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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说不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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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眼帘缓缓掀开,眨了眨眼,侧过头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尼欧洛斯。
血族仍旧穿着昨晚那身衣服,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衣襟也产生了一些褶皱,显得有些凌乱。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他的方向。
“你……一夜没睡?”林漓见状开口问道,又试着动了动,除了浑身虚软和一点隐隐的头痛,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
“感觉如何?头还晕吗?”尼欧洛斯合上手册,站起身走到他床边,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手册上说,人类休克苏醒后可能会有短暂失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人类愣了一下,有些想笑。
“……林漓。”
“嗯。”尼欧洛斯点头,“昨晚你的情况很糟糕,医疗队的人说,这是急性失血性贫血加低血糖导致的休克,是我取血量超标导致的。”
“责任在我。”顿了几秒,他又补充道。
林漓一时无言,只得轻轻点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觉得空气有些稀薄。
“我现在没事了。”
“在你好转之前,我不会再取血了。”尼欧洛斯没有转开视线,见他撑起手臂想坐起来,立刻按住他肩膀。
“手册上说,体位改变应该缓慢,避免直立性低血压引发再次昏厥。”
林漓看着尼欧洛斯那张异常认真的脸,又瞥见他手边那本书,这回他看清楚了,书皮上写着人类科学饲养指南。
“……你昨晚一直在看这个?”
尼欧洛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人类很脆弱,的确需要科学饲养。”
林漓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可那点笑意还没漾开,胸口就传来一阵憋闷感,窒息感卷土重来。
他抬起手揪住胸前的衣料,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你又喘不过气了?”尼欧洛斯伸手触碰他微凉的脸颊。
林漓小幅度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尼欧洛斯没有慌张,将手掌悬在他口鼻前方,用自己的力量略微改善局部的空气。
“放缓呼吸。”
于是林漓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觉得那窒息感如潮水般一点点褪去,呼吸重新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
制氧机被加急送来的时候,林漓还半靠在床头,手指用力揪着胸口衣服。
每一次吸气胸口都起伏得厉害,脸偏向一边,眼睛半眯着,发丝被冷汗浸透,粘在了太阳穴上。
尼欧洛斯用手托住他的后脑,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然后小心地将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
加湿氧气持续输送,含氧量高的空气持续进入呼吸道,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开始一点点褪去。
尼欧洛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身体似乎比指南中描述的健康人类要脆弱得多,普通的贫血和低血压不应该导致如此急剧的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一些纯粹不解的探究,“这是为什么?”
房间里只余制氧机低沉的背景音。
林漓没有立刻回答,氧气面罩上凝起一小片模糊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时雾时晴。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罩显得闷闷的:“我不知道。”
尼欧洛斯没有追问,暗红色的眼眸在卧室的光线下愈发深邃。他的目光落在林漓露出床沿的手上。
那手腕的皮肤骨骼清晰可见,青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
“我早上看见你背部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片印记。”尼欧洛斯忽然开口。
林漓搭在床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疤痕。”尼欧洛斯的观察力一向精准,“那是一个封锁压制用的能量纹路……它在消耗你。”
“这个封印中封存着某种力量,但同时,它也在汲取你的生命力,你长时间的虚弱和呼吸骤停都可能与它有关。”
林漓沉默了,没有睁眼:“是封印。小时候就有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封印什么?”
“我不知道,”林漓的表情在氧气面罩的遮掩下显得模糊,“没有人告诉我。它有时候不太稳定。”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它的束缚。”
“我知道了。”尼欧洛斯点头,“你需要休息,至于那个封印,我会查。血族的典籍里,或许有过相关的记载。”
他站起身,手放在门把上,然后回头说道:“在你恢复之前,你需要卧床静养,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叫我。”
“好。”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
林漓能下地了,在屋里慢慢走。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飘,总要扶着点什么东西。
尼欧洛斯跟在他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确保他随时能伸手辅助他。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很好,透过落地窗把玻璃花房里的那盆青藤晒得暖烘烘的。
林漓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转头望向尼欧洛斯:“想出去走走。”
花房在别墅的东侧,有一整面弧形的玻璃墙,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一些。
里面有一些疏于打理而蔫掉的绿植,是林漓之前从院子里移过来的,后来没精力打理,就半死不活地摆在那儿。
尼欧洛斯走到他前面半步,替他推开了有些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着潮湿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了出来。
花房不大,中间窄窄地铺着一条碎石小径,两边是光秃秃的陶盆和木架,显然花房的主人近来疏于打理。
阳光被玻璃过滤后透了进来,林漓走进去,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碰一碰卷曲的叶子。
尼欧洛斯站在门边没跟进去,他抱着手臂,背靠着门框,目光跟着林漓移动。
林漓停在几盆发黄的金边吊兰前,弯着腰,指尖拂过那点可怜的金边。
阳光从他脚后方打过来,照亮他偶尔柔和的轮廓,也照亮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示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要被阳光照透了。
尼欧洛斯目光定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很轻微地顿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躁动感爬了上来。
他想到昨晚林漓坐在地上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没有来源的陌生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没。
几百年的生命,他见过很多人类,有衰老的、年轻的、强健的、病弱的,但是没有哪一个让他产生那样的感觉。
那一刻,他不想这个人类死。
而现在这个人类好好的站在阳光下,活着,脸颊上甚至有了一些淡淡的血色。
他察觉到了尼欧洛斯的视线,转过头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被光线刺得眯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瞳色在强光照射下显得更淡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五官的每一处在阳光的照射下,都被放大柔和。
尼欧洛斯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说不清这种感觉。
只觉得自己突然有一种想走过去的冲动,伸手触碰他的脸颊,确认他还是温暖的活着的。
过了一会儿,林漓走回门口,“有点累了,咱们回去吧。”
尼欧洛斯这才动了一下,侧身让开,关上了花房的玻璃门。
从花房回到客厅,林漓身上那点被稀薄阳光晒出的薄汗很快就蒸发了。他有些疲惫,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歇着。
尼欧洛斯去厨房准备温水,茶几上摊着几本书,是尼欧洛斯早上翻看完搁在那儿的。
其中一本下面压着个笔记本,硬壳封面的边角都磨起了毛。尼欧洛斯近来经常拿在手里,方才没有完全收好,露出了一角内页。
林漓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上面。窗外吹起一阵微风,恰好将那本笔记本掀起几页,连带着下面笔记本的封面也被吹开少许,露出里面的字迹。
他本无意窥探,但那些字迹很工整,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他眼中。
“上午无头痛,米粥半盏,蛋羹未动,言无胃口。皱眉两次,疑似伤口疼。需查止痛方法。”
林漓愣住了,下意识继续看下去。
页面上标注着日期和简略的天气,列着些细碎的条目:
“午后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约十五分钟。午间小憩不足半个时辰,醒后倦怠。有轻微咳嗽,需留意。”
“喝药之后皱着眉,显见是怕苦。明天可准备蜂蜜水。”
“在室内常静坐,目光放空,许久没有动。是否需要增加陪伴时间?待研究。”
再往后翻,还有更琐碎的记录:
“今日体温36.7,正常。进食半碗,比昨日略多。”
“午后噩梦,呓语。内容不明,似古语。需查资料,确认是否与封印有关。”
“傍晚咳嗽加剧,喂温水,半小时后缓解。明日需准备润喉的饮品。”
林漓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上面记录的全是关于他的,血族正用他自己的方式,观察着记录着分析着学习如何照顾一个人类。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感性过头的眼眶发酸了。
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宅邸中,他是被封印的东西;在协会的档案中,他是需要被控制的危险。
可是唯独在这个血族的笔记本上,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好好照顾的人类。
夜幕低垂,今夜的月光很安静。
尼欧洛斯晚上不用睡眠,通常自己在扶手椅上进行冥想。然而这一天,就在他冥想之际,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感。
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别墅的结界。
他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树木影子黑沉沉,像人影般伫立着,看似一切如常。
但他敏锐地意识到不太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里,窥伺着他庇护之下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