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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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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本来低着头,颈间被不知道什么纤细却尖锐的东西一带,骤然仰起头,对上季望泫深邃的眼。
那一瞬间,压迫感扑面而来,莫大的危机感使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喉间隐有刺痛感,燕翎有预感,此时此刻但凡动一下,都会死于非命。
他僵着不敢动,又在这样饱含攻击性的目光中无处遁形,只得张了张嘴,说:“少时,宫主救过我一命。”
素弦在他颈项上勾勒出形状,瞬息之间,被他的血染红:“何时,何地。”
血珠顺着破口躺下,宛如粒粒圆润的红玉。燕翎渐渐喘不过气,但他双手自然垂落,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安静地凝视他如寒潭般的眼,回答说:“永昌十五年秋,南阳城天灾,饿殍遍野,我随流民入白雪城,得明灿公子施粥救济。如此,一眼万年。”
近五年前,确有此事。但以季望泫过目不忘的本领,不应该对他毫无印象。
季望泫收了指尖弦:“小小恩惠,不足你挂念数年。”
“燕翎前尘已去,”燕翎朝他拜下,“但求宫主收留。”
一年半前藏雪宫重整之后,广纳天下贤士,不问来路、不问名姓,只遵一条“前尘尽去”。燕翎此番提起,是强调,也是提醒。
纵观其一上午的表现,放得下身段、沉得住心,不仅执行力上佳,毫不拖泥带水,还有勇有谋,武功上亦是未来可期。藏雪宫惜才,即便他身世成迷,也不会暴殄天物。
季望泫思忖片刻,将令牌握在手中,递给他:“起身吧。此后你即是云九,一言一行皆守云水十二卫之规矩,受我管制。”
令牌上的流苏蹭到燕翎的额头,细微的痒意更加勾起他的心弦。
他双手接过,说:“谢宫主。”
季望泫垂眼看他颈上的一圈血痕,余光看见他胸襟上竟还散了一片香樟叶。燕翎起身之时,他将绿叶取出,手腕微抬。
“抬腕、曲指、凝神,注力,发力。”这一抹嫩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停顿片刻,柔如流水,又硬如钢刀,“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屋外传来一声清朗的惨叫:“季清微!你谋杀啊!”
宋青夷花了八成力道才让那刀锋般的树叶停在他的扇面,骂骂咧咧地迈进明镜台。
燕翎目不转睛地看下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朝季望泫略一鞠躬:“属下受教。”
季望泫心情大好,唇边的浅笑深了深,说:“云槐在门外,有人领你去居所。”
又望着怒气冲冲踏进来的宋青夷,说:“载州,讨你一帖药。”
宋青夷本就为此而来。他丢给燕翎几小罐跌打止血的药,后者坦然受之,再度鞠躬:“多谢宋神医。”
听见脚步声远去,宋青夷又扑棱起他那巧夺天工的玉扇:“看起来像个冷面冷心的,作一把刀,再合适不过。”
云槐给他递了衣物,抓了云杉──先前闲得在屋檐上吹口哨打趣雀音的那位──领着他四处参观后,又快步进了明镜台。
“主子,此人当真可用?”云槐眉头微皱,“他方才那一躬,起势是宫廷礼仪。”
“哈?”宋青夷摇扇的动作一缓,“朝我那一礼却不是。”
“我知道,”季望泫起身,行至案台边,杂事已毕,该做正事,“无妨,多盯着些便是了。”
“我倒看看,若真有异心,他能藏得住几时?”
……
云杉一路上絮絮叨叨,行走的功夫就把现今云水十二卫的底给他透了个干净,细到云几有什么坏毛病。燕翎只默默记路,从他话语中挑些关键词句记下,全程一声不吭。
一路逛到归去堂,暗卫的起居地。
分了房,云杉帮他领了起居用品,热情地还要帮他铺床:“小九啊,你呢先去洗个澡,涂上药。”
燕翎不习惯有人等,说:“不用,前辈,我换身衣服,你先带我熟悉一圈吧。”
他是从引墨阁带了两身换洗的训练服出来的。取了件黑色的,盖住里衣上的血迹,领子竖起来,也盖住颈间的血痕。
看上去清爽整洁不少。
云杉点点头,继续带着他在云水观遛弯似的转悠。
现任云水十二卫在位十人,分别是上任宫主留下来的云槐、云松,云槿、云杉,列一、二、五、七位;这任宫主纳入的鹤秋、鸦回、鸢夕、雀音、鹭沅,加上燕翎,列三、四、六、八、十一和九。
“你千万别惹槐姐,”云杉介绍时总会插几句闲话,“身为云水十二卫统领,掌刑罚大权。看上去正经,罚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燕翎默默点头,等他差不多介绍完了,才问上一句:“前辈可知宫主喜恶?”
云杉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滔滔不绝:“首先,宫主不喜欢我们唤他宫主,所以私底下都是唤主子。”
“宫主的起居用度都是乔叔在打点,不在暗卫职责内。当然你要是外出寻了什么好物件、吃食,宫主也会收。乔叔是宫里的老人了,需得敬重三分。简单的泡茶、整理着装,想必你也会。”
“嗯,会的。”
云杉:“那我要问你一句,做饭会不会?归去堂有个小厨房,自从松哥和鸢小七出去做任务了,锅具都要落灰咯~”
燕翎平静道:“不会。”
云杉:……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没见你应这么快过啊?
花费一上午转完了云水观,云杉饿得厉害,招呼道:“你要不要去俯仰间跟弟兄们一块吃饭,认认人?”
“不了,前辈,我先回去整顿。告辞。”
云杉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琢磨道,怎么来了这么个冷冰冰的小弟,一路上怎么逗都逗不笑,颇有几分槐姐的肃正之风。
思索间来到俯仰间,云杉朝众人打个招呼,很快就把这一念头抛在脑后。
燕翎回到归去堂,钻进自己的小房间。窗棂明亮,设施简约。他站在屋里,拿出怀里揣着的云字牌看了又看,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他将牌上刻着的“云九”二字望掌心按了按,很普通的触感,却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摆弄许久,他拂去令牌上粘上的灰迹,把牌子收起来,心情愉悦地去打热水洗澡。
清洗完,他穿了个里衣出来,把新发的金丝玄衣轻握在手里来回摆弄,盯着襟前绣的飞燕纹路看了又看,好一会才舍得穿上。
衣服尺寸正正好好,燕翎系上腰带,把令牌挂上,又迅速整理了床铺,摆好带过来的一些生活用品,正准备踏出去找饭吃。
“听说隔壁来人了,”门开时鹭沅正好走到,他明媚一笑,把手中的饭包递出去,“今天吃鸡腿饭!”
燕翎微愣,颔首打了个招呼:“前辈。”
鹭沅自来熟地走进他的房间,把饭包搁在桌上:“我叫鹭沅,排十一,算不上前辈,诶,你多大?”
“二十。”
“居然还是比我大,”鹭沅身量不算高,面上还有几分孩子气,“我十八岁,你叫我十一,或者小沅就行。”
“燕翎。”他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走到桌边,“那便多谢了。”
“不谢~”鹭沅转身便走了,“顺手的事,下次我懒得出门,你也帮我带。”
接连遇到的这些人比想象中还要热情,燕翎有些无所适从。他坐下来,打开饭包,一下被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勾起了饥肠。
……
云九的归位并没有在偌大的藏雪宫激起什么波澜,众人依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隔日季望泫醒得早,他梦见了云楹,天不亮便睁开了眼。
梦中白衣女子身上插了足足有八道剑,肩膀和四肢都有贯穿伤。她怒目圆睁地望着一个方向,尽全力将手中剑挥出。
见证者不会忘记那样的目光。
那天藏雪宫异变,云水十二卫只剩五,乔霜月命其五人死护季望泫,唯有云楹抗命护主。
而季望泫,当着奄奄一息的云楹的面,杀死了她的主人。
心脏涌起一阵熟悉的抽痛,浑身上下的经脉开始互相打架,季望泫躺得不舒服,索性披衣下了床。
天微微亮。
他这边刚有动静,屋檐上值夜的鸦回一跃而下,轻巧出现在他身旁:“主子,怎么了?”
“无妨,”季望泫行至窗边,望屋外沉重的云雾,“我静会。”
鸦回躬身行礼,退了回去。
季望泫在窗边枯坐至天明,仍觉得不舒服,穿上外衣,去了俯仰间。
俯仰间地势好,广纳天地灵气,山腰是修炼场地,山顶一小亭,专设给宫主调养生息,旁人不得入,清静安宁。
他使了轻功,一路飞跃上来,和往常一般眺望东方破晓。
视野中蓦然跃入一个轻盈的黑影,远看当真如一只飞燕。
黑影先是练了一套拳,又练起了剑,细看是一木剑,却能砍断瀑布水帘。
他身法矫健,一招一式如蛟龙出海。季望泫竟一时看得入迷。
这时有细微的动静,季望泫知道是云槐来了,目光不移,说:“倒是可塑之才,回头多叫小八与他练练。”
“是。”
练完剑法,他的身影略微停滞,似乎在找些什么。过了一会,只见一抹又一抹的翠绿自他手中飘出。
原来是找叶子练昨天教他的东西。季望泫笑了笑,抬手示意云槐止步,闪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