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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骄阳 ...

  •   第七章
      1
      升州刺史秦裴率十万淮军水陆并进,越江州收饶州直扑洪州,屯驻于蓼洲。时值盛夏,赣江潦水泛涨,洲渚芦苇茂密如青幛,淮军依地势扎营。舟师泊于洲东深水处,舳舻蔽江;步卒列阵洲西陆路,栅栏鹿角森然。暑气蒸腾间,甲士挥汗巡哨,战马频嘶,江风裹挟湿热,军旅之气滞重。帅帐内,秦裴正同朱思勍、范思从、陈璠和安理议事,帐外报:“建州王审知派使者来见。”
      秦裴眉头骤紧,说:“淮南与福建隔着江西,广陵与闽中少有往来。今建州派使者来见,莫非钟匡时求来王审知援手。若真如此,事难办了。”安理说:“倒也未必。钟匡时贪婪无谋,王审知历来自守,且闽地南有岭南刘隐之扰。刺史不妨召进来使,一问便知。”秦裴令:“有请!”
      来使进帐,恭敬递给秦裴一封书信。秦裴接来,是《威武军节度使琅琊郡王致秦将军书》。展开看:——
      秦公裴将军麾下:
      某启。自中原板荡,闽地僻处海隅,幸赖将士用命,百姓归心,方得粗安。今闻公提师洪州,旌旗所向,威震江右,此乃天命有归,非人力可争。
      某生于戎马,素以保境安民为志。闽中五州,地狭民贫,久厌干戈。闽与江右虽山水相连,然七闽杂处,治乱未靖,实无余力北顾。若公克复洪州后,止戈南境,则闽地当谨守藩篱,不相侵扰。公可专心西顾,勿忧我师东出;粮道馈运,闽当暗中护持,以表诚意。
      安理将军乃当世英才,其妻孥现居闽中,王氏待若上宾。战后盼将军成全其骨肉团聚,使归闽共襄茶政。安理若返,必助闽地绥靖洞獠,而淮军亦无需分心南顾,可谓两便。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望洪州捷后,安理归来,各守疆界,永结盟好,此乃天下之幸,亦公之德也。

      琅琊郡王王审知顿首
      天祐三年夏
      秦裴看完,呵呵大笑,转递安理。
      安理接来一看,心里一惊。
      “还有一封信,是安理将军夫人亲笔所书,嘱在下亲交安理将军。”来使说毕,将一封家书恭敬递给安理。
      安理接下一看,心头一紧。
      “秦将军可有吩咐,在下好回去复命?”来使问秦裴。
      “可上覆你家主公,本将军提军镇江西,只为钟匡时谋害龙嗣,为难安理将军。江西若定,当回撤淮南。龙嗣今在洪州安顿,安理将军任重道远。”秦裴说。
      “安理将军,可有一言,致于夫人?”来使问安理。
      “替我致谢琅琊郡王,谢谢观察副使大人。”安理说,“我夫人若是有问,就说‘安理知道了,自己多保重。’”
      来使还想发问,安理说:“贵使快些回吧,这里战事趁紧,大战就在眼前。”来使无奈,只得转去。
      来使离去,朱思勍说:“安将军勿虑,王审知宽厚仁德,安夫人无忧。”安理点头,又摇头说:“我不担心夫人安危,我只盼天下早日大定,好让我一家老少团圆。若是天下一日不得安稳,我与妻儿恐是一日不得团聚。”
      范思从说:“饶州为我所有,绿洲一地安稳。安将军可前往绿洲看望部众。”安理说:“我不宜公开露面,以免激怒钟匡时。”
      陈璠说:“当今天下,群雄逐鹿,天子无不为兵强马壮者为之。今观我主,雄才大略,对将军喜爱有加,将军何不辅佐我主,一展才学,平定天下?”安理说:“我素无大志,素爱安静,若内有妻儿、外有一亩三分地,足慰平生。”
      秦裴说:“时下众生四处哀号,若是英雄如君等亦袖手旁观,岂不残忍?再者,以将军之才,加以人望,各地藩镇对将军是既有喜爱又有顾忌。望将军审之。”安理摇头,又点头说:“远事暂且不论,今且为秦帅谋定当下洪州事宜。”
      “实不相瞒,我大军进至洪州,见洪州城池厚实紧固,西临赣江豫章水营严整,骁将刘楚防御得法,强攻一时难于拿下,更致我军伤亡累累。特让陈璠请来将军,恳请将军赐教与我。”秦裴说。
      “秦帅素来骁勇有谋,小小洪州何在话下?洪州城门众多洲滩密布,淮军堵住各门占着各洲,洪军难于腾挪早晚不耐定会出城,秦帅尽可坐等。只是赣地进入双抢季节,又值酷暑,大军不便行动。秦帅兴仁义之师来收江西,不如待到九月,粮食归仓,天气微凉,再寻战机。”安理说。
      “我亦正有此意,正在犹豫不决。安将军一席话,让我心内大安。请安将军就居营中,方便我早晚请教。”秦裴说。
      安理点头,又摇着头,只得栖身营中。赋闲军营的这些日子,安理倍感焦虑,心绪难平。
      自龙嗣降临于世,已历“雪劫”、“火劫”二灾厄,尚有“血劫”一难,恐在洪州度过。他现在担心的不是龙嗣安危,他看钟匡时并没有阻拦何美一行继续南下,就清楚钟匡时不会加害两位龙嗣,即便司马陈象一旁怂恿,钟匡时也是没有这个胆魄。至于俞大娘,她是杨渥世交,钟匡时对她动不得半分一毫。俞大娘对蒋铁何梦的一对龙凤宝宝定是妥有安置。他忧虑的是,淮军在此与洪军长久对峙容易滋生戾气,城破之日城中民众难免遭殃。洪州战事虽说起于兄弟阋墙,但于他安理也有干系。安理刚让秦裴待到九月再用兵,这缓兵之计虽非万全之策,却让他再有思考谋划余地。安理暗告诫自己,再不许举措失当,必须要思虑周全,可一时又没有主张。
      何美来信让他知晓妻儿安稳,闽中王氏仅有拉拢善意并无加害恶意,安理暂且心安,只是夫妻团圆遥遥无期。何美信中表明她将独当一面,让他放手处理洪州事务。妻子以娇嫩身躯担此重任,安理心头感激之外又有心痛。何美大事当前,方寸不乱,又让安理对妻子多了一份敬重,更添几份思念。安理现在深恨自己以前对妻子关爱不多,特别是那天早上带兄弟们匆忙出蒋府大门,都没来得及同妻子好好作别,对己常有深责。
      这天天气闷热,安理走出帐外,见天色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赣水凝滞不起微澜。忽有腥风自东南海隅扶摇而至,天色骤变,铅云低垂如坠,日月光光,天地昏瞑。俄而,飓风携山海之威轰然抵达,声若万牛齐吼。赣江北岸沿岸村庄合抱古樟被连根拔起,茅舍屋顶如草叶纷飞,赣江门城楼鸱吻应声折断,坠入滔滔浊浪。
      此地百姓们并非首次经历天威。他们以粗麻绳反复加固屋梁,用石碾压住仓廪苇席,妇孺抱着婴孩缩在墙角,战战兢兢屏息聆听外面摧枯拉朽的巨响。
      一老叟敲着破锣沿堤岸嘶喊:“闭户!勿出!”。狂风把这老叟吹倒,老叟挣扎着起来;又吹倒,重起;再吹倒,还起;吹倒,起……老叟弓着身伸出手去抱住身旁摇摇欲倒的一棵大樟树,手中的破锣被风掠去。老叟松开树,去追那面在狂风中跳着精妙舞蹈的破锣。破锣戏弄老叟,一步步把老叟引进堤岸下的水里。老叟没有畏惧,紧上几步,一把牢牢抓住破锣,才敲一下,一个浪头扑来,老叟便同破锣一起没入水中。“闭户!勿出!”的声音,却从水中涌出,没被风暴撕碎。
      飓风渐息,满目疮痍。渔民赤着上身冲进风雨,用草绳连环系住漏水的渔船;老农跪在田埂徒手挖沟泄洪,指甲缝嵌满紫泥;农人默默扶起倾颓的篱墙,从倒伏的禾稻间抢救青穗;几个孩童在积水洼里摸鱼,笑声清亮。老妪边拾掇碎瓦边喃喃:“风婆子走啦,风婆子走啦……”母亲搂着幼儿哼唱:“风吹瓦,瓦不慌,我有铁骨撑房梁……”
      洪州城楼上,钟匡时、陈象、刘楚三人瞭望淮营。
      “主公,我等可趁此飓风扫荡过后淮军营中略有慌乱,尽出城内大军,连同豫章水营水军,一齐冲杀下去,击溃淮军。”陈象说。
      “万万不可。我观十万淮军屯驻蓼洲,营帐连绵十余里,帆樯遮断江面,水陆相护,层层设防,颇有章法。飓风过后,艨艟列阵护岸不见松动,鹿角拒马阵前仍是森然,粮草堆积如丘未有损失。我等只有同其相持,坚守不出,淮军纵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终有水土不服疲惫之时,届时出击可一击取胜。”刘楚说。
      “旷日持久下去,不是他淮军粮尽,而是我城中粮紧。如此惧敌,如何退敌?”陈象说。
      “主公,我愿下到水营,防止秦裴偷袭水军。请司马大人在城内领军,两地互为支撑,相机联手出击。”刘楚说。
      “就依将军。”钟匡时说,一脸苦楚。
      刘楚离去,临走对陈象说:“司马大人,万不可轻率出城,两军时时通报情况,要有行动必须联动。淮军虎狼之师,秦裴当世名将,我等不可轻敌。”
      钟匡时满身忧惧手足颤抖,淮军兵锋之下洪州城颤栗不已。

      2
      赣地的双抢,早稻忙入仓,晚稻赶插秧。安理闲来无事,以查探地形查看农事为名,独自一人乔装出营。
      安理早上出得洲来沿着外城绕一大圈,下午来至一大片水网稻田地,三三两两农人散布各处忙于耕作。一块小小水稻田里,一老妪扶犁,一老叟带两小孩拉纤犁田。安理见其吃力,便下到水稻田里,拿来老叟并两小孩肩上的纤绳,往他肩上一搭,仗着自己孔武有力,一头便往前奔。谁知竟一步也迈不开,再挣扎几下,犁未前进半分,人却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泥水里。慌得老叟赶紧过来扶起安理。安理好不容易爬起小心站稳,一路踉跄着走向田埂,一屁股坐下,手脚失力。
      老妪放下犁把,解下扎在头上围巾,走近安理,左手搭在安理后脑勺,右手持巾为安理擦去脸泥水,说:“孩子,这不是你做的事,没有伤到哪里吧?”安理笑着摇了摇头,感觉奶奶身上的泥土汗水气息好亲切好熟悉,似乎比何美的奶奶还要似曾相识,顿觉上下舒坦起来,任由奶奶擦个干干净净。两小孩大概是对双胞胎,也就六七岁模样,一同跑到安理身边,一人递给几个绿嫩菱角,一个递来几粒饱满芡实,教着安理如何剥开来吃。一股甜津入喉,安理满足笑了。两个小孩笑了,爷爷奶奶笑了。安理想,那天去见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定要记得带上这里的菱角芡实给他俩尝,还要教他俩犁田插秧。安理本想抱抱这对双胞胎男孩,可自己一身泥水,只得作罢,只看着面前俩孩子傻傻呆笑。
      临走,安理说:“这里就要开战了,你们赶紧避开吧。”老爷爷拉着犁说:“听公子口音,是淮地来的军爷吧?你看我这还能避到哪里去,你们总要百姓来养,总不会把我等老少都灭绝吧?再有,识了农时,当年饿死,饿死比刀死还要苦哩!”犁头犁起哗哗水花,送安理远去。
      回转军营,安理洗净一身泥水,来帅帐面见秦裴,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一并在场。
      秦裴等人见安理进来,正要相问,安理开言:
      “从现在开始,作开前准备——
      “对外示粮草将尽,明天起,隐匿粮草,暗纵军士沿岸渔猎,说是以充军粮,实为麻痹敌方,诱其出城来攻。朱大人带一队军士进村征粮,记住:不得抢夺,高价收取,只为日后收伏民心。
      “放松对城门围控,洪城东南有一处丘陵唤作墨山,范大人带一万人马暗伏墨山之后守候,待城中兵马出城,即从东南二门攻入城中。
      “对外散布军中有疫情主帅患重病淮军要撤离消息,三军缓缓往回收缩,九月之前退出蓼洲。秦帅自领四万人马伏于赣江堤岸内侧,待城中陈象领军来攻,可四面将其围住。陈象见到秦大人,知是中计,必然胆怯,定无战心,可不战而降之,亦可免致我军伤亡。
      “陈象率军出城,刘楚必从水路攻来。陈大人领水军可不作抵抗,带船队迅速撤离,着一队潜伏我水营之中,待刘楚进到水营,即四处点火,引燃刘楚船队。陈大人领水军见我水营火起,即率船队杀回,可擒拿刘楚。尔后,淮军大举进城。”
      安理说完,自个坐下。众人望着安理,一时还没领会。一员青年小将进帐请战:“末将刘存,愿率三千人马去破洪城。它城墙再厚实,也经不起我一把火烧。拿不下洪城我提头来见。”安理说:“刘将军勇猛无畏,就随我一同攻城。洪州城设五门,东南西北及东北门。东南方向两个城门,范大人一万人马在攻;北门及东北门两个城门最大最为坚固,请刘将军率一万人马去攻;西面城门窄小由我来取,请秦帅将龙虎豹三百金甲亲卫交由我来统领。”秦裴说:“区区三百,人马可够?”安理说:“秦帅放心,我率三百亲卫不损一兵一卒拿下洪城西门。只是这三百亲卫,得服从我调度。”
      众人惊讶,看着安理。
      秦裴沉思良久,说:“便依将军。”
      淮军异动频繁,钟匡时有欣喜。
      “淮军贪婪,天亦有罚。今他粮草将尽,士卒多有患病,更喜秦裴有疾,正在缓作撤军。”北面城楼上,钟匡时看着远处淮军无精打采一片散漫,对陈象说,“你可差人去告秦裴,让他快快撤回,我有仁慈,不予追击。”
      “主公万不可仁慈。淮地垂涎富庶赣地非止一日,时常有犯,今次须让淮南杨氏长点记性。今天赐良机,不容错过。现淮军已退出蓼洲,再不追击恐为其逃脱。”陈象说。
      “报!刘楚将军有话禀告主公:侦得淮军并无乱象,城中人马切莫追击,其折腾无果定当远去。”一哨探上得城楼,报与钟匡时。钟匡时看向陈象。
      “明天一早,我按主公之意遣人送书至秦裴帐前,查看虚实。”陈象说。钟匡时惶恐,呆呆点着头。
      陈象心内已打定主意追击淮军,一下城楼便调动人马暗作准备。他甚至不想让刘楚知道他的行动,免得刘楚来干扰他,也不愿刘楚同他分此大功。倘若功成,他这个寒门司马就是钟匡时将来的依靠,而不再是扶这幼主上位的刘楚。再者,城围百日,城内粮秣渐尽,城外粮食为淮军收购将尽,战事不容拖延。
      水营中的刘楚焦虑不安等来哨探回报,得知城里明天要遣使送信至淮军帐中,长叹一声,对身边一众将领说:“秦裴正恐我不中计,何苦遣使上门咬钩?”又有一哨探报城中人马频频集结,在做出城出击准备。刘楚说:“司马大人中计了,洪城大祸临头了。使者明天从淮军回城,必报淮军松懈可以追击。主公定会答应司马大人于当晚偷袭淮营,想要阻止已不能够。明天上午我引一军进攻淮军水营,众将务必勇猛向前,引出淮军主力露面,让司马大人知难不出。一旦秦裴露面,我等即行撤出,就算大功一件。”
      淮军帅帐内,秦裴躺卧着,有气无力对洪城来使说:“我,病体在身,今遭天谴,也是报应。幸,你主仁慈,不咎既往,不胜感激。我,若回广陵,当禀我主,两地修好。”
      来使退出,奔回城中。
      安理从后帐转出,说:“今晚陈象必来偷袭,着令各路速做准备。”秦裴奋起,号令三军,准备决战。
      “报,刘楚亲率水军来战我水军!陈璠大人请示如何迎战。”水军一哨探报至帐前。
      众人惊住,看向安理。
      “豫章水营水军尽出?”安理问。
      “略有小半,鼓噪而出。”水军哨探回。
      安理笑了,说:“令陈璠将水军尽出,迎击刘楚,既不能全歼,也不令其回撤。待陈象率军出城,立刻后撤,将我水营让给刘楚,再火焚之,生擒刘楚。”
      秦裴疑惑,想要相问。
      安理笑着,说:“陈象遣使是为查探军情,刘楚来攻也是试探虚实。两人并不协调,相互都有猜忌。我今稍作调整,令其逃脱不了。刘楚试探进攻我水军,是为引我大军露面吓阻陈象出城,但陈象会以为刘楚想一人贪功,必然急急率众而出。秦帅快去布张口袋,捉拿陈象。我也要去取洪城西门。”
      三百金甲亲卫跟随安理远远站在洪城西门外,问安理:“我等何时攻城?”
      “不用去强攻,城门将自开。安心在此等候。”安理说,“进城后,你们的任务是纠察各路进城淮军,不得烧杀抢掠,如有如违反,无论何人,就地斩杀!”
      “得令!”三百金甲亲卫齐齐答应。
      洪州来使回转城中,急急爬上城楼,气喘吁吁对钟匡时述说“秦裴病态尽有、营内疲态尽显”。陈象说:“主公,时机到了,今晚我尽起城内大军,前去偷袭淮营,定要捉拿秦裴。”
      话音刚落,哨探来报:“刘将军水军正与淮军水军激战。”钟匡时一惊,同陈象一起探出头去张望,见远处水面上,双方舰船混战一团。陈象跺脚,深恨自己又给刘楚抢了先,对钟匡时说:“主公,我这就去救刘楚将军,生擒秦裴。”一面急急下城楼,一面挥出手中剑,一面不停高喊“大军出发!”
      陈象尽出城内二万余众,直扑淮军大营。进到营内,见是空营,心里有慌,正要退出,突从四面八方涌来大批人马,将其团团围住。
      “陈象,认得‘打虎将’、‘万人敌’秦裴吗?”陈象见有一声断喝,抬头见一战将髡发环甲、横槊立马当前,正是秦裴。秦裴挺立俯视陈象,目射凶光如饿虎审视猎物,虎躯挺拔如嵩岳峙立,铁血威仪,凝如铁壁。铁幕般的军阵中,淮南劲卒戈戟刺破秋雾,陈象阵中鸦雀无声无敢多动。
      陈象本想挥出剑去,驱使将士上前拼杀,手中剑战栗着总挥不出去,身躯一软跌下马来。洪州军士见主帅落马,纷纷放下手中兵器,就地投降。
      刘存火烧北门率先强攻得手,一万大军涌进城去。随后,朱思勍攻破东南城门,大军潮水般涌进。西面城门守军正诧异无人来攻,忽见不计其数敌军蚂蚁般爬行在城中各处,便慌张打开自家城门,城中军民自西城门一齐奔出四散逃命。
      三百金甲亲卫正要上前堵住城门。安理说:“你们休管城门,速速进城纠察。一百龙卫禁官署,一百虎卫禁东南,一百豹卫禁西北。”三百金甲亲卫答应,疾速进城。

      3
      安理闯进城时,残阳如血,映得满街断壁残垣皆染赭红。火苗在焦黑的梁柱间明暗跳跃,黑烟裹着尘埃呛得人喘不过气,淮军士卒横冲直撞,翻箱倒柜的声响与百姓的哭嚎交织,刺破暮色。他俯身欲扶一位绊倒的老者,那老者枯瘦的手却攥紧他的腕甲,嘶哑着哀求:“将军……祠堂的唐钟……莫教淮兵熔了铸刀……”安理未及回应,只问:“钟氏府邸在哪?”老者看清他的装束,听出异乡口音,猛地举起拐杖敲向他的额头。安理竟未躲闪,硬生生受了几下,金甲亲卫抽刀欲拦,被他抬手喝止。
      他扶正老者,转身从乱人群中抱起一个吓得僵住微微颤抖的十岁左右女孩,急问:“镇南官署在哪?”女孩怯生生指向西北方向。安理抱起女孩,在奔逃的人潮中左冲右突,直至镇南官署门前。见淮军士卒把守大门,他心头一紧,放下女孩,径直闯入,十二名金甲亲卫紧随其后,挡开阻拦的兵卒。
      官署内一片狼藉:案牍翻倒,文书散落,碎瓷满地,檐角铜铃乱摇,眷属们蜷缩伏地颤抖,淮军士卒四处乱窜搜刮。
      安理正茫然四顾,忽闻西北角佛院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他纵身跃入时,正见几名淮军挥刀劈砍经幡,回廊下的弓弩手已张弓搭箭,寒光映得纱灯惨白。五左卫、五右卫挥刀格挡,十人身形交错如盾,数支箭镞擦身而过,血珠溅在身后洁白的宫墙上,有如梅花朵朵绽放。安理足尖一点,就地旋身十八滚,弓弩手闷声倒地,佛堂院内杀伐之声戛然而止。
      金甲亲卫上前喝退剩余淮军,勒令他们即刻撤出官署。大队金甲龙卫随即接管官署钟府。安理奔进内室,见阿虔、阿秋各抱一名龙嗣,挤在墙角轻声啜泣,身躯瑟瑟发抖;一俏丽年轻女子带着沐大、况河护在她们身前,神色坚毅如盾。安理快步上前查看龙嗣,两个婴孩本在母亲怀中安睡,骤见生人逼近,受惊之下齐声啼哭,清亮的哭声在空寂的佛堂里回荡,与远处的金铁交鸣相织,透着几分苍凉。
      “安理将军,秦帅有请!”刘存大步进来禀报,身上还沾着救火后的烟尘。
      安理应声颔首,转头对一旁俏丽女人道:“是俞大娘?多劳护佑,烦请即刻带他们返回航船。”他又逐一检视五左卫、五右卫的箭伤,见皆是皮外伤,稍松口气:“你们回去好生休养,我得空便来绿洲汇合。”最后叮嘱身边的金甲亲卫:“你们十二金甲护送出城,在绿洲等候我回,不得擅自离开。”言罢,跟着刘存离去,途中特意嘱咐:“速令你的部下灭火救人,严禁烧杀抢掠,违令者立斩!”刘存即刻传令,亲自带队奔赴各处扑救。
      登上城楼时,秦裴已端坐正中,左右各设一张座椅,一众谋士将领环立两侧。见安理到来,秦裴抬手相邀:“将军请坐。”安理谢过后,在右侧座椅落座。
      不多时,陈璠押着刘楚而至。秦裴起身相迎,亲手为他松绑:“秦某多有得罪,刘将军莫怪!”随即拉着他按坐在左侧座椅上。朱思勍、范思从则押着钟匡时与陈象上前,刘楚见旧主落魄,欲起身相扶,被秦裴按住,几番挣扎无果,终是羞愧低头,满面通红。
      “陈象,你还有何话讲?”秦裴目光沉凝,扫向阶下之人。
      陈象昂首挺胸,声音慷慨:“我满腹经纶,奈何今生未遇明主,只是命运不济,如今无话可说!”
      “来世若要再为人,当读真文章、做真君子,莫再误了来生。”秦裴话音刚落,便令左右将其推至市中斩首。
      钟匡时怀抱一卷《钟氏族谱》,双膝跪地,连连磕头:“秦帅饶过众人!洪州之祸皆因我无能,愿以一己之命,换全城百姓安宁!”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只求速死。
      秦裴转头看向安理,安理起身道:“钟氏两代治理赣地,仁厚爱民,并无大过。不如将其解往广陵,交由杨公发落,既全仁心,亦收民心。”
      钟匡时求死不得,瞥见秦裴右侧端坐的青年将军,认出应是安理,顿时勃然大怒,起身指着怒斥:“安理!洪州之祸,全因为你!你诡计多端,我洪城才破。何太后令你带龙嗣来洪州避难,我善待龙嗣,妥置府中;你家娘子远赴闽中,我亦礼遇放行,未曾半点为难,你为何要害我城破人亡,流落他乡?我钟氏父子忠于唐室,竟落得这般下场!”言罢,坐地嚎啕大哭,哭完破口大骂:“你上欺朝廷太后,下欺洪城百姓,良心何安?你听!全城百姓的哭号,都是在诅咒你,咒你永坠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刘楚起身跪下,痛哭流涕:“主公,莫再言语!是我无能,误了主公。广陵繁华远胜洪州,足可安享晚年,何苦求死?”说罢,对着钟匡时重重磕头。
      钟匡时全然不理,掏出怀中玉玦,猛地砸向安理。安理侧身避过,反手接住玉玦。秦裴面露不耐,欲下令斩杀,安理劝阻:“杀了匡时,民心难服,刘将军亦难心安。”秦裴遂扶起刘楚,令陈璠率领三万水军,将钟氏眷属、谋臣将领及其亲属五千余人,尽数解往广陵。
      “安将军,我欲趁势南进,收服抚、吉、袁三州,洪州之事,便劳烦你代为看管。”秦裴说道。
      “我暂代料理几日,待秦帅凯旋,便前往绿洲。”安理回应,“请朱思勍大人与刘存将军协助,三百金甲亲卫仍归我调度。”
      “准。”秦裴含笑点头,“我今南征,将军可有良言赐教?”
      “秦帅心中早有谋划,何必问我?如今刘楚将军在此,可令他逐州招降,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服三州。”安理说罢,与秦裴相视一笑。
      刘楚在座,如坐针毡。安理见状,起身对他道:“刘楚将军,钟氏已远,百姓要紧。如不招降,战火之下,尽有冤魂。刘将军如能修此大德,让江右大地烽火不起,赣地百姓将铭记于心。”刘楚闻言,再次痛哭,难以自已。
      次日清晨,秦裴率领六万大军,携刘楚南进抚州。安理送别时,附耳叮嘱:“秦帅,自古名将多难得善终。收服抚州便足矣,吉、袁二州能取则取,不可勉强。战事一定,可令刘楚镇守抚州,你尽快返回洪州,切记食多伤身,过刚易折。”秦裴默然颔首,翻身上马,率军远去。
      安理进驻镇南官署,即出安民告示榜示军民:——
      权知洪州事安理谕
      淮军既入洪州,戡乱已定。然干戈之后,城垣残破,百姓流离,本官暂代州事,心实恻然。为恤民瘼,速复生业,今颁五事以苏疲瘵:
      一、招缉流散。避寇南徙之民,悉令诣州县注籍。归农者给公田,免一岁租调;愿充驿卒者录簿册,月给廪食。
      二、赈贷饥馑。开常平仓设场粜米,升仅取五文。鳏寡孤独日给赈粥,军吏敢夺食者鞭八十,夺升斗以上斩。
      三、缮治城隍。丁壮应役者日给米二升、钱十文,修雉堞、浚湟堑、葺官廨。诸军分监工段,虐役者以军法论。
      四、肃戢部伍。淮西诸营移屯郭外,擅入坊市、夺民寸缕者断手,淫掠者枭首传徇。
      五、宽免赋税。旧欠赋税,一律停征;在押轻犯,酌情开释。俟民生稍苏,再行常法。
      嗟尔军民,本属一体。当此疮痍之际,唯以休养生息为要。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天祐三年九月十九日
      权知洪州事安理押印
      (州府印:洪州都督府印)
      安理用黄麻纸朱书,钤“权知洪州事”大印,差衙前骑卒鸣钲传谕诸门,着金甲亲卫遍示淮军。
      朱思勍来镇南官署,禀告安理:“四方流民云集洪州,城中之粮勉可支撑十日。”安理说:“朱大人,州府易取,人力难得。流民来投,天大好事!速命江州、饶州两地州郡仓廪启钥,尽出所有,解粮来洪。令洪州土著大族献出一半稻田林地,安置外来流民,贡献多者旌表,不从者强征。流民凡避乱离散者,限十日内赴所在耆长处自陈,录名造籍。愿归本土者,官给程粮;愿留垦荒者,授以闲田,蠲免租调三年。有能招集三百户以上者,补授里正,仍赐勋级。”朱思勍即去办理。
      刘存又进来,说:“洪城地幅窄小,城墙年代久远,功能陈旧落后,如今需要大修,又恐人力不济。”安理说:“我正要同将军商量此事。洪州今遭兵燹,城垣倾圮,室庐荡析,闾阎萧条,流民载道,当重修‘五门九洲十八坡’,以聚人心。可令洪州旧军充役,按日给酬。新城竣工之日,即解散旧军,让其解甲归田,各自回乡,也是消除隐患。城内富户富商捐资赠粮修城建市,子弟可入署理事习文牍。”刘存答应,就去操办。
      安理政令四出,洪州民众响应,洪城欣欣向荣。陈璠解走五千余钟氏官僚旧族及亲属,洪州上层一空,洪城一片死寂。不想安理政令一出,洪城重又活跃起来,有些豪门富户、一些士子望族、更多小商小贩,还有流民农人,莫不欢欣鼓舞。

      4
      金秋十月,秋风送爽,阳光灿烂。洪州晨雾尚未散尽,官署外的石板路已蒸腾起热气。安理着一身素色襕衫,踩着青霜,带着公孙、南宫两个金甲亲卫首领走出府门,耳畔先涌入一阵排山倒海的号子声。
      东城墙上,百余名役夫正抬着巨型条石,石下垫着圆木滚轴,领头的“石匠头”手持铜锣,每敲三下便领唱一句:“石脚稳,莫动摇!城根扎在龙脊腰!”声浪撞在斑驳的旧砖上,惊飞了檐角悬着的铜铃。
      墨山脚下,采石队自饶州运来麻石条,牛车吱呀穿行于新开的坡道。昔日断壁残垣间,今已立起木架竹棚,锤凿之声不绝于耳,錾子叮当间石屑纷飞。城角处“燕尾铁榫”已嵌入基座,匠首高呼:“合龙!”数十人绞动辘轳,千斤闸门缓缓升起,门楣阴刻“章江门”三字犹带新硎。
      城墙沿线,数以万计丁壮肩挑背扛,夯土筑基,壮丁赤膊挥锤打硪,八人一组,齐声号唱:“一夯起,二夯平,三夯密如铁瓮城!”歌声铿锵,与远处铁匠铺中锻打城钉的叮当声遥相呼应。新夯的城墙基址已延展数里,每层黄土皆以石磙反复碾压,间铺荆条防裂,依唐制“版筑法”层层垒高。年长老匠执矩尺勘测,口中吟诵《营造法式》残诀,指点青年徒工如何安放女墙、砌筑马面。
      街面上早已是人头攒动。自安理颁布《洪州营缮令》以来,城内“五门”皆设工棚,“九洲”遍插旌旗,“十八坡”随处沸腾。
      昔日的瓦砾场已被清理一空,划分出井然有序的工坊区。槌声叮当处,是木匠们在赶制门窗梁椽,刨花如雪片般堆积;火光闪烁间,铁匠铺正用残刀断剑为城建打制锄铲钉锔,风箱呼哧,铁星四溅,新铸出来的锄、锨、凿等工具堆积如山;远处陶窑青烟袅袅,新烧的板瓦和筒瓦正被民夫用草绳成捆运出。更有篾匠巧手翻飞,将梅岭新伐的毛竹编成箩筐、畚箕,供应各处。一位老匠人见到安理,停下手中活计,指着新制的榫卯结构自豪道:“将军请看,此乃鲁班遗法,不用一钉,保固千秋。”医者设棚施药,各处巡医问诊,谨防瘟疫再生。
      沿龙沙坡蜿蜒而下,原本逼仄的街巷正在拓宽取直,青石板由饶州运来,工匠以墨线定位,铁撬调整高低,孩童蹲在路边帮着清点石数,换取半碗糙米。倒塌的坊墙正在重建,泥瓦匠搭起脚手架,赤膊挥锄调灰,妇人担桶送水,老妪在阴凉处为子弟缝补破裈。一队淮军士卒列队巡行,金甲亲卫持令旗监工,凡有虐役、克扣口粮者,当场枷号示众。
      官府发放的“再生椽”(旧船木改制)堆成小山,老木匠以“偷心造”技法修补梁架,学童们帮着递送竹钉。城南“豫章坊”内,砖雕匠人复原汉代“车马出行图”,碎瓷片在灰塑上拼出“洪州”字样。一老妪颤巍巍捧出珍藏的唐瓦当:“给新城门用上吧,这是玄宗年间的旧物……”
      张阿婆的土坯房正换茅草顶,两个学徒踩着竹梯递草,她却在檐下支起了灶台,锅里焖着香喷喷的红薯,口里不停念叨:“孩子红薯香了,吃些再做事吧。”隔壁的李木匠正用“透雕”技法为新门框雕花,见他先在木头上涂一层桐油,再以“斜刀”切入,不多时,一对“喜鹊登梅”便跃然木上。有孩童扒着门框看热闹,手里攥着刚从工棚领的“营缮饼”——这是官府每日发放的福利,掺了芝麻与盐,咬一口,酥脆得能掉渣。一老者正指挥家人按旧制复原门楼上的砖雕,见到安理,激动地作揖:“托将军洪福,小老儿这祖宅得以重建,样式还是光启年间的模样!”
      洪城地势低洼,街道依地形形成高低坡地,“十八坡”今有改缓整治。“十字坡”陡巷处,民夫以陶管铺设暗渠。岭南来的窑工正烧制“竹节陶管”,管口榫卯相接,覆以桐油灰膏。老吏持《水部式》核对坡度,确保“雨停路干”。十字街口,石匠用“千钧錾”雕琢青石路牙,路面以“三合土”(石灰、黏土、细砂)夯实,两侧预留“马踏凹槽”。担浆妇人穿行其间,瓦罐中的酸梅汤引得劳作者频频回首。“总镇坡”正拓宽为双车道,老农牵牛拉犁翻整路基,青年则用木耙刮平,再撒上石灰防潮。城南旧码头,渔人暂歇捕捞,合力拖拽断裂的栈桥木桩,新杉木已从江州顺流而下,准备重建泊位。
      西城外大码头,帆樯林林。赣江水面百舸运材,千帆竞发,舟楫如梭,饶州来的粮船与满载石料的筏子交错而行,舟子以“赣江号子”协调避让。来自上游的木材、山区的石料、各地的物资源源不断在此集散。扛夫的“杭育”声、船工的吆喝声、监工核算的唱数声,混杂着江涛拍岸的声响,喧闹异常。一些来自北方的军士,搭建杠杆滑轮吊运重物,引得本地工匠围观点赞。
      “九洲”临江滩地,普遍地势低洼,往年屡遭赣江倒灌。洪州水部司司功参军日夜督工,按《水部式》旧例,先疏浚旧濠,挖出淤泥填平洼地,栽下成排樟柳固坡,再挖“鱼背”形暗沟,沟底铺松木桩,上覆石板,用水平尺验坡度,尺上水银泡一偏,立即吆喝返工。
      蓼洲旧战场处,淮军水卒正协助拆除营栅,木材悉数运往城中。一老兵抚摸焦黑的桅杆:“烧了可惜,给百姓当房梁吧。”
      暮色四合时,工地上并未寂静。北门外的窑厂仍在烧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窑工们借着光用“火照”检验砖的成色——“声脆如磬,色青如铁”,合格的砖便在侧面盖个“洪”字印章。城内夜市已悄然开张,卖“糖画”的老汉挑着担子穿行于工棚间,勺中的糖汁在青石板上画出龙、凤、城楼的模样,引得工匠们纷纷掏钱:“给娃带个‘新城糖’,让他记着这城墙是咋立起来的!”
      安理踏着夜色返回官署时,身后传来孩童的歌谣,不知是谁编的新词:“五门开,九洲笑,十八坡上架天桥。安公来,筑城郭,明年娶媳马萧萧……”歌声混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打更声,一声“平安无事——”拖得老长,竟似要把这劫后重生的喜悦,一直送到遥远的星河去。
      “哥……”安理正要迈进官署大门,身后隐隐传来一声怯弱纤细之音。街面嘈杂喧闹,安理回头一望,并无一人,迟疑一刻,不以为然,不多理会,走进大门。
      “哥!”安理听清,是一声清脆稚嫩坚定的女童的声音。安理转身,扫视门外,亦无一人,站住一会,正要回身,忽见大门外台阶下石狮后,转出一个头发蓬松散乱的小脑袋。
      “哥……”安理听明白,是这个女孩在叫他。他走出大门,两名金甲亲卫也反应过来,上前把小女孩带到安理面前。
      安理见这女孩一身黑漆漆、脏兮兮,问:“你,是谁?”
      “哥,是我。”女孩说。
      安理低头认真看,没认出这小女孩是谁,遂抬起头来。
      “哥,是我!”女孩说。
      安理再看,终于发现,是那天进城时给他指路的那个女童。
      “你父母呢,家里人呢?”安理问。
      “都死了。”女孩说。
      安理沉默一会,对公孙说:“送她去‘养病坊’。”说罢就要进门。
      “哥!”女孩拉住安理的衣角。南宫剥开女孩拉着安理衣角的手,女孩突然双手抱住安理的一条大腿。公孙火起,正要发作,安理止住。
      “你多大了,叫什么?”安理问。
      “我十岁,叫灵灵。”女孩说。
      “你不能跟着我,我带不了你,你去‘养病坊’,那儿有吃的有住处。”安理说。
      “哥,我跟你,不要你养,我会弄饭洗衣,我什么都会干。”女孩说。
      安理正要说话,见朱思勍急急匆匆从远处赶来,身边跟着一位神色慌张的里正,来到跟前对他说:“安将军,地方里正曹正来报,洪州西北郊游帷观的东村、西庄双方约定明早在游帷观前杀大阵,恳请州府速派大军前往弹压。”
      “因何而起?”安理问。
      “是东村的外来流民与西庄的当地乡民因地界纠纷而起。”朱思勍说。
      “公孙、南宫,你二人聚集金甲龙卫,我等连夜快马赶往当地。”安理说完,又对朱思勍说,“劳你暂代州事,勤带虎豹二百金甲亲卫督导各方。”
      公孙猛吼:“龙队金甲,集合!”立刻,八十八位金甲龙卫连人带马门前齐聚。公孙给安理牵来一匹白马,南宫见安理手中没有兵器,递来一柄剑,安理摆手示意不需要,手持马鞭翻身上马。
      “哥,我等你回来!”灵灵看着安理的队伍在里正的带领下离去,朝安理身后大起嗓门喊。
      朱思勍看着灵灵,有些不解。灵灵不理,扭头转身迈进官署大门。

      5
      洪州西北三十里处有一游帷观,道教净明派祖师许逊“举家拔宅飞升”时帷帐飘落于此,故名“游帷”。此处东临赣江支流缭水,西靠西山余脉梅岭,扼守闽粤驿道,地处要冲,商贸发达,山林茂盛,土壤肥沃,自东晋起便是道教圣地,周边土地多属道观“常住田”。“会昌法难”后,道教兴旺,产业扩张,依附道观生存的“道观附户”原本众多,今只集中在富户徐氏一家。
      安理颁布《安民五条》,令徐氏十几代数百年来积攒下来的土地资产瞬间减半。更有甚者,外来流民多从北方流窜而来,成群抱团,吃苦耐劳,附近民众常去依附,徐家长工佃户多有流失,不堪忍受。
      徐太爷召集码头上把持赣江漕运的水氏,操纵皇室遣使来游帷观举行“投龙简”祭祀仪式的希氏,垄断朝圣必经之路青石板路修缮的休氏,还有近五十位百年老号药商、茶商、木商、瓷商、金商、书商等商铺老板,来到徐庄府上议事。
      “诸公:安理一来,洪城有难,在座各位都遭大劫。想你我祖上,均是千辛万苦积下这些家当,不想百年基业就要废于当下。”徐太爷对在座的各位家主郎勇、社头乡贡、舶主贾师、博士押衙说罢,抬手举袖拭泪。
      “徐公所言,感同身受。我有兄弟原在镇南府上供职,现随同钟氏一门押往广陵,从此我水氏一门两兄弟天各一方。此乃安理所作之恶!”水氏家主说毕,众人皆有附和。
      “如今穷鬼翻身,任由他人上岸操持府权,过不了几年,我等就是道外寒门了。”希氏家主说。
      “安理独断专行,不按规矩办事,我等也不必给他好脸色。《洪州营缮令》我不响应,一个铜板也休想我出。”休氏家主说。
      “休兄即便如此,也是一般坐视,犹如坐以待毙。”徐太爷说。
      “依徐兄如何?”水氏家主问。
      “诸公众所周知,我这来了一群上千人的北地流民集聚东村,安理出告示硬要我拿出一半土地安置他们。他们常与我在地界上有纠纷。我要赶走他们,已策动府上五百村民壮汉,明早与这帮流民杀大阵。这里的里正已告往州府,我料想以安理仁心定会连夜赶来。届时,诸公与我齐心协力赶走这群流民。安理若要阻拦,叫他有来无回。”徐太爷说完,阴冷双眼扫视众人。
      大家纷纷表态:“徐公放心,帮您也是帮我等自己,且看他安理这条强龙如何来压地头蛇。没有你我支撑,洪州便无生机,看他如何作为。”
      亥时,漆黑。安理队伍快马加鞭奔来西山游帷观。观主许孙出迎安理。安理命百名金甲亲卫连人带马进到观内休息,令里正约来流民头目,请观主叫来当地豪强。
      辰时,日出。天地空阔无声,四野炊烟不起。观内道士无敢出门,功课暂歇。安理同公孙、南宫坐等观前,警惕四方。
      巳时,天明。人员低沉嘈杂的喧闹声由远而近隐隐而起,伴随着兵器在手的金铁撞击声,从东西两面压向游帷观前大片空地。双方站定,对面对峙,正待开打。公孙一声长啸,百名金甲亲卫自观内奔出。公孙带一队,南宫带一队,纵马跃入双方对峙着的间隙地,背靠着背虎视一方。双方械斗人员见金甲亲卫个个人高马大,汹汹气势下去大半,一时安静。
      一队大雁排着“人”字形鸣叫着从阵地上空掠过。安理缓缓起身,从南宫手中拿来一张弓,走向阵中,张弓搭箭,射向空中,一对大雁,应弦而坠,一箭双雕。
      阵中千余人,个个都惊呼。
      “谁敢往前挪动半步,休怪安理无情,此对大雁就是榜样!”安理对两边械斗人员说。
      公孙、南宫带着各自队伍,驱马挤压人群。两边为首人员不甘罢休蠢蠢欲动,金甲亲卫刀锋之下又有迟疑。双方人员步步后退,渐有溃散直至远去。游民一众,向东撤去;徐村一伙,向西退去。
      戌时,黄昏。观主许孙与里正曹正才匆匆赶来,满头是汗。“为何才来?何敢误事?”公孙、南宫两个连连责问。“安理将军,西庄徐太爷不肯放我归来,定要与东村拼杀一场。幸是将军神勇,轻易化解争斗。”“东村流民头领牛大山说本地人欺压外地人,活不下去只好拼命。若官府有不公,也要以死相争!”观主许孙与里正曹正两个说着,惊魂未定。
      “此事一时难于了结,我等在此多留几天。”安理对公孙、南宫说,“近日你们多有疲惫,今晚观中好好休息。”
      “此处纠纷,涉及深远,恐非一时能够排解。愿安将军人马驻留一段时日,我观中吃住尽可支撑。”观主许孙说。安理致谢,当晚休息。
      丑时,暗黑。安理并未深睡,觉察观中院内马群似有骚动,一会又有一丝焦烟味飘来,不容多想,腾身而起,扫视四周,并无动静,正要躺下,突见围墙外火光隐现。安理大叫一声:“不好!”公孙、南宫惊觉,翻身而起。百名金甲均是和衣而睡,亦有惊醒,一齐去解马匹缰绳。院外不断有火把越墙抛入,点燃院内房屋,道士惊起,抱着衣服惊恐乱窜。安理奔来大门,大门已被外面堵住再打不开。身旁公孙、南宫两人连续飞身几个侧踩,大门纹丝不动。安理见庭院一角有一组四个石绣墩,大叫一声“闪开!”使出张三丰“袖里飞子定乾坤”招式,从地面拔起一尊运力掷出,再纵身一跃凌空飞踢。石绣墩如离弦之箭射向大门,洞穿而出。安理接二连三踢出石绣墩,最后一个石绣墩击中大门时,大门轰然倒下,门外一团火焰趋势扑入院内。众金甲亲卫连人带马越过火门。门外放火之人一哄而散,不一会便没入夜色,趁着黑暗逃之夭夭。
      观内道士全都跑出,安理和公孙、南宫跳出大门。三人出来才刚站定,身后主殿轰然倒下,火势更猛燃烧尤烈,噼里啪啦鞭炮作响。游帷观如巨大篝火,映红整个夜空,显得热闹且又喜庆。
      一群人呼喊着自东而来,气势宏大,迅速逼近。公孙、南宫率金甲亲卫列阵,引弓以待。安理见是一群男女老少,手里拿着木盆、水桶、笤帚、铁锹,令金甲亲卫松了弓箭。这群人跑到观前,泼水的泼水,打火的打火,扑救一阵,见是无望,个个惘然,人人垂泪,僵身直立。一旁道士望着熊熊燃烧的殿宇,跪地痛哭。
      “你是牛大山?”安理来到一壮汉面前问,见对方点头,沉声说,“你带你们的人回东村去,不许再生事端。”说罢,翻身上马,朝着西方对众金甲亲卫扬鞭一指:“进西庄,围徐府!”
      牛大山他们这才发现,夜色中竟有一队人马隐没在此,一齐惊愕望着他们飞奔而去。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本是来道观救火,却差点成了这队金甲亲卫强弩硬弓箭下亡灵。
      寅时,微明。安理队伍奔来徐西。西庄户籍千余,庄民祖辈几代均依附徐太爷府上。安理人马一到村口,庄内梆子炸响,铜锣乱敲,庄民持械而出,随处鸡飞狗跳。安理说:“庄民不比敌军,并无战力,不得杀戮,只可震慑,卸下器械即可。徐府之人,一个不得放过!”众人点头明白。
      公孙率五十人围住庄中东南西北四个出口,安理扬鞭策马闯进庄中,南宫等三十八人紧紧跟随。庄民三三两两持械耀武扬威,一路阻拦。安理扬起从博望天带来的长鞭,挥鞭如书:有时遒美健秀,有时古朴严谨,有时豪放不羁、气势磅礴,有时雄浑刚健、宽博大气,有时又显遒媚秀逸、笔法圆熟。安理一路舞来,庄民手中器械犹如天女散花纷纷落下。
      来到徐府门前,安理见院门紧闭,纵马踏门,三两下,两扇朱漆大门应声扑地。安理驱马率众直入。
      徐太爷领水氏家主、希氏家主、休氏家主,并一众商铺老板,庭前拄拐拦在安理马头。
      “安理!你本为唐室梁柱,今朝廷倾倒,不去靖难,跑来洪州,祸害当地,是何居心?”徐太爷提拐指着安理高声责问。
      “何太后命你来洪州中兴唐室,你却背信弃义,暗助淮南杨渥灭了洪州钟氏。钟氏二代忠于朝廷,你助纣为虐,将来又有何面目见我大唐廿帝?”水氏家主上前质问。
      “你上有忤逆,下有霸凌,世人多有恨你,仁义道德全无,何敢行走于天地之间?”希氏家主也有指责。
      “身为世家弟子,做人做事,竟没规矩,颠倒乾坤,肆意妄为,意欲何为?”休氏家主亦来指责。
      “今你恃强凌弱,汹汹而来,宁让洪州生机不再,也要连根铲除我等?你强龙过江,我小鱼小鳅,总得活吧?”一众客商老板都有愤怒。
      安理哼了一声,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以天下苍生为念,护佑天下生脉,何错之有?我今不能扭转乾坤,亦无力改天换地,但在我身边,就得有光明。尔等为霸一方,欺压生民,生性贪婪;又为一己私欲,煽动械斗;还胆大妄为,纵火烧观,害人性命。都是道貌岸然,无不为非作歹,又有何资格在我面前谈论仁义道德?”
      徐太爷再上前一步理论:“我等在此世代居住,屡经改朝换代,不曾动摇根本,岂容鸠占鹊巢?你安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端损我祖上百年家业。我等老儿,舍命与你!”说毕,怒气冲冲一头撞来。
      安理厉声道:“将所有主谋拿下,带回游帷观审讯!庄民无罪,一律放行!”公孙、南宫的龙队亲卫应声上前,将徐太爷、水氏家主等人捆绑结实。安理人马正要出庄,徐太爷公子徐彪,带着一群家丁挥舞着手中兵器赶来,想要抢夺徐太爷等人。安理伸手拿来弓箭,连发两箭,射向徐彪的双脚,把他双脚牢牢钉在地面。箭羽穿透脚面直插地面,犹在震颤不已。众人惊惧,无敢阻拦。
      巳时,清明。晨曦之中,徐庄上空已有炊烟,游帷观内余火渐熄。

      6
      牛大山回到村里,又领着一众人转回游帷观,带来一应物什,为道士、安理等人搭设帐篷,起锅造饭。
      安理先审商铺老板,不待多审,俱已招供。一众商铺老板都说是被徐氏、水氏、希氏、休氏四大家族裹挟而来,但他们只是声援,并无实质参与。是徐太爷唆使管家带家丁纵火烧观,企图烧死观内众人,事后嫁祸东村流民,不想安理将军顺利逃脱,又被一眼看穿是西庄所为。这些商铺老板,安理赦免刑罚,每位罚金百两,交由许孙观主,将来重修道观,以惩追随浊流。不到三日,观主许孙已收得四千四百两黄金罚金,欢天喜地来谢安理。
      “我道家宗祖定是有恩于安氏一族,今教将军来报我游帷观。这许多黄金,就修十座道观也是绰绰有余。”观主许孙喜滋滋说。
      “你可大张旗鼓,趁势扩建道观。从今往后,观中‘常住田’就免了。你们好生修道,广招香客供养。”安理说。
      许孙闻言,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张开大口,竟说不话来。
      “新修成道观,可名‘万寿宫’。如能有益乡民,定能万寿无疆。”安理说罢,转身离去。观主许孙,欲笑还哭。
      徐氏、水氏、希氏、休氏四大家族家主拒不认罪。安理教南宫带三十八位龙队亲卫将这四人押往洪城。
      安理留下,走村串户,闲谈各家。东村王大脚说,我等流民北面跑来此地来占人家田地,也是没法,只为活命,给点边角地就中,不要赶走就好。西庄伍大毛说,我等虽说是本地庄民,也是无地可种,几代都是依附徐太爷府上做佃户,一年到头难有一餐饱饭。
      这天,安理召集来东村、西庄村民,游帷观前议事。东村西庄男女老少东西两边席地而坐,虽无剑拔弩张,却也怒目相向。安理站立游帷观台阶上,身后是一片废墟,面前是一众乡民,迎着刺骨寒风训话:——
      “诸位乡亲:我等不论张家李家,八百年前都是一家。今天是做邻居,明天能做亲戚,和睦相处才是正道。
      “天下为天下人共有,天下人都行走天下。我等祖上曾在外地谋生,后又流落此地讨生,哪一地也不是哪一家可以永有,一地若是不容外乡人,我等祖上早已饿死他乡。
      “人有姓氏,地无姓氏。道观不可永据‘常住田’,以后得靠信众香火供养。这水田山地,也不能由一家独占。居者当有田,来者皆有份。
      “从明天起,洪州各地,重编户籍、重分田地、重计赋役。”
      安理说毕,公孙出示榜文,南宫朗声宣读。——
      权知洪州事安理颁户籍田赋新政诏
      天祐三年,岁次丙寅,冬十月下浣。权知洪州事安理,俯察洪州历经兵燹、户籍淆乱、田制隳坏、民生凋敝之实,特颁新政,重整户籍田赋,以安黎元、固邦本。布告州境官吏军民,咸使闻知:
      一、户籍编定,循旧制而补时弊
      1.编籍之期:户籍三年一造,以孟冬为始,孟春毕事。今洪州初定,流民云集,首造户籍以天祐三年十月为始,十二月告竣,后续仍循三年一更之制。
      2.造籍之序:民户先具手实,开列家口姓名、年齿、性别、身状(黄、小、中、丁、老)、田宅、资产,无有隐漏;里正收掌手实,会集耆老核验,编为里帐;乡司汇总里帐,勘核无误后造乡帐,申送县司;县司覆核,编为县籍,誊写三册,一留县库,一送州府,一申户部。
      3.人口类别:以三岁为黄,十五岁为小,二十岁为中,二十五岁为丁,五十五岁为老。丁男为赋役正户,中男助役,老男、黄小免役,以体恤民生,休养生息。流民入籍者,不论旧籍何处,悉为编户,与土著民户同等承赋、同等受田。
      4.团貌之法:里正、乡佐亲诣民户,核验人口年貌,比对旧籍,标注“形貌、肤色、有无瘢痕”,以防诈老诈小、隐漏丁口。若有豪强隐匿依附人口,许民告发,查实后,隐漏之田宅没官,半赐告发者,半充公田。
      二、田制均平,承均田而济流民
      1.受田之数:丁男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女受口分田四十亩;老男、笃疾、废疾者,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若为户主,加二十亩永业田。流民新入籍者,优先授田,永业田从宽,口分田依数,皆从州属公田、没官豪强田、寺庙道观“常住田”(今罢寺庙道观私占,悉归公田)中拨付。
      2.田亩核验:里正、乡司亲量民户现有田亩,造“青苗簿”,标注田界、土质(肥、瘠、良、薄)、作物种类。若民户原有田亩不足应受之数,补授公田;若有余田,超过丁男百亩、丁女五十亩之限者,多余部分没官,充作流民授田之资。
      3.田宅流转:永业田许买卖、继承,口分田在“家贫无以供葬”“迁徒他乡”“卖充宅及碾硙邸店”三事之下,方许交易,需经里正、乡司报备,县司勘合,不得私相买卖。严禁豪强兼并、强夺民田,违者田没官,仍杖六十。
      三、赋役征派,遵租庸调而减苛扰
      1.租税之制:推行“租庸调”之法。租:丁男每年纳粟二石,丁女半之;少粟之地许纳稻,粟稻比价以当年州府定价为准。庸:丁男每年服役二十日,若不服役,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谓之“输庸代役”;中男服役减半,老男、黄小免庸。调:丁男纳绢二丈、绵三两,丁女纳绢一丈、绵一两五钱;蚕桑少之地,许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2.征收之时:租税分夏、秋两征,夏税起四月,止五月;秋税起九月,止十月,不得违时催征。今年流民初至,夏税已过,秋税减半征收,明年起全征。
      3.蠲免之例:拓垦荒山洼地,五年蠲免;遭水旱虫灾之地,依灾情轻重蠲免:十分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租庸,损七以上全免。鳏寡孤独、笃疾废疾之家,全免租庸调,由州府常平仓给粮赈济。
      四、基层统辖,行乡里之制而明权责
      1.乡里设置:依旧制,百户为里,设里正一人,掌户口、赋役、治安;五里为乡,设乡佐一人,佐理乡事,兼管农桑、教化。今洪州流民聚居之地,不足百户者为“屯”,设屯长一人,体例如里正;三屯为一乡,仍设乡佐。
      2.官吏之责:里正、乡佐需亲理户籍田赋,不得委由胥吏代办;若有隐匿丁口、虚增田亩、苛索民财者,杖八十,罢官夺职,永不叙用。县令总领一县新政,每月巡乡一次,核验户籍田册,若有疏漏,罪及县令。
      3.民户之义务:民户需据实申报手实,不得欺隐;服役纳赋,不得拖延。若有民户逃亡避役,里正需三日内向乡司报备,乡司申县追访,捕获后,依逃役日数补纳庸绢,仍杖三十。
      五、违制之罚
      凡官吏不依本新政造籍、授田、征赋,或徇私舞弊、欺压民户者,依《唐律》治罪,轻者杖责,重者除名,累及百姓者,加罪一等;民户隐漏户口、田产,或拒纳租庸调者,轻者笞四十,重者杖六十,隐漏之田产没官,隐漏之赋役追缴。
      本新政自颁行之日起,州境各县、乡、里即刻奉行。愿我洪州官民同心,共守新规,以臻民生安乐、州境清平之境。

      天祐三年十月廿九日
      权知洪州事安理押印
      (州府印:洪州都督府印)
      众人听完,一阵欢呼,拍起手来。内有一人,站立起来,高声说道:“我等从未务农,年近半百转行,分明饿死我等?”安理远远一看,见是徐太爷原府上管家经典,一笑:“你这肥头大耳,饿上一年无妨。”经典还想理论,身边一位后生拉住他说:“经大管家,你田包我来种,每季给你租子,包管饿你不死,还能游手好闲。”身旁众人大笑。
      余下一个多月,安理忙碌不停,调查土地,普查人口,勘查边界,无不亲身。这天午后,安理得闲一人骑马沿当地一条名唤虎溪的溪流漫游。路过一村落,见虎溪绕村而过,寒溪潺潺,浮着几叶残萍与断苇,岸边乌桕树落尽残叶,枝桠斜斜映在水里。青石板小桥跨溪而建,栏板磨出温润包浆,缝隙间生着苍绿苔藓,赶脚的货郎挑着竹筐过桥,铜铃叮咚惊起溪中鱼虾。溪畔白墙黛瓦错落,矮垣围着半亩菜畦,老妪蹲在埠头浣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混着孩童嬉闹声飘远。炊烟从黛瓦间袅袅升起,裹着晚稻的香气漫过村巷。村尾竹篁深处藏着座书院,粉墙斑驳,门楣悬“飞麟家塾”旧木匾,檐下石灯笼蒙着薄尘,凝着难弃的矜贵。竹帘半卷,隐约见案上摊着泛黄经卷,稚子读书声与溪声相和,偶有落墨声轻叩窗棂。安理不想这小桥流水人家,竟荡漾着几分清香文脉。
      安理牵马入村游览,忽闻一道清越嗓音自斜后方传来,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来者可是权知洪州事安将军?”

      7
      安理转身,见一位老者立在“飞麟家塾”门首。
      老者鬓发已染霜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垂在颊边的发丝被风轻轻吹动,衬得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他手中握着一柄竹骨羽扇,扇面题着半首《论语》,字迹遒劲如老松盘枝,指节因常年握笔而泛着薄茧,周身萦绕着一股墨香与书卷气,全然不似乱世中浮沉的官吏,倒像极了隐居乡野的饱学宿儒。
      见安理拱手致意,老者连忙上前两步,动作虽缓却不失稳健,羽扇轻轻拢在袖中,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回礼,语态谦和却不卑不亢:“老朽程天器,曾于乾符三年(公元876年)自京中贬任洪州刺史,后闲居于此,如今守着这书舍打发时日。方才听稚子读书声中混着马蹄响,出门一看,见将军气度不凡,料想便是近来重整洪州户籍田赋的安将军,冒昧相唤,还望勿怪。”
      程老先生一身浆洗发白的青衫,目光清亮如溪水深潭,虽带着几分审视,却无半分敌意,反倒满是探究与欣赏:“将军初到洪州便敢动豪强田产、解流民倒悬,这份魄力,老朽在任时也自愧不如。今见将军驻足家塾前,想来也是爱重文脉之人,不如随老朽进屋品一盏新沏的建州茶,细说些洪州旧事?”说罢,侧身让出通往家塾的小径,袍角扫过门前石灯笼,动作间透着旧式士大夫的儒雅端正,连邀请的姿态都带着几分“延贤”的恳切,全然不见世俗的功利与谄媚。
      安理恭敬有加,一路细细察看。家塾占地数亩,由前院、讲堂、藏书阁、后院四部分构成。前院青砖铺地,西侧植两株唐槐,树龄逾五十载,枝桠虬曲如篆,树间悬一口青铜钟,钟身铸“光启二年(公元886年)程氏置”铭文。程老先生说,这口钟每日辰时敲击十三响——对应《礼记》“十三经”之数,钟声穿林渡溪,能传三里之遥。安理称赞,又见东侧设“曝书台”,以麻石砌成,台面刻方格纹,供夏日晾晒经卷,四角嵌汉白玉镇石,上雕“辟蠹”纹样,似是开元旧物。
      来到讲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檐柱为赣产楠木,柱础雕覆莲纹,仿长安国子监“论堂”形制。堂内正中设“杏坛”,以紫檀木为案,案上置《十三经注疏》(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刻本)、《唐六典》(秘书省抄本),案角立竹制“戒尺”,尺身刻“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十字,程老先生说是他亲笔手书。安理称善,抬头见东西两壁嵌青石板书,左右刻“耕读传家,不坠儒风”八个大字,字迹遒劲,得柳公权《玄秘塔碑》笔意。
      进到藏书阁,为二层小楼,底层设“书柜”整整有二十具,皆为樟木所制,柜门上刻“经、史、子、集”分类标识。安理细看,有会昌法难后幸存的《昭明文选》、宣宗年间刻本《欧阳文忠公文集》,还有从洪州废置州学中抢救的《礼记正义》,每册书末皆钤“程氏飞麟阁藏”朱印。上层为“校勘室”,设梨木书案,案上置“朱砂、雌黄、白芨”等校书工具,墙角立一架“汲古阁”刻本《说文解字》。程天器说是重金从广陵书商处购得。安理称叹,转至后院。
      后院辟“圃学”半亩,程老先生说,此处依《齐民要术》载“五谷、桑麻、蔬果”之序种植,既供塾生观察农时,亦补塾中膳食。圃边设“观星台”,以青石垒成,高五尺,台上置“铜制圭表”,程老先生说,这是他从废弃太史局遗址寻得的中和年间旧物,供塾生研习《史记·天官书》,体悟“天人合一”之理。
      安理一路虔诚致意,程老先生滔滔不绝:此处虽为家塾,却是严守《大唐六典》“国子监”教学规制,即便藩镇割据、贡举废弛,仍以“延师、授课、考核”三制维系家塾运转。
      凡延师之制:塾中设“主讲”一人、“助教”二人,皆择“进士及第、品行端正”者任之。主讲为曾任秘书省校书郎的李栖筠(天宝十五载进士),因避朱温之乱南奔洪州,其授课以“疏通经义、兼论时务”为要,常结合唐末藩镇混战,讲解《春秋》“尊王攘夷”之旨。助教为本地士族子弟何承矩(明经及第)、陈致雍(本地名士),分授“小学”(《千字文》《急就章》)与“算术”(《九章算术》《夏侯阳算经》),皆依《唐令·学令》“童子科”考核标准授课。
      凡授课之仪:每日辰时,塾生着“襕衫”(深衣之制,领缘镶青边,仿国子监生员服饰)入院,先于前院钟下肃立,待主讲至,行“束脩礼”——士族子弟赠“束帛五匹、酒一壶”,寒门子弟赠“薪柴一束、蔬果一篮”,依《礼记·少仪》“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之制,不重财物,唯显敬意。授课时,主讲坐杏坛,塾生分坐东西两列,执“抄本”(以黄麻纸装订,每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仿秘书省“楷法”抄写)记录,遇疑问需“举手、长揖、起身”,待主讲允许后方可发问,不许随意喧哗,违者以“戒尺”轻击手心,惩戒后需诵读《弟子规》“父母呼,应勿缓”章,明“尊师重道”之理。
      凡考核之法:每月朔望行“小考”,考“经义”(默写《论语》《孝经》)与“策问”(论“如何安民生、止战乱”);年末行“大考”,我亲身主持,考“帖经”(掩卷诵文,填补阙字)、“论议”(就“藩镇之害”展开辩论),优异者获“书束”(《昭明文选》抄本)、“纸笔”(宣州贡纸、歙州墨)奖励,可入藏书阁借阅珍本;劣者需“罚抄经”(《孝经》十遍),并由助教辅导,直至通晓。
      安理有叹:今官学崩坏,“国学、太学、四门学”皆停办,先生以“延师教四方之士”为宗旨,打破“家塾仅教族中子弟”传统,向本地士族、寒门子弟开放,飞麟家塾兼具“教育普及、文脉传承”,实为乱世中洪州儒门“避难之所”。
      程老先生说,家塾初设,仅收程氏族人子弟二十人;后扩至“士族子弟三十人、寒门子弟二十人”,寒门子弟需经“里正举荐、主讲考核”,确“资质聪慧、品行端正”者方准入学,且免“束脩”之费,由塾中供给“纸笔、膳食”。我常有言:乱世失序,唯文脉不可断,寒门亦有英才,当予其阶。
      安理说,学在官府,今在私塾,善莫大焉。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先生高义!
      程老先生说,飞麟家塾开放后,洪州士族如“钟氏、徐氏、水氏、希氏、休氏”皆送子弟入学,江州、饶州、抚州、袁州的士族莫不遣子来投,一时“儒风复振于洪州”。黄巢起义军过境洪州,因敬重我有“兴学护儒”之举,竟下令“勿犯飞麟家塾”,使塾中书籍、器物得以保全。镇南节度使钟传闻家塾之名,特赠“儒门柱石”匾额,并捐“钱五十缗、书百册”,助我扩建藏书阁。
      安理观程天器行走时“身直、肩平、步稳”,遇塾生行礼,必“拱手、欠身”还礼,无有倨傲,大有儒者气象,对其乱世守道,心内深有敬佩。
      程天器邀安理入座品茶,问:“安将军仁怀天下,不知何以安天下?”
      “大唐当下即倾,安理势单力薄,终是难以扶持。今权知洪州事,乃是秦公临时托付。我在洪州已有绿洲,待秦公自抚州得胜归来,我就去绿洲安度余生。程老先生又何必问我?”安理用茶。
      “安将军睿智豁达,非是凡人可比。老朽却是以为,天下浑然一体,绿洲连着洪州,洪州连着神州,怎能遗世独立?办学实为朝廷收纳人才培植栋梁。我今嘱子孙守家塾、传文脉,勿入乱世纷争。一俟世道清明,终究是要入世,不说求取功名,也为主上分忧,更为黎民造福。”程天器敬茶。
      “先生办学,功在子孙,利在朝廷。我若办学,重启民智,利在千秋。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安理举茶。
      “不是老朽多事,还想提醒将军,洪州各地,各大家族盘根错节,刁民豪强混杂其中,一时难于安澜。推行新政不易,望能全始全终。将来若有召唤,老朽愿尽绵薄之力。”程天器点茶。
      “程老前辈德高望重,如能教我定是感激不尽!”安理奉茶。
      两人交谈甚洽。门外突然闯进两人,安理见是公孙带着南宫匆忙赶来。安理心中顿起不安。
      “报将军:洪州罢市,恐有民变,朱思勍大人恳请将军速回洪城。”南宫见到安理,急急说。
      安理一惊,匆匆告别程天器,同着南宫急速回城,留下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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