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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幕后之人 一切都简单 ...
赌坊内人声喧闹、往来如织,无人会在意其中一个伙计和某个赌客的去向。
眼前的伙计板着脸,魁梧的身躯将她的目光遮了个严实。他一手始终扶在腰间,想必那处放着的定然是兵器之类。
司瑶光心下了然,忍住看向云岫的冲动。
她方才连胜五局,必为赌坊所注目,这场邀约便是鸿门宴。此时正切忌冲动,以免暴露云岫。
此行固然危险,然她并未与录事串通,便是查探,也无法证明她动了手段。
眼下若想硬闯出去,非不能为,只是必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起了戒心。届时她这些时日的布置将会尽数付之东流。
况且此刻不正是接近那幕后之人的最好时机么?
司瑶光心跳如鼓,虽有担忧,可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
她在杨金家眷的性命与藏匿己身间选择了救人,却不意让这个机会送到了眼前。
这场鸿门宴,她要去。
司瑶光攥紧袖袂,觉着心跳快得到要跳出来一般。
“这位大哥,你,你是找错人了么?”少女期期艾艾,露在面巾外的双眼满是茫然与无措。
伙计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只将手往上一指:“东家正在楼上等候,请。”
司瑶光眨了眨眼,在伙计的逼迫下往赌坊深处的楼梯走去,心里愈发兴奋起来。
此前她也有意无意打听过那楼梯通往何处,可谁也说不清楚。但凡有人靠近,那两个把守的大汉便严阵以待,可见楼上定然藏着极要紧的东西。
如今不用多费力气便能上楼一探究竟,这是她的机遇,也意味着此去更加凶险。
她暗暗提防,待行至楼梯口,两个守卫上下扫视她几眼,便闪身让开了路。
“走。”身后传来伙计冷冰冰的催促,她佯作畏缩的模样,低着头踏上台阶。
孰料正在此时,楼上急匆匆下来一个人,也是伙计打扮,只是手上端着个托盘。
司瑶光抬眼一看,但觉此人分外眼熟,竟是立契时给录事递去纸笔的那人!
这伙计见了她,不躲不避,径自从她身旁走过,留下一抹难以言喻的微笑。
原来给东家通风报信的,正是录事!
他不仅受托写了契纸,更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的异常行径写下,上报给了东家。
本以为是楼内其余伙计传的信,倒把这眼皮底下的人给忘了。
录事,不就是最便利的耳目么?
司瑶光脊背生寒,这家赌坊的东家心思之缜密,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或许今日自她赢下第一局起,她就已然被盯上了。
她稳住心神,步子迈得愈发谨慎。及至二楼,却见楼上空空如也,就连一幅挂画亦无,惟有零星几个护卫,一见到她,纷纷摸上腰间佩刀。
楼下挥金如土,楼上却冷冷清清,不知是何用意。
她没有贸然行动,只待身后的伙计开口。
伙计两步上前,引她走到最近的一处隔间,叩响了门:“东家,人带到了。”
一切都简单得令人不可思议。
没有中间接头的伙计,没有一众守卫与繁琐的机关,只要拉开这道门,就能见到赌坊的东家。
此人是过于自信,还是……?
司瑶光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在伙计的示意下抬手拉开了门。
果然,门后并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却也空无一人。
一架高大的屏风将门口遮得严严实实,上面绘着寻常的花中四君子,图样虽简单,用料倒是结实,木料光滑温润,在烛火照映下泛着微光。
一切看似如常,只是这座赌坊内没有窗,整栋楼全靠灯烛照明,而这间屋内的烛火似是较别处暗了许多。
门从身后被人阖上,烛火晃了晃,司瑶光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一道细小的男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贵客请进。”
屏风后的那人声量极轻,甚至还有些不稳,丝毫不像是这赌坊的幕后之人应有的样子。
司瑶光反倒加倍警惕。她深知人表面愈是柔弱,内心就可能愈是坚强的道理。她不正是凭着乔装的弱小模样潜入赌坊的么?
她攥着袖袂,缓缓绕过屏风,总算见到了东家的真面目。
纵使她曾多次想象过始作俑者的样貌,可此刻当真见了面,还是不由得愣在原地。
不是老者,不是满脸横肉的大汉,不是笑脸盈盈的商人……
面前的赫然是一个双目蒙着布巾的青年。
他端坐在一张方桌后,身形清瘦,姿态恬静,宛如一个文弱的书生。若不是他身旁立有两个护卫,她几乎要以为此人是被掳到此处的。
难怪赌坊内只有骰子,没有牌九叶子戏,原来东家竟是一位盲人。骰子尚可用手辨认、以耳去听,然叶子戏若有差池,东家一时不能辨别,赌坊必定生乱。
许是见她久久无言,青年嘴角勾起一个笑:“请坐罢。我这幅模样,吓到贵客了么?”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司瑶光慌忙摆手,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眨眨眼,收回手,与他隔案而坐。
她本以为自己佯装柔弱便已足够有利,可如今面对的是这位东家,却是派不上用场了。
青年低下头,将手扶在案边,左右摸索了两下,语气中竟带了些羞赧之意:“我平日不常吃茶,也没什么好招待贵客的。”
他愈是生涩,司瑶光愈是觉得古怪,半点不敢放松,只轻声道:“我、我也不爱吃茶。”
“哦,那就好。”青年应得极快,转眼又笑开:“我叫岑磬,山今岑,磬是乐器的磬。今日冒昧邀贵客前来,是想与贵客交个朋友。”
“朋友?我、我不行的……”司瑶光将他的名姓暗记在心,却并未自报家门,而是将话岔开,引向别处:“家里人说,我生得笨,不让我拖别人的后腿。”
青年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果然顺势宽解道:“贵客谦虚了,真正愚钝之人,往往走不到这里来。我认为贵客便是我要结交的朋友,您总该信得过我,不是么?”
短短一怔,便让司瑶光看出些许端倪。
提及家人时,岑磬的表现很不寻常。
一般人提及家人,有的怀念、有的怨恨,甚至有的还会以家人为话题,顺势聊下去。无论如何,总该有些情绪。
可岑磬却不仅避而不谈,面上更无半点神色,仿佛生来就是没有家人的一般。
他不想借此试探她的来历么?
要么是他掩饰得极好,要么,他就是真的没有亲人,即与张家并无姻亲之系。
既然从出身上试探不出什么,她便改从利益上入手。
司瑶光轻轻应了一声,又开口道:“这间赌坊真是个好去处,我不过来了几趟,就赚了许多铜板,心里一直很感激您呢。”
她走了一步险棋。
毋庸置疑,开设赌坊乃是为了牟利,可不是行善之所。她被请上二楼,本就是连胜几局、有损赌坊利益所致。如今她自己将此事搬上台面,无异于往东家的心口上扎。
不过既然已经出了风头,不如索性坦荡些,尚可搏个愚笨的印象,方便安然脱身。
岑磬放在案上的手指来回揉搓着,喉咙里逸出细细的笑声:“没什么,这世道不公,我就给大伙一个公平发财的机会罢了。谁说穷人就得穷一辈子呢。”
不过片刻,他便恢复了平静,对司瑶光道:“我听闻贵客连胜五局,实乃运数极佳之人,心生好奇,这才想与贵客交个朋友。”
“我、我……”司瑶光佯作羞赧:“今儿个手气是好了点,不过是一时走运而已。”
“呵呵。”
岑磬伸出一只手,手指微微屈伸,他身旁的伙计便拿来一样眼熟的器物,搁在案上。
“贵客别客气。”岑磬将那只手收回,放于膝上:“我平日在这楼上常靠顽骰子解闷,如今遇到了贵客,难免手痒。贵客若是愿意与我做朋友,不如一同顽上几局?”
总算步入正题了。
司瑶光看着骰盅里的四颗骰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或许当真有人运道非凡,能够连赢五局。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命运赌在这些小小的骰子上。
自从那日向秦知白与云岫学习赌术后,她便日夜地练习听声辨骰的技法。直至这几日,她每至赌坊都能将点数听准,这才有了今日的赢局。
岑磬怀疑她,这才把她叫上楼试探。只是,他要亲自与她赌么?
听闻目不能视者,听力远胜于常人。他能为张世骁用作赌坊东家,定有过人之处。
说不准,他也有听声辨骰之能。
如此,还要与他赌么?
司瑶光心中千思万绪,却只于眨眼间便做出定夺:
“能和您做朋友,我很高兴!正好我这儿还剩一些筹码。”
她没有必胜的理由,与他赌几局并不大碍,不用那赌术便是了。
“朋友之间,无需筹码。”岑磬止住了她取筹码的动作。他笑容愈深,唤伙计过来充任录事。
“只是,赌局总该有些彩头。”
岑磬再度开口,令司瑶光立刻警觉起来。若是输了的代价她无法承担,便只能先赌赢,再让云岫带她闯出去。
“要是我输了,今后赌坊的筹码随你取用,多少都行。”岑磬似乎很是愉悦,语气轻快:“要是你输了嘛……”
青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待司瑶光快将手中袖袂捏皱之时,才缓缓道:“要是你输了,以后便每日到楼上来陪我顽赌戏,如何?”
轻飘飘的彩头,浑然不似赌坊的做派。
他究竟在想什么?
司瑶光只觉面前的人如同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真切。不过眼下也只能应允,见招拆招。
四枚骰子落入骰盅,新的赌局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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