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无可转圜 朱老板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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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肆之内，呼嚎之声常不绝于耳，喜怒哀乐在其中皆若滴水入海，除去同案的人，无人在意。
分明是司瑶光与上家的赌局，可此刻一众人都紧紧盯着骰盅，只待揭晓输赢。
录事似乎也知晓此局至关紧要，两只手在骰盅上故弄玄虚地晃了半晌，这才依依不舍地将骰盅掀开。
众人伸长了脖颈望去——
一声尖锐的暴鸣突兀地响起，麻杆儿从凳上跌落在地，胸膛里不断逸出气音，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而亡。
如此，不必看骰子也知晓此局结果。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司瑶光看向静静躺着的骰子：九点。她输了，且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想必麻杆儿也正是将赌注押在了她身上。
一时间，她竟成了压垮麻杆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司瑶光抿着唇，尽力宽解自己不能自责。或许今日在此处的纵使不是她，麻杆儿也一样会输。
可她又难以直视麻杆儿的面容，他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叫喊像一根根针似的直直刺入她的胸膛。
万一、万一她没有刻意赌输，不就能救下这一家人了么？
司瑶光思绪如麻，如今方悟何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你哭什么！人家小娘子都被你吓着了！”朱老板一拍大腿，让麻杆儿身旁的赌客把他拽起来，又咧嘴笑道：“麻杆儿，别耽误别人发财，让大伙先顽着。待到这轮完了，我还有个主意，保证不让你破财，啊。”
“哎、哎。”麻杆儿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上手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面如死灰地坐在凳上，等待未知的结局。
朱老板真有那么好心？
不仅司瑶光不信，就连一众赌客都不信。他们也没兴致继续赌了，草草走个过场收了局，只等着看朱老板又有什么新奇主意。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跷起二郎腿，如同读书般细细品读着上面的字。
他身旁的赌客是个好事的，微微起身偷瞄了一眼，却被录事抓了个正着，警告了一番。那赌客随即敛了神色，也不知是忌惮录事的告诫，还是那纸上写了什么骇人之事。
总不会是什么好事罢。
朱老板嘴角一歪，得意地将宣纸往案上一搁，总算开了口：“我说这位小兄弟，我们在这儿立个契，也就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不碍事罢？”
录事还没接话，其余几人先搭了腔：“这有什么碍事的？咱哥们儿几个都等得起！”
“就是就是，这场子里那么多立契的，怎么不行？”
见众人附和声愈来愈高，司瑶光又缄默不语，录事顺水推舟，将两手一摊：“自然是遂客官的意。”
“好说、好说。”朱老板撸起袖子，叫麻杆儿到他跟前来。
三轮赌局已了，录事已没有拦人的理由，麻杆儿低头哈腰一溜烟地跑到朱老板身边，霎时白了脸。
朱老板笑容更深，拍着他的臂膀：“麻杆儿，你虽不识字，却也该晓得这是什么。我也不让你吃亏，正好有录事作证，就请这位小哥给你念念。”
他将宣纸又摊开些，让在座众人皆能看清。
赌坊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赌客间自愿立契交易之时，会请识字的录事做个见证。左右立了契也能给赌坊多拉生意，录事自然乐见其成。
录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今有欠债人杨金，欠朱兴程二两白银，逾期不能还清。现杨金自愿将妻儿二人卖与朱兴程为奴，日后准允赎回。”
听罢，本就摇摇欲坠的麻杆儿——此时应称他为杨金，终于支撑不住，一头磕在地上，不住求饶：“朱老板，您行行好！我家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不能再把妻儿也给让出去了啊！您行行好！”
“唉我说你啊，我这不是都开恩了嘛，日后你有了银子，再把她二人赎回去，不是一样？”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杨金哭得满脸是泪：“入了奴籍，我儿子这辈子可怎么办呦……”
“欠了钱还不起银子，就得给东西，不就是这么个道理？”朱老板把脚往回收了收，生怕他磕到自己脚上崭新的棉靴。
杨金涕泗横流：“朱老板行行好罢，要不，您放过我儿子一马？您把他要去也没什么用不是？”
这是要弃妻保儿了？
司瑶光本来心里分外不是滋味，可听了杨金这番话，心中猛地一沉。
原本以为杨金只是个无辜的可怜人，如此看来，他竟也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她先前因自己输了赌局而生出的愧疚，尽数转为了对他的痛恨。
世道艰难时，卖儿鬻女的事不是没有。可如今太平年月，光是领官府救济也足够糊口。杨金对被卖与朱老板做奴的下场心知肚明，却还是因着自己欠债而甘愿出卖发妻，岂非草菅人命？
朱老板倒是自在得很。他不紧不慢地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用腿点了点跪在腿边的杨金：“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也不是没感情的。”
杨金眼前一亮，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这样，你再跟我赌一轮，要是赢了，就把儿子留给你。”言外之意，便是非要他的发妻不可了。
杨金喜不自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目赤红，口中连连道着吉祥话，全然不顾自己的发妻将会如何。
“哎朱兄，这人的媳妇儿就那么好看？”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赌客舔了舔嘴唇，忍不住打听，其余几人亦投去好奇的目光。
可不是，大费周章地只想霸占他人媳妇，这得是个天仙罢？
“嗐。”朱老板大笑出声，连连摆手：“各位想哪儿去了，那娘子姿色平平，脸上还有块疤呢。我呀，也是想把她接到家里，替麻杆儿好好照顾照顾她！”
他话是这般，可看他那色眯眯的神情，众人哪里会信，只暗暗心道此人嗜好怪异。
杨金在一旁只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司瑶光闻言，却忽地想起一女子。面上带疤，家计窘迫……这不正与她那日在衙门前帮过的那对母子相合么？
莫非杨金的妻儿，就是那日于街上设摊的母子？
世间焉有如此巧合之事？
然无论是不是同一人，今日她都非要插手不可。
原想着今日暂且忍一忍，待到出了赌坊再暗中帮助杨金妻儿。可一旦签了卖身契，纵是告到官府也毫无转圜余地。
再者，那对母子已然去了私塾任事，私塾尚未正式开张，原本极其隐蔽。可若是朱老板去抓人，定然会惹出动静，传到谢淮耳朵里，他又必定会从中作梗。万一再因此与谢洵断了往来，无异于自断一臂。
不论于情于理，今日这母子二人，她救定了。
司瑶光手指紧紧攥着袖袂，一颗心在胸膛中跳得极快。
若是为了掩藏身份就能置百姓死活于不顾，那她口口声声说的“为天下公道”，岂不只是冠冕堂皇的空谈？
横竖今日之后她也不会再来，出些风头应当并无大碍，何况云岫也在此处。
司瑶光这厢打定了主意，反倒有一腔澎湃之情溢满于胸。正在此时，杨金也攥着朱老板新借他的又一枚筹码，回到案边。
“那么诸位客官，请下注。”
“且慢。”
录事手上动作一顿，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打断他的竟是一直不怎么吭声的那个小姑娘。
“客官可是也要换筹码？”录事笑容依旧。
“不是，我只是想与朱伯伯做个交易。”
少女露在外的眼睛澄澈，说话细声细气，偏又学了商贾的口吻，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诶，小丫头，你朱伯伯有钱得很，找他可就对了，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有一人出言调侃，只是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朱老板本就对她觊觎已久，此刻更是笑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陷在肥肉里，几乎寻不见。他将手上的扳指捻了捻：“什么交易啊，小美人？”
“伯伯，我想替这位杨大伯赌一场。要是我赢，就当是他赢。要是我输了，我替他把筹码赔给你，直到赢了为止，行不？”
司瑶光话毕，满座气氛先是一滞，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哎呦，小女儿家的就是心软呦。”
“小丫头还想当英雄喽，你之前好像就没赢过嘞。”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朱老板看着她面前空荡荡的桌案，摸了摸下巴，止住他们的谈笑：“小美人，你跟他认识？”
“不认识啊。”司瑶光眨了眨眼：“可是这位杨大伯是因我才输的，我不想对不住他。”
少女模样天真，说的话更是天真。赌客们眼泪都笑了出来，就连向来不动声色的录事都偏了偏头。
朱老板笑得喉间“嘶嘶”作响，他卖力清了清嗓，吐出一口老痰。
“行啊，既然是小美人的意思，我这做伯伯的哪能不应。”他摆出一副长者的温厚模样，眼中却尽是垂涎之色：“只是小美人，你可不要走了他的老路，到时候你得拿什么来顶账，可就不好说喽。”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更有甚者还吹了声口哨。
至于杨金，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窝囊地缩在案角，干瘦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三枚筹码，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司瑶光垂下眼睫，恍若不解众人话中深意，只伸手轻轻将三枚筹码推了出去。
“我下注。”
杨金已算是个“死人”，他只颤巍巍地将三枚筹码放上赌案，便不再动作。这三枚权当是司瑶光另下的注，赌坊自是欢迎。
“那么，赌局开始。”
录事笑吟吟地揭开骰盅。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无可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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