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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真假君子 他口中才具 ...

  •   “说来惭愧,谢公子可知小女子是初到京城?”

      司瑶光望着满桌佳肴,却秀眉微蹙,忧心忡忡。

      见状,谢洵停箸,张了张嘴,眼里写满焦急:“实不相瞒,不才行动不便,平日只在家中读书消遣,外间世务涉猎甚少。在下才是应当惭愧。”

      “抱歉。”司瑶光微微一怔,见谢洵摆了摆手,这才接道:“若论读书,小女子从前也是一样,无非在闺中略读些书,等着嫁人便罢。可是……”

      见谢洵愀然,她又道:“方才在成衣铺时,见公子似乎对秦家知晓几分,小女子便直说了。”

      “当年我双亲只求乱世中苟安,未曾随表兄那一房入京。待秦家从龙有功,本也不愿攀附。不意两月前,他们相继离世,只留小女子一人。”

      她拿出手帕,点了点微湿的眼角。

      “小女子孑然无依,无奈只得投奔表兄,这才来了京城。”

      谢洵手足无措,比划了半天,方从袖中拿出另一方帕子,轻轻搁在她面前,似是要留与她备用。

      其笨拙模样,令司瑶光几欲失笑。

      她借着帕子压住上扬的唇角,继续编造:“公子有所不知,寄人篱下的滋味着实难熬。我表兄又是有为之士,日子一长,小女子难免自惭形秽。”

      司瑶光停顿片刻,静待谢洵有何见解。

      谢洵面上愁色竟较她更甚,叹息道:“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姑娘这般境遇,我着实感同身受。不才行走不便,虽出谢氏之门,却无功名俸禄,终日仰赖家中接济,实在是……”

      见他这般萎靡,司瑶光着实意外。

      原想着他是谢淮的兄长,理应也是城府深沉之辈。不料今日所见种种,足以证明其单纯赤诚,甚至对初识之人便将心事与窘境和盘托出。

      倒像她欺负老实人一样。

      然其究竟出身谢氏,多存个心眼提防总无坏处。若因他身残便掉以轻心,岂不与轻慢女子而折戟的张世骁成了同类?

      她硬下心肠,带着几分歉意,亲手将远处的一道炒时蔬向谢洵处挪了挪:“谢公子请用,莫因我而误了用饭。”

      谢洵蓦地抬起头,脸又红了:“不打紧。书上虽云‘食不言寝不语’,可姑娘的身子最为要紧,不如我等边吃边谈?”

      司瑶光心下暗自赞许,此人虽是个掉书袋,却也并非迂腐之人,值得再探。

      二人各怀心事,即便面前是满席珍馐,亦食不知味。故而动过几箸,便又谈起先前的事。

      司瑶光开诚布公:“不怕公子笑话,小女子在京中寻了份活计,乃是任讼师。”

      “咳咳,咳。”

      谢洵闻言,一口汤羹呛进喉咙,咳个不住。他伸手去袖中摸索,那里却空空如也,这才记起手帕方才已经给了司瑶光。

      他本就面薄,再加上这一阵咳嗽,清俊的面庞红一阵白一阵,眼眶含泪,神色羞窘,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司瑶光也吃了一惊,忙将他的帕子递还给他,看着他背过身去咳了又咳。

      她不禁犯疑:这样的人果真会有心机么?

      “书上,书上所言,诚然不错,咳咳。”谢洵此时尚不忘引经据典,接过云岫递来的茶,蔫蔫地向二人致歉。

      他一双明澈的眼眸红红的,白净面庞上还挂着泪痕,纵有再大的火气,瞧见他这般情态也该消了。

      何况司瑶光本就不会生他的气。

      “是小女子的错。”

      “不不,是不才的错!”

      谢洵将帕子收进袖中,仓促间收了两遭才妥当,正色解释道:“方才失礼,实因在下见识寡陋,绝无轻看秦姑娘之意。”

      “小女子省得。”司瑶光终于觅得机会一笑:“女子充任讼师,本就少见。公子惊讶亦在情理之中。”

      她趁势问道:“小女子只想冒昧求教谢公子一事,欲为秦家略尽绵薄之力。”

      谢洵听了,连连应承下来,竟也不问是什么事。

      司瑶光在心底轻叹一声,面上显出几分赧然:“我表兄整日忙于公务,京里这些家族的事他顾不上,我更是一无所知。小女子如今做了讼师,时常在外走动,只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贵人。”

      家族之间往来,除了官场上的,还有一处要紧的,便是后宅之间的交道。

      秦家之所以受人孤立,不单因着秦知白那不讨喜的性子,也是因后宅无人走动之故。

      这等事,谢洵总不会不知罢。

      好在谢洵终究是谢家子弟,闻言立时会意,只是言语间略显迟疑。

      “我,”谢洵话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目光却异常坚定:“我自十年前便极少出门,家族来往也一概交于舍弟,京中各府情形……我委实不知,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他在说谎。

      司瑶光指节轻轻一动。

      初见至今,谢洵虽屡陷窘境,可说话始终不失分寸,论论起正事更不曾支吾遮掩。而他此时神色过于坚毅,反倒显得不可信,像是要先说服自己似的。

      恐怕他是不愿与她闲谈各家族的秘辛,又怕她难过,故而连他自身苦楚都搬出来,好把话题带开。

      一路相处过来,此人心性单纯,举止笨拙,不见城府,却又透着温柔体恤……

      倘若这些俱是做戏,那他的演技可比他弟弟谢淮高明太多。

      司瑶光心念微动,接道:“我非敢请公子妄议他人。只是今日蒙公子恩惠,却只知二位名姓,不便登门拜谢,实在失礼。”

      不料谢洵闻言,反倒惭愧起来:“是不才疏忽,未曾自报家门。”

      说罢,竟真的一五一十将谢家上下说与司瑶光,也不怕她是假冒身份。

      “不才家中只有父母与舍弟,只是我与舍弟并非同母所出。”谢洵一脸认真。

      司瑶光立时顿生警觉。

      两人同父异母,谢洵又身为长子,莫非家中存有嫡庶之争?

      然谢洵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愕然不已。

      “家父的原配夫人,才是舍弟生母。可惜生产不久,随即仙逝。家母原为妾室,家父依例齐衰一年,因府中不可无主母,遂扶家母为正。”

      “这……”

      “无妨,家父行为端正,此事无须遮掩。”

      谢洵眸中一片澄澈,面不改色,侃侃而谈。

      “家父怜惜生育之难,此后未再添丁,故而家中人口单薄。家父家母性情和煦,舍弟才具温良,秦姑娘无需为往来之事忧心。至于登门道谢,更不必如此,谢家自然欢迎姑娘过府做客。”

      说罢,他复又红着脸,垂下了头。

      司瑶光却听得惊讶不已。

      他口中才具温良的,真的是谢淮?

      且不论她有前世记忆,故而早已看清谢淮本性;只看今日谢淮对兄长的态度,分明是不将其放在眼里,他难道看不出么?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被谢淮哄得连命都丢了,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如此看来……

      她心头一沉,一个更残忍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谢洵的腿,究竟是怎么伤的?

      两人今日才初次相见,她已问得过多。何况这件事太过私密,贸然相询实属冒犯。

      若想探明背后真相,只能日后多加来往,心急不得。

      司瑶光眼睫轻颤,绽开笑容:“多谢公子不吝相告。小女子初来京师,委实是如履薄冰,幸而遇见了公子。”

      谢洵望向她,赧然颔首。

      “表兄常道谢家世代簪缨,乃是名门望族,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听她这般夸赞,谢洵更是坐立不安,抬手揩了揩脸。

      司瑶光本欲再言,见他抬起脸,却是一怔,心中带着些许愧意,收了试探,转而在她自己面上点了点。

      “?”

      女子面若桃李,鹅蛋脸上薄施粉黛,肤若凝脂,分明完美无瑕。谢洵不解,澄澈的双眸眨了几眨。

      “公子面上,这处,不妨拂拭一二。”

      说罢,司瑶光含笑转过头,留谢洵一面慌忙擦拭脸颊,一面将手慢慢按上心口,登时连耳根都红了个透。

      她静候片刻,听见身旁声响渐微,便移了话头:

      “小女子不敢多加叨扰,谢二公子既已先行,公子便乘秦家的马车罢。公子是往成衣铺,还是回府?”

      此言意在提点他小心谢淮,此人将不良于行的兄长独自留在酒楼,实在不安好心。

      可谢洵却似全无戒心,闻言毫无反应,俨然对弟弟十分信重。

      他摩挲着拐杖,眼底有些落寞:“劳烦姑娘送不才回府。今日本是舍弟提议去成衣铺为不才置衣,是不才拖累了他。不才还是回府读书为好。”

      “哪里的话。”司瑶光见他这幅模样,心头微恼,却又不便说人家弟弟的不是,只旁敲侧击道:

      “若是我表兄伤了腿,我断不会强他所难。”

      云岫在旁原本也是听得一肚子气,此时听了司瑶光这番话,忍不住别脸偷笑。

      还好秦大人并非殿下的亲兄长,不然少不得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呢。

      不过,也亏得不是亲兄妹……

      三人心思各异,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停到谢府门前。

      也不知门子跑哪儿去了,门前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迎,还是秦家的车夫将谢洵搀扶下了车。

      “书上说,君子求诸己。故而家里少有仆役。”谢洵不觉有异,拄着拐杖,轻车熟路地一步步往府里走。

      看这模样,像是已然习惯了。

      几人行至门前,他转过身,望向司瑶光:“承蒙相送,烦请秦姑娘入府小坐片刻。”

      司瑶光谦辞,他便垂下眼睫,脸憋得通红,随即又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期盼:

      “日后不才可否还能与姑娘相见?不才于讼师之职甚为好奇,可若是成姑娘之累,还望姑娘莫挂于心。”

      谢洵眼巴巴地望着她,脸烧得通红,想必说出这番话定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司瑶光从未见过如此面薄之人,莞尔道:“我平日就在东市的陈家茶铺,谢公子若是有意,但来寻我便是了。”

      左右正合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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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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