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晖下的玫瑰 ...
-
一
界渊之畔,是三界阴阳的交界,一侧生着永夜的荆棘丛,暗绯色的玫瑰攀着嶙峋黑石肆意生长,花瓣凝着化不开的夜雾,无香无艳,只余冷硬的红;另一侧铺着漫无边际的月华草,银辉从天际淌落,草叶凝着细碎的月光,风过处漾开浅浅清光,连尘埃都裹着温柔的凉。
她就立在荆棘最盛处,玄黑暗绯的衣袂缠在玫瑰枝间,泼墨长发混着枝蔓垂落,暗玫瑰色的眼瞳平视着前方,无波无澜,颈侧玫瑰胎记凝着冷光,周身落着几点玫瑰虚影,与永夜的暗融为一体,辨不出半分情绪。她指尖轻触一朵盛放的暗玫瑰,花瓣尖的寒芒擦过指腹,无疼无觉,她只是这般漠然的存在。
而他踏月华而来,足尖落处,月华草轻颤,流银发丝随清风漫扬,月白广袖拂过界渊的风,便将那刺骨的寒揉成了温柔的凉。浅瓷白的眼瞳早映了对面的永夜与荆棘,映了那抹玄暗里的绯色身影,瞳底星河清寂,却无半分厌弃,额间月牙银纹漾着淡淡清辉,周身萦绕的月光漫过界渊的分界线,堪堪落在她脚边的黑石上,与暗玫瑰的冷红相融。他立在月华的尽头,指尖轻抬,拂开一缕被风卷来的夜雾。
风再过界渊,她指尖仍抵着玫瑰花瓣,眼睫微颤,被那束清光笼罩,极致的暗与极致的光,在这阴阳交界遥遥相望,永夜与清辉泾渭分明,暗绯玫瑰的冷红缠在黑石间,风卷着两种全然不同的气息,在交界线处轻轻相缠。
她的目光与他隔空相触不过一瞬,便淡淡移开了,像拂开落在肩侧的一根荆棘枝,漫不经心。暗玫瑰色的瞳底依旧无波,指尖依旧抵着玫瑰寒冽的花瓣,指腹被尖芒硌出极淡的白痕,她浑然不觉,只垂眸看着花瓣上凝着的夜雾,任由那抹月光落在她脚边的黑石上,清辉漫过她的衣摆。
他立在月华深处,看着她骤然移开的目光,浅瓷白的眼瞳里并无半分失落,唯有清寂的温柔。额间月牙银纹轻漾,周身的月光依旧静静铺展,堪堪停在她衣摆三寸外,不越界,不催促。他看着她颈侧轻颤的玫瑰胎记,看着她,指尖凝着的那点月光轻轻晃了晃。
风过无声,玫瑰凝夜,月光垂岸。他周身的流银月华骤然漾开,化去挺拔身形,成了漫卷的清辉,无形无质,却带着独有的温柔凉意,越过那道阴阳交界,轻轻覆上她的周身。清辉缠上她的发梢,绕开枝蔓的尖刺,拂过她颈侧轻颤的玫瑰胎记,最后拢住她冷峭的眉眼,将那抹无波的暗玫瑰色瞳仁,映得覆了一层浅浅的光亮。
她微怔,睫羽轻颤,指尖还抵着玫瑰花瓣,指腹的白痕未消。这光与黑石的冷、花瓣的寒都不同,凉得像露,缠在身上,无侵无扰,只是轻轻裹着,让她这株生在永夜的玫瑰,裹着月色。
未等她回神,那漫卷的清辉,落在了她的唇间,只有淡淡的月华清味,像山涧融了月光的泉,轻轻碰过她偏暗的绯红唇瓣,微凉的触感一瞬漫开。她的唇瓣微抿,依旧辨不出喜怒,只是瞳底那片浓墨似的暗玫瑰色,周身的玫瑰虚影晃了晃,似被这月光惊扰。
她指尖猛地收力,玫瑰花瓣的尖芒硌进指腹,那点微痛才拉回几分怔忪。向来漠然的身骨生出本能的疏离,腕间凝起淡绯色的雾,不带半分情绪地推在覆身的清辉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生在永夜的冷硬,将那缠裹的月华堪堪推散半寸。
唇上的微凉骤然散去,只余一丝浅淡的月华清味,熟悉又异样。她后退半步,背抵着嶙峋黑石,玫瑰枝蔓缠上肩头,暗玫瑰色瞳底的涟漪未散,却凝着几分茫然的冷,睫羽紧颤,像被风拂乱的墨蝶。
那被推开的清辉晃了晃,旋即重新凝出他的身形。流银发丝垂落,浅瓷白的眼瞳里褪了几分神明的清寂,漾开细碎的银芒,唇角竟勾出一抹魅笑。
风卷着玫瑰香与月华气,缠在两人之间。
界渊的朝暮,分得分明。
二
白日里,晨辉漫过三界交界,却照不进永夜的荆棘丛半分,只在黑石崖边投下冷硬的影。她便藏在这密不透风的荆棘深处,玄黑暗绯的衣袂与枝蔓缠作一团,泼墨长发掩了颈侧的玫瑰胎记,暗玫瑰色的眼瞳半阖,似醒非醒。周身的玫瑰虚影敛了踪迹,连那冷红的花瓣都收了锋芒,与嶙峋的刺、沉郁的夜融在一起,寂寂然,像从未有过这般一朵花,藏得彻底,不闻不问。
唯有等日头西沉,天幕染墨,界渊的月色漫上来时,一切才换了模样。
当月华淌满崖岸,碎银似的覆在荆棘枝尖,夜雾凝着清辉轻轻漫扬,她便从刺丛里缓缓舒展身形。玄衣拂开缠枝,发间的暗绯玫瑰枝蔓随动作轻颤,凝着的夜雾遇了月华,便化作细碎的光粒绕着她转。颈侧的胎记漾开淡淡的绯色,与周身次第绽放的暗玫瑰虚影相映,肤白胜霜,唇凝暗绯,眼瞳里盛了漫天月色,竟将那浓墨似的暗,揉出几分清艳的柔。
她立在月光里,花瓣轻颤,衣袂翻飞,无喜无嗔,却成了永夜里最艳的景。数万年的光阴,她在白日沉睡,夜月绽放,清冷,孤艳,在无人问津的界渊,开得肆意又寂然。
而那抹月华的源头,总在她绽放时,悄然漫过界渊,将清辉细细密密地覆在她身上,像怕她被夜雾寒了,像守着独属于自己的、月下盛开的花。
界渊的白日依旧是惯常的昏暝,荆棘丛虬结的枝蔓层层相缠,将黑石深处裹成密不透风的暗,她蜷在最里侧,正沉在无梦的沉睡中。忽有细微的轻响,细若蚊蚋,却破了荆棘丛的沉寂。那些生来便带着尖刺、数万年从未松懈的枝蔓,竟在她身侧裂出一道缝隙,一缕白光便顺着那道口子,直直照了进来。
不是月华的清软银辉,是极亮、极净的白,淡得近乎透明,却带着她从未触过的温度,不似荆棘的寒,也不似月华的凉,是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亮,淌过黑石的冷硬,落在她散在石上的发梢,镀上一层浅白的柔光。
光丝渐盛,顺着缝隙漫进来,落在她覆着衣袂的肩头,落在她轻颤的睫羽上,落在她颈侧淡影般的玫瑰胎记上。那白光触到睫羽时,她眼瞳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眉峰微蹙,似被这陌生的光亮惊扰,却未醒,依旧沉在眠中,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想抓住些什么,又似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异光。
白光越漫越广,将她沉睡的小小一隅,从永夜的暗里剥出来,裹进一片陌生的亮堂里。墨黑的发、玄暗的衣、雪白的肤,在这道白光里被衬得愈发鲜明,唯有颈侧的玫瑰胎记,似被这光暖着,竟隐隐漾开一丝极淡的绯色,像要醒过来。
这是她生来第一次触到月华之外的光,是从未见过的白日白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拂过她的发梢,她睫羽又颤了颤,那缕陌生的暖风吹过睫羽的刹那,她终于从无梦的沉眠里醒了。
暗玫瑰色的眼瞳缓缓掀开,睫羽密长如墨蝶振翅,抖落一点沾在上面的白光碎粒——入目却不是惯常的昏暝,是铺天盖地的白,亮得晃眼,清透却不刺目,裹着她从未触过的温软,漫在周身每一寸角落。
她僵在冷石上,指尖还蜷着,指腹抵着黑石的凉,却被身侧的白光烘得泛了浅淡的暖,连骨血里的夜雾寒都似散了几分。眉峰微蹙,瞳底翻涌着极致的茫然,那是数万年暗里生长的本能,对着全然未知的光的无措。她从未识得这般亮,不知这白是什么,只知它不是月华——没有月华的清辉银芒,没有月华的微凉软意,却比月华更暖,更亮,将她藏了数万年的一隅,照得纤毫毕现。
发梢的墨丝被白光镀上一层莹白,颈侧的玫瑰胎记竟在这暖意里漾开浓艳的绯,似被唤醒了生机,随她急促了几分的呼吸轻颤。周身拢着的玫瑰虚影也似被惊扰,花瓣微微舒展,冷红的边缘沾了白光,竟揉出几分温柔的粉。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穿过那片白光,触到的不是荆棘的硬、月华的凉,是一缕轻飘飘的暖,顺着指腹漫上腕间,像被软云裹着。这触感太陌生,让她猛地缩回手,手肘抵着黑石,身体微微后倾,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僵滞。
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才看见原本密不透风的荆棘,今日裂出了一道缝隙,那片白光,便从那道缝隙里淌进来,源源不断,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她就那样半蜷在冷石上,被从未见过的白光拥着,瞳底的茫然混着一丝极淡的怔忡,像一株骤然被从暗里拔起的玫瑰,猝不及防撞见了天光。这道闯入永夜的光,落在肌肤上,暖得有些发烫。
缝隙外的白光骤然盛了几分,一道挺拔身影踏光而来,衣袂是纯粹的莹白鎏金,周身漾着融融的暖光,连落在荆棘枝尖的光粒,都带着温柔的温度——是太阳光神。他拨开一缕轻颤的枝蔓,目光落定在冷石上的她身上时,骤然凝住,鎏金似的眼瞳里翻涌着惊艳,连周身的光都似柔了几分,生来见遍天地盛景,却从未见过这般生在暗里、被白光裹着的艳色,心动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他缓步走近,足尖落处,黑石上的寒雾尽数散了,暖光漫过她的发梢,轻轻裹住她僵滞的身形,没有半分灼意。他俯身,目光温柔地凝着她茫然的眉眼,声音是沐着日光的温润,轻得怕惊扰了她:“你好,玫瑰精灵。”
他不知她是生在永夜的恶魔玫瑰,只当是株藏在荆棘里的玫瑰精灵,被自己的光无意间唤醒。
而她依旧半蜷在冷石上,被这陌生的暖光裹着,抬眸望他。暗玫瑰色的眼瞳里映着他莹白鎏金的身影,映着漫天的白光,眼中带着未散的茫然。
数万年里,她只听过界渊的风,只见过夜晚的月色,从未见过这般眼里盛着光的人。
她唇瓣微抿,冷峭的唇线依旧,没有开口与他对话,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几分,只是那样静静望着他。
太阳光神望着她僵滞却清艳的模样,指尖凝着一缕柔和的暖光,想碰却又轻轻收住,生怕惊扰了这株怯生生的玫瑰。他轻声道:“我想带你回我的日光神殿,那里遍地暖阳,四季花开,再也没有冰冷的荆棘,只有无尽的光亮与温暖。”
话音落时,他微微俯身,暖光裹着温柔的期许。
她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情绪,只是那截纤白的脖颈微侧,墨发轻晃。
太阳光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周身的暖光又柔了几分,蹲在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忽闪的眼瞳,声音软得像融了蜜:“那我能每天来这里找你吗?”
他的眼里盛着纯粹的温柔与期盼,她依旧盯着他,暗玫瑰色的眼瞳里映着漫天白光,映着他温柔的眉眼,长睫轻颤,却没有再摇头,也没有半点应允的模样。唇瓣微抿,冷峭依旧,辨不出半分心思。
话音落时,周身的白光未增分毫,可她肌肤触到的暖意,却在一点点变浓。
起初是轻软的温,像云絮拂过雪肌,淡得几乎无痕;此刻却层层叠叠漫上来那暖意渗进肌理,驱散了数万年盘踞在身的夜雾寒,她从未尝过这般滋味,指尖蜷起,触到的黑石依旧冷硬,可掌心却沾着日光的暖,一冷一暖交缠,让她微微发怔。
周身的暗玫瑰虚影也似被这浓暖浸润,冷红的花瓣舒展得更柔,瓣边沾着的白光碎粒,竟揉出几分粉润的光,不再是往日沐月时的清冽孤艳,多了丝被暖光揉软的鲜活。
风从荆棘缝隙钻进来,卷着浓淡相宜的日光暖,绕在两人之间。
界渊的光阴,被日光与月华分成了两半。
白日里,荆棘丛还留一道浅浅的缝隙。太阳光神总会准时踏光而来,坐在荆棘外的软土上,温声与她说话,说日光神殿的鎏金瓦檐,说漫山遍野的向阳花,说风拂过花海的声响。他的声音裹着暖,透过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耳畔,不吵,却清晰。她始终不语,只是静静听着,指尖偶尔轻触身侧的玫瑰花瓣,睫羽会随他的话音轻轻颤。
待日轮沉落,月华漫卷,她从暗里舒展身形,比往日更艳,却也比往日更静。泼墨长发垂落,发间绯枝的琉璃珠映着月华,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冽,颈侧玫瑰胎记的绯色浓艳,暗玫瑰色的眼瞳盛着漫天银辉,底处却凝着一点说不清的怔忡,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依旧立在荆棘与月华的交界,却不再是全然专注地沐着光,偶尔会垂眸,指尖划过月光,触到的凉软,竟会让她想起白日里那缕截然不同的暖,只剩一丝浅浅的茫然。
月光神的月华,依旧准时洒在她身上,清辉缠上她的发梢,绕着她的肩头,覆着她周身绽放的玫瑰虚影,却在触到她肌肤的刹那,微微一顿。
他的光,数万年里拂过她的每一寸骨血,熟悉她所有的模样——沐月时的舒展,沉眠时的安然,漠然时的冷寂。可今夜的她,不一样了。周身的玫瑰虽开得极致,却少了往日的浑然天成,似有一缕无形的绪,缠在花瓣间,绕在眉眼里。她依旧静静立着,她睫羽微颤,分明是藏了心事。
那心事淡得像界渊的夜雾,融在月华里,触不着,摸不清,却真实地萦绕在她周身。月光神立在月华深处,流银长发垂落,浅瓷白的眼瞳凝着她的身影,瞳底的温柔裹着几分难解的疑惑。他看着她垂眸的模样,看着她瞳底那层淡淡的雾,看着她偶尔望向白日里日光来的方向,指尖凝着的月华轻轻晃漾。
他不知这变化从何而起。
风过界渊,卷着玫瑰的冷香与月华的清味,也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日光的暖痕。而他,只能静静凝着她,守着她,任那点不知名的心事,在月下,在她眼底,轻轻漾着。
界渊的白日,荆棘丛依旧留着那道浅浅的缝隙,昏暝里揉着缕缕柔和的白光,落在枝蔓深处的她身上。
太阳光神如约踏光而来,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暖,透过缝隙钻进去,落在她耳畔。今日的他话尾顿了顿,似攒了许久的勇气,目光凝着荆棘深处那抹隐约的绯色,轻声问:“玫瑰精灵,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我的日光神殿?”
这话他问过一次,彼时她摇了头,而今日,他眼底藏着期许,也藏着怕被拒绝的忐忑。
荆棘深处,她半蜷在冷石上,玄衣与枝蔓轻缠,暗玫瑰色的眼瞳凝着缝隙外漏进来的白光。白日里他说的每一句话,日光裹着周身的柔暖,神殿里的繁花与光亮,这些陌生的光景在她心底绕了无数遍。她微微的点头。
太阳光神怔忡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欢喜。他猛地站起身,鎏金的眼瞳亮得惊人,周身的暖光骤然盛了几分,风卷着日光的暖,绕在两人之间,太阳光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凝着一缕最柔的暖光,轻声道:“牵着我,我带你回家。”
她看着那只伸在面前的手,指尖微蜷,终究是轻轻抬了手。
三
日光神殿的光,是铺天盖地的暖亮,鎏金瓦檐映着灼眼的光澜,殿内殿外遍植向阳花,连风拂过的地方,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日光,无半分阴影,无一丝凉寂——这是太阳光神眼中最温柔的天地,却成了她的桎梏。
他牵着她的手踏进宫门时,满心都是护持的心意,掌心凝着的暖光层层裹着她,只留柔温的亮,轻声道:“你看,这里遍地都是光,再也没有荆棘冷石。”他不知她是生在永夜的恶魔玫瑰,只当她是寻常喜光的玫瑰精灵,以为这无尽光亮,是给她最好的归处。
可那光,还是太盛了。
起初是肌肤的微灼,似有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她雪似的肤,数万年浸在暗与清辉里的骨血,怎受得住这般无孔不入的暖亮。她指尖微蜷,攥着他的掌心,暗玫瑰色的眼瞳下意识地眯起,想躲开那晃眼的光,可目光所及,皆是鎏金的亮,连脚下的玉阶,都映着刺目的光纹。
周身的暗玫瑰虚影早已敛了锋芒,花瓣紧紧拢着,冷红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白,似被灼得失去了生机,颈侧的玫瑰胎记也褪了几分绯色,只凝着一点冷意。玄黑暗绯的衣袂在日光里失了往日的艳色,连发间枝蔓的琉璃珠,都黯淡了红芒,她立在那片光亮里,像一株被拔离故土的花,浑身都透着不适,却不知如何言说。
她抬手挡在眼前,呼吸渐渐急促,指尖泛白,连脊背都绷得僵直,那股不舒服从肌肤渗进肌理,缠上骨血。
太阳光神正兴致勃勃地指着殿外的向阳花海,回头时才见她这般模样,鎏金的眼瞳骤然凝住,忙快步上前扶住她轻晃的身形,慌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日光神殿的亮,是无死角的灼烫,鎏金的光澜从瓦檐、玉阶、花海间漫涌而来,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光粒,扎得她连呼吸都滞涩。
数万年浸在永夜与清辉里的肌肤,触到这浓得化不开的暖光,竟泛起细密的红痕,像被薄火轻燎,从指尖一路烧到脖颈,雪似的肤底凝着淡绯的灼色,疼得她快要昏厥,指节泛白。暗玫瑰色的眼瞳紧紧眯着,不敢睁半分,那晃眼的亮透过眼睑,在眼底烙下一片刺目的白,连眼眶都泛了红,蒙着一层湿雾似的茫然。周身的暗玫瑰虚影早缩成了一团,冷红的花瓣紧紧蜷着,瓣边泛着病态的白,似被灼得快要枯萎,颈侧的玫瑰胎记褪尽了绯色,淡成一道浅影,连轻颤都没了力气。玄黑暗绯的衣袂在日光里失了所有艳色,发间暗绯枝蔓的琉璃珠黯淡无光,枝尖的软刺都蔫蔫地垂着,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从鼻间溢出几不可闻的轻颤,连站都站不稳,身子软软地晃着,那股不舒服从肌理渗进骨血,搅得她数万年平静的身骨,都在发疼。
太阳光神慌得手足无措,凝出的光障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日光,掌心的暖光裹着她,却不知这暖于她而言,亦是负担。他刚要俯身去扶,天地间却骤然暗了几分——
一缕清辉,竟破开了白日的天幕,自云端淌落,穿过日光神殿的鎏金光澜,落在了她身侧。
是月华。是本该只在黑夜出现的,属于月光神的月华。
清辉漫卷处,日光竟被生生压下几分,那道挺拔的银白身影踏光而来,流银长发拂动,周身漾着薄如蝉翼的月光,浅瓷白的眼瞳里没了往日的清寂温柔,只剩翻涌的急色与疼惜。他看着她蜷在光里、灼得近乎枯萎的模样,心尖似被狠狠攥住,连周身的月华都颤了颤。
“你怎敢闯入。”太阳光神看着闯入的月华,只守夜晚的光,是不应该在白日出现的。
月光神看向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冽。未等太阳光神回神,月光神已快步上前,避开那灼人的日光,小心翼翼地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轻轻抱起。他的掌心覆着月华的凉软,触到她肌肤上的红痕时,动作又轻了几分,周身的清辉立刻尽数铺开,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日光的灼烫。
被抱进凉软的月华里,她紧绷的身子骤然松了,睫羽轻颤,闻到淡淡的月华清味,那是她数万年里最熟悉的味道,是能让她安心的味道。暗玫瑰色的眼瞳依旧闭着。
月光神垂眸看着怀中人脆弱的模样,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他没再看太阳光神一眼,足尖点地,踏着漫天月华,破开日光神殿的天幕,径直向界渊而去。白日的天光里,那抹银白的身影抱着暗绯的她,成了天地间最突兀却又最契合的景,月华所过之处,连白日的风,都染了几分凉软。
不过须臾,他便抱着她落回了界渊的荆棘丛前,他轻轻将她放在冷石上,周身的月华依旧裹着她,清辉拂过她肌肤上的红痕,似在轻轻安抚,指尖凝着一点柔辉,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紧闭的眉眼,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不怕,回来了。”
她靠在冷石上,裹着熟悉的月华,触着熟悉的冷硬,那股浸进骨血的灼意终于慢慢散了,缓缓睁开眼睛,暗玫瑰色的瞳底映着他温柔的眉眼,似终于寻到了归处。
他将她轻扶着靠在微凉的黑石上,自己屈膝蹲在她身侧,流银长发垂落,扫过她泛红的腕间,竟也带着月华的软,不敢半分惊扰。周身的清辉收束成温柔的茧,将她妥帖裹住,隔绝了外界一丝一毫的杂光,只留纯粹的凉软,漫过她灼烫的肌肤。
浅瓷白的眼瞳凝着她肤上的淡绯红痕,眼底掺满了疼惜,指尖凝起一缕极柔的银辉,轻得似落雪,缓缓覆上她的指尖。那缕月华触到红痕的刹那,她睫羽轻颤,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舒叹——不是日光的暖灼,是沁入肌理的凉,像山涧融了夜露的泉,一点点抚平那层细密的刺痛。
他的月光从攥得泛白的指节,到腕间,再到脖颈,每一处泛红的地方,都被月华细细拂过。颈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玫瑰胎记,经月华浸润,渐渐漾开浅淡的绯色,不再是先前的死寂,慢慢恢复了往日随呼吸轻颤的鲜活。只让银辉静静淌落,疗愈那被日光灼伤的纹路,揉散她残存的灼意。
她依旧半阖着眼,周身蜷起的玫瑰虚影,也在月华的滋养下慢慢舒展,冷红的花瓣一点点漾开,瓣边的病态白褪去,重新凝上清。。玄黑暗绯的衣袂也恢复了往日的艳色,发间枝蔓的琉璃珠映着银辉,漾出细碎的红芒。
他垂眸看着她放松的模样,另一只手轻抬,拂去她额前沾着的细碎光粒,掌心的月华蹭过她的眉峰,似在安抚她方才的惊惧。她似被这股温柔裹得倦了,眼睛轻轻地合上,呼吸渐渐平稳,只剩浅浅的鼻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肤上的红痕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雪似的莹润,颈侧的玫瑰胎记绯色浓艳,与周身绽放的玫瑰虚影相映成趣。他才缓缓收了指尖的月华,却依旧让清辉裹着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尾未干的水光。
她缓缓睁开眼,她静静望着他,暗玫瑰色的瞳底盛着他覆着清辉的眉眼,他指尖微顿,抬眸望进她的眉眼,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的墨发,最后将脸颊轻轻往她的发梢蹭了蹭——清辉沾着玫瑰的冷香。
他扶着她的肩,慢慢让她靠回微凉的黑石,替她理好散落在颈间的发丝,将玄黑暗绯的衣袂轻轻拢住她的身形,又将周身的月华凝作一层薄软的光茧,妥帖裹住她,既挡了荆棘的寒,又留了恰到好处的凉。
她乖顺地倚着冷石,睫羽轻阖,很快便沉进了无梦的眠里。花瓣沾着银辉,他蹲在她身侧,静静凝了她许久,指尖悬在她眼睫上方,终究只是轻轻拂去一点沾着的光粒,动作温柔得似怕惊碎这方静谧。见她睡得安稳,他才缓缓起身,流银长发垂落,周身的月华收束成一缕,随他的动作轻轻晃漾。
没有多做停留,他足尖点地,踏着淡淡的清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荆棘丛。清辉漫过黑石,绕开虬结的枝蔓,最后在她眠着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才渐渐消散在界渊的昏暝里。
只留那层月华光茧,裹着沉眠的她,在荆棘深处,静静守着数万年不变的安稳,连风拂过枝蔓,都放轻了声响。
四
第二日天方微亮,太阳光神便踏光赶往界渊,鎏金的暖光裹着他,眼底还凝着昨日的愧疚与惦念,只想快些见到她,护着她,再不敢提日光神殿的事。可到了荆棘丛前,他却生生顿住脚步——往日总会留一道浅缝的荆棘,此刻竟层层虬结、密不透风,枝蔓交错着织成铜墙铁壁,尖刺尽数支棱,冷硬的灰黑将周遭裹得严严实实,连他周身最盛的日光,都透不进半分,连一丝光影都寻不见。
他抬手凝出柔暖的光缕,轻轻探向荆棘,却被枝尖的刺挡了回来,光缕触到枝蔓的刹那,竟微微散了。他又试着唤她,从晨光初升到日轮西沉。
一日,两日,三日光景匆匆过,数不清多少个朝暮更迭,他日日准时踏光而来,日日立在荆棘前唤她、守她。
界渊的夜依旧如期而至,月华漫卷时,恶魔玫瑰在月色下绽放,泼墨长发垂落,发间绯枝琉璃珠映着银辉漾出细碎红芒。暗玫瑰色的眼瞳盛着漫天星河似的月华,比往日更静,更清。
那抹熟悉的月华依旧准时洒在她身上,缠过发梢,绕着肩头,覆着她绽放的每一寸艳色,凉软的触感从肌肤渗进骨血,是数万年不变的安心。她静静沐着光,指尖划过月光凝成的柔痕。
界渊的光阴,终究又归了最初的模样。
白日里,荆棘丛永远密不透风,虬结的枝蔓挡尽所有日光。太阳光神守了许久,从晨光灼灼到日色西斜,最后也只是垂下手,让掌心的暖光敛成一缕轻芒,转身时,衣袂扫过软土,带起的风里,都是化不开的落寞。他终于懂了,那株生在暗里的玫瑰,本就不属于他的日光,他的暖,于她是灼,他的光,于她是囚。
而夜,永远是界渊最温柔的模样。当月华漫过天际,她立在月光里,风过界渊,卷着玫瑰的冷香与月华的清味,绕着两人无声的缱绻。她静静沐光,他静静凝望,无需言语,无需回应,只有着数万年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