借书证掉了。”
那是一段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短暂的对话。不到十秒钟,然后他们就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此刻,在写字楼空旷的一楼大厅,七年后的江屿看着七年后的林晚。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刚认识的下属。
“要回家?”他问。
“嗯。”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江总也刚下班?”
“还有个饭局。”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明天的陈述,准备得怎么样?”
“会全力以赴。”
很官方的回答。江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朝门口走去,擦肩而过时,林晚闻到了很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清冷,疏离,和他的人一样。
玻璃门自动打开,他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的轿车驶离视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抬起头,看见云层散开的地方,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
明天。
明天早上九点,她要单独去他的办公室,陈述那个至关重要的方案。
而他刚刚,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林经理”,是“林晚”。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和邮件里冷冰冰的“江屿”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交替。
林晚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在等待司机接单的间隙,她点开了通讯录,滑到一个没有保存名字、只有一串号码的联系人。
那是七年前,她从同学那里辗转得到的号码。
从未拨出过。
她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锁屏。
车来了。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飞快地向后退去。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的场景。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闷热,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江屿站在台上,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他说:“未来很长,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那时她在台下,隔着一排排座椅,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他的侧脸。
模糊的,遥远的,属于青春记忆里的一个定格。
而现在,未来已经来了。
以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晚,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张阿姨说有个很不错的男孩子,要不要见见?”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复:
“这周末要加班,下次吧。”
发送成功。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星星了。
只有城市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明亮,璀璨,却也冷漠疏离。
就像成年人的世界。
就像她和江屿之间,那重新拉开的、比七年更远的距离。
车子继续前行,朝着家的方向。
而明天早上九点,正在一分一秒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