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而声》见山春

2、随笔（2）常春视角 我是常

　　我是常春，十三岁那年，刚上初一的我第一次住宿，宿舍没有装空调，燥热的难以入睡，同学们都请假回了家。但我爸爸却在工地干活，不愿意来接我。
　　我有些气不过，为什么我的爸爸不能来接我，第二天早上我在电话亭哭着抱怨 。
　　爸爸心疼我，答应我晚上接我回家。
　　下晚自习后我兴冲冲的坐上了爸爸的摩托车，带好了安全帽，开心的等着回家。
　　可没想到的是前面的道路维修，没有安全警示和路障，一堆石头堆在路上，晚上摩托车的灯光显得过于渺小。
　　爸爸来不及刹车，撞上了前面的石堆，强大的惯性将我甩了出去。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害怕的叫着爸爸，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无助的哭了起来，医生护士都到了病房，还有我的妈妈和几名提着公文包的人。
　　那个医生给我戴上了助听器。
　　世界音量键又重新开启，我听到仪器的滴答声，医生的询问，公文包男的道歉，妈妈的咒骂，爸爸的死讯……
　　后来妈妈和我都签下了那份谅解书，拿着赔偿和补贴离开。
　　妈妈把我送到了一家托管机构，付了三年的钱，告诉我在县里还有一栋房子，考上重高了就入住，政府会给补贴让你上学生活后，考不上就干脆早点参加工作，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托管机构的人知道，只有被家长抛弃的人才会一次性的付三年的钱，于是从来不给我好脸色，哭只对爸爸管用，现在只能换来打骂。
　　一边的助听器被托管老师晚上偷去卖了钱。
　　后来我拼命学习，只想爬的越来越远离开这个浑噩的地方。
　　补贴越来越少，或者说妈妈拿走的越来越多。寥寥无几的钱不够我去穿衣打扮，我知道，自己还要攒钱上高中。
　　中考出成绩，我考上了重高。
　　我搬进了那个小屋子，带着自己的行李箱，在十五岁就实现了独立自由，多少人羡慕，而我不想要。
　　买了些家具，我好像真的穷困潦倒了，我看到有人在办酒席，用剪刀剪了头发看起来至少不那么邋遢。
　　穿上了最好的白鞋，袜子找不着一双，只好穿了两只颜色相近的，就这么走进了别人的宴席，乞讨着不被发现。
　　这个年纪谁没有自尊心，我只能摘下助听器，这样不论别人怎么议论，自己都听不见了。
　　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长相秀丽的女孩在打量着我，不算恶意，可我还是窘迫的不敢抬头。
　　太饿了，我吃了四碗，看见大家都要走了才停了筷子。
　　看着宴席上的剩菜，自尊还是输了。
　　我拿出来塑料袋，一桌一桌的找着剩菜装到袋子里。
　　那个门口穿着孝服的女孩走近了，我怕是要赶我走，已经做好了跑的准备，可她递给我一个西瓜，我只感觉无地自容，惊慌失措的走了。
　　开学的时候我居然在宿舍又碰到了那个女生，她成了我的同班同学。
　　楼下还有很多家长不能来只好自己搬行李的同学，我问她们十块钱帮忙搬所以行李有没有需要的，出门没有戴助听器，我只好看着她们的嘴型得到答案，所幸顺利的接了几单。
　　去教室报名的时候那个女生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只顾着放好了书就走了，我可不想被人拆穿自己的不堪。
　　开学后我发现她出乎意料的善良，她向我自我介绍。避免相处的尴尬，我自己主动提了那天的事，拿出仅有的两根棒棒糖，感谢了她。
　　她叫覃霜。
　　覃霜对我很好，或许是出自同情心，我有些感激她，于是力所能及的帮她。
　　覃霜真的很好，会在同学拿我取乐的时候帮我制止，会在同学使唤我的时候为我出气，哪怕自己的名誉会受损。
　　所以那天听说她家长不在家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我冲动之下邀请了她。
　　放假她跟我一起回家时打了一辆车。就这么到了我家我害怕空间太小会让我来之不易的朋友嫌弃，所幸，覃霜并没有表现出不自在，我把她带到了房间，开了空调。
　　幸好冰箱里还有肉，我担心覃霜吃不好，于是炒了三盘菜，看她吃的开心，我也很开心。她无意间打探了我爸妈的事，我跟她说了实情，她却好似有些愧疚。
　　后来她还是要走，我不知道是自己的冷漠驱使她离开还是自己的穷困潦倒，我有些舍不得。空调真的很凉快。
　　覃霜走了，空调也该停了。
　　我和她的关系越来越好，她总会买很多吃的，装作买多了吃不完然后通通塞给我，会在食堂买荤菜时一直给我夹肉，我知道她的好意，同情心总会驱使她向我靠近。
　　可我心中的感情早就不是被可怜后的感激了，我喜欢覃霜，喜欢那个会想方设法用不伤害我自尊的方式来帮助我的她。
　　那天晚上常春叫了我一声，我回应了她，她忽然握住了我搭在枕头上的手，我有些出乎意料，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想，她对我的感情也已经变质。
　　我庆幸而又害怕 ，直到她开始尝试拥抱我，我无法做到推开，也无法不去回应。
　　上了高二，常春经常会到我家玩，有时候会一起睡觉，冬天，我开了暖气，她好像很怕冷，越靠越近，直到抱住了我，吻了我。
　　自从爸爸走后，我的一生就像浮萍，什么也抓不住，可我现在可以抱住覃霜。
　　我们亲密无间，天生一对，平淡甜蜜。
　　我想，几年的苦，也该轮到我幸福了。
　　可妈妈突然回来，卖了房，拿走了我存的所有钱。她让我早些搬走，说自己也是欠了很多钱，怪我无理取闹害死爸爸才让她走投无路。
　　我卖了高一买的为了和覃霜打电话的手机，记得每次我给她打过去，她总要挂掉，然后自己打过来，怕我出话费。我卖了一些家具，拿着自己的奖学金和私藏的应急钱。
　　工地旁边的集装箱很便宜，正适合我这种廉价的人。
　　我忽然不想和覃霜好了，不想覃霜委屈的和我在一起，我是没有前途了，覃霜还有。
　　我开始拉开距离，就像抽筋剥骨的痛。
　　我拒绝她的一切示好，拒绝亲密，甚至不对她说爱。讨厌总比淡忘快。那天她说要来我家，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她发现我更深的不堪，发现我苟且偷生的命运。
　　覃霜不再和我有接触，她大方开朗，能言善辩，自然有很多朋友。我呢？我不需要有朋友，也不可能有朋友。
　　覃霜没有换座位，就这么相顾无言的坐在我的旁边，三年同桌，而今只剩下初见的陌生了。
　　睡梦中的我被一股强烈的震感震醒，我知道是地震了，宿舍的人都在拼命的逃跑，慌乱之中我忘了戴助听器，看见覃霜也在往外跑就放了心。
　　楼梯平台上覃霜着急的回头是在找我吧，对视时的担心和我眼里相同。
　　宿管被困在值班室，打不开的大门就像我逃不脱的命运。
　　我看见了躲在角落的覃霜，墙体要坍塌了，满天灰尘，终于在此刻我又抱住了她。
　　我告诉她不要怪我我爱她，只是不知道在这巨大的轰鸣中，是否有听见。
　　石头砸在身上只有一瞬间的疼，巨大的压力在我的身上，可我的身下是我爱的覃霜。
　　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直到确认覃霜的平安。昏厥中我好像听到了覃霜的呼唤，我挣扎着睁开眼，那双含泪的眼眶真让我心痛，比被砸被埋还要痛，真可惜我没戴助听器，可幸好我还有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我看清了她在说爱我，不怪我。
　　那就好。
　　我想告诉她我对她的爱，可欲言又止，我知道，我死去前的任何一句话都会成为捆绑覃霜一生的遗言，我不忍心让她体会一辈子的长痛，情话如鲠在喉，终究没能说出口。
　　宁可默而声，也不愿困其一生。
　　我无法动弹，害怕一点动静会使这里再次塌方，万幸我永远炽热的血液代替我落在了覃霜的脸。
　　覃霜最后一次吻了我，真希望脸上的温热是我的血液而不是覃霜的泪水。
　　覃霜获救了，我爱覃霜。
　　就让我做覃霜一辈子的细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