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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城中待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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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不同往日了呀……藏雪宫足足两年没有露面了。”
“谁说的!我前些日子还听粟州城的亲戚说,藏雪宫重出江湖了。”
“那怎么……不来?”
喝过药,鹭沅带上手套去帮严重的几个肌肤溃烂者包扎,燕翎站在门外的屋檐下,思索良久。
忙活了一下午,雨势转小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鹭沅提着空罐子出来,用娟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自言自语道:“看来要加大用量了……”
细雨绵绵,燕翎不打算打伞了,先一步迈出去。
“沅哥哥。”鹭沅正要走,大门角落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你会走吗?什么时候?”
“不会,我会努力治好你的亲人。小午,记得在家里一定要戴好面罩,不要碰到了伤者的血。”鹭沅想要摸摸他的头,又觉得自己的手脏,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好好去买点吃的,辛苦了。”
离开严家村的路上,燕翎问:“这病,与两年前宋神医所见,相比如何?”
“类似但不同,先前师父研发出来的药没有作用。”鹭沅与他思路一致,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症状相同、也同样可以通过血液传播。”
“蹊跷。”燕翎双手环胸,心想主子会不知道这件事么?
“两年前我跟小八、和主子都在观心台清修,后来主子出去了,我俩还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鹭沅主动提起这件事,“想必主子自有定夺,你我也不必过于担心。”
燕翎赞成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等他们回到五福庙,雀音也正好回来了,他当真摘了一箩筐的药材,正在角落拧自己衣服上的水。
“累死我了,燕小九,你晚上可得请我吃饭。”雀音的语调总是轻盈的,意气风发的。
“好。”燕翎应了。
雀音吵着要去城区住,燕翎也想着要去城中了解更多的情况,于是在傍晚同鹭沅告别。
“鹭十一,你真不随我们去?哪怕是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雀音热情地邀请他。
“不了,”鹭沅正烧水,“这是师父要求的修行。”
雀音跟他说好明天再带好吃的来看他,随着燕翎远去了。
鹭沅做完手上的事情才发现桌上一抹银光。那又是一锭银子,被放在他的案台上,下面压着一张写废了的宣纸,上面有一行未干的新墨──“用来买些名贵材料入药”。
一看就是出自燕翎之手。这人真是,虽面冷心也冷,但总让人感觉他心中住着一盏长明灯。
“燕翎!长河坊上下八条街那么多好客栈你就带我住这个!”这一天以雀音的咆哮结尾,“我要喝醉月楼的酒!吃妙味坊的糕点!不要吃带有沙子的面!!你这个守财奴!”
燕翎随他骂骂咧咧,面不改色地吃着客栈送的清水面。
……
出来这一遭,钱倒是花得差不多,玩又没玩上什么。白天呢雀音跟着燕翎到处打听消息,不当值了还胜似当值,说白了在季望泫跟前当值都没有这么累。
至于他为什么不溜出去玩……因为他没钱了!
燕翎摸清了白雪城城内各方对乡下疫病的看法,也不做什么,由着雀音买上一堆美食,又往五福庙去。
又是个雨天。正逢白雪城的雨季,出行十分不便。
鹭沅那儿还是老样子,时不时来几个散客,有信他的、有不信的,他横竖都是平常心,把重心放在严家村的病上。
下午他又去严家村,燕翎没再陪同,留在庙里帮他煎别的药。鹭沅百无聊赖地在附近转了转,结果发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当真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云水观斗蛐蛐呢。
再晚一些的时候,雀音和燕翎正要打道回宫,刚踏出五福庙的门槛,混黑的夜色中飞来一抹浓重的黑。
这是藏雪宫传信用的黑鹊。
燕翎眉头一拧,取下黑鹊脚上的信筒──
“云八云九听令,白雪城中待命。”
是季望泫的字,信纸右下角还有他的印。燕翎将信给雀音过目后,引了火信将纸烧成灰烬。
信中没有提到鹭沅,两边人遥相对望,互道“保重”。
回到城中暂且住下,连日的大雨让街道显得冷清。
白雪城虽繁华不及皇城长宁、江南粟州,却连接雪山、内有湖泽,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多有江湖名门,少不了奇珍异宝。城中长河坊亦是热闹非凡,来往商贩络绎不绝。
他们住在长河坊的最边缘,对面就是繁华万千。燕翎似乎很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克制地,理智地,远离喧嚣。
他独坐窗前看檐角的飞雨。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有衣冠华丽者,自然也有衣衫褴褛着。繁华与贫苦总是彼此交织着。
长巷灯影下有个小孩的身影,在燕翎的眼中越来越远。
……
“给我!叫你去偷你不去,讨来的这两片铜板能干什么?”
三两个稍大的微胖小童压在幼年晏凛身上,争抢着他怀里仅存的一个馒头和几片铜板。
那天也是下了雨,地面是潮湿的。晏凛破烂的外衣沾满了泥泞,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钱,小声却固执道:“这是我的,我的。”
回应他的是大胖小子的拳脚:“嗬,你这个没爹没妈的破烂玩意,敢跟瑞哥抢东西!”
晏凛疼得呲牙咧嘴,奋力反击,一口咬上其中一个人的胳膊。
“啊!娘!他咬我!”
后屋的老妇人拎着根荆条就来了。荆条砸在皮肉上的滋味生疼,晏凛几乎是立即就松了手。打斗间怀里唯一一个馒头也掉在地上,滚落出去好远。
“你这个晦气玩意!咱们村还养着你你就感恩戴德吧……”
太痛了,太痛了……晏凛瑟缩着,死死握着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他抱着头:“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了……”
那两枚铜板垂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两声响。就如同他的哭泣声,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掩盖。
等他们泄了愤,晏凛在细雨中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影子在灯影下被拉得细长而单薄。那影子向前移动,蹒跚着,彻底被群山吞没,如同被抹去一般。
他离开了村子,随着人流向皇城脚下去。
一路乞讨,一路遭人嫌,看遍人生百态。入了长宁城才知道,这里的贵人到处都是。
第一天他就被衣着华丽的两位公子施舍了一锭银子。他祖上经商,也富裕过,只是四五岁的年纪时,父母双双死于山匪手中。他认得银子长什么样。
那时他食不果腹,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头昏眼花地摸到一家店子,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然而,他被赶了出来。店小二撸起袖子,指责他偷店里的钱。
“我没有偷!”晏凛饿得四肢乏力,声嘶力竭,“我没有!”
他们抢走了他的钱,还把他赶了出去,怒斥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烈日炎炎,青石板路上面是烫人的温度。这一吵闹引来无数旁观人,而他在众人的目光下,本就破烂的衣裳更加衣不蔽体。
他看见了进城遇见的两位公子,其中一位调笑着对另一位说:“我就说给他这钱必定也用不着,我赌被赶出来,你赌的被偷,你输了。”
他以为的善意,居然只是富家子弟打赌的笑话。
那天的阳光是如此的刺眼啊,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分不清虚实,被记忆中的谩骂声淹没。
他觉得好痛,他人的目光割在身上怎么会这么痛,痛得他无法呼吸,也睁不开眼。
偌大的天下,好似容不下这么小的一位少年。
活着做什么?为什么要活着?他反复问自己。
晏凛没再哭了,他永远都不会流泪了。
……
燕翎缓过神来已经是入夜了。雀音推门进来,不知道他上哪讨了酒喝,喝得人醉醺醺的。
“小九儿~~”雀音一进门就看见他孤零零的背影,某种助人情结涌上来,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干嘛呢在这?”
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燕翎微皱眉,从窗台上下来,格挡防了一下。
雀音没使劲,一下被他顶出去几步,怒道:“干嘛啊?小爷还给你带了吃的。”
“抱歉,”燕翎没说缘由,只跟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我去找店家要醒酒汤。”
天下哪儿都不是家,燕翎踱步下楼。对面长河坊的喧哗声渐大,而他眼中没有任何浮世的光彩。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小孩活下去的勇气从何而来。如若不是遇到了他心上的明月,恐怕早就死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了。
在一楼等醒酒汤的同时,燕翎跨出门,遥望云水观的方向。
明月不记得他了,也好,那肮脏的来时路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下山才这么两天,居然就想家了。燕翎望了会,听见店小二喊他,转身又进去了。
摁着雀音洗了澡,除去一身酒气,燕翎才容许他在自己旁边的床榻上歇下。
吹灭油灯,燕翎将剑压在枕旁,怀里还抱着一把,如此入眠。
看似平静的白雪城暗潮涌动,粉饰出来的太平,终有被撕碎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