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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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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露重,西苑耳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黄若群倚在床头,面色仍带病容,手中却紧握一卷泛黄的密信——是今夜借着送药小厮之手递进来的。信纸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中抢出,字迹潦草却熟悉: “老爷临终前,曾留血书于城南慈恩寺佛像腹中,言‘通敌之罪,乃天子授意,丞相执笔’。”
黄若群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信纸。
父亲临终前的血书……天子授意?柳寂白执笔?
原来当年那场灭门冤案,竟是帝王与权臣联手设下的局?一个为清除前朝余孽,一个为……什么?为权?为利?还是,为他黄若群?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因通敌被弃,却原来,不过是帝王棋盘上一枚该死的子,而柳寂白,是执棋的手。
可若如此,为何他又要寻自己五年?为何要亲赴北狄?为何要在自己病中,因太医触碰而怒极欲狂?
黄若群闭眼,心口剧痛。他不愿再信,却也无法彻底否定那些眼神里的真。
“你既然不信,为何不问我?”
低沉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带着一丝寒意。
黄若群猛地抬头,只见柳寂白不知何时已立于窗下,玄色大氅未脱,面容隐在阴影中,双眸却如寒星,直直盯着他手中那封信。
“你……什么时候来的?”黄若群迅速将信藏入袖中,强作镇定。
“刚到。”柳寂白缓步走入,指尖轻抚窗棂,语气平淡,“但足够听见你与‘旧部’的密谈了。城南慈恩寺……若群,你病未愈,便急着去送死?”
“我只想知道真相!”黄若群猛地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黄家三百口,因何而死?你柳寂白,为何亲手写下证词?若这一切真是圣上授意,你为何要帮?!”
柳寂白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只知圣上授意,可知他为何授意?”
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青铜虎符,上刻“镇北”二字。
“你父亲,□□北大将军,手中握有二十万边军,是前朝旧将,却忠于今帝。可五年前,有人密报他私通北狄,欲拥兵自立。”柳寂白声音低沉,“圣上不信,却不得不查。而查案之人,是我。”
“我查了三个月,发现所谓‘通敌’,全是伪造。真正勾结北狄的,是户部尚书与兵部侍郎,他们想借你父亲之死,夺边军兵权。”
“可圣上等不及了。”柳寂白眼神冰冷,“他怕你父亲功高震主,怕黄家成为下一个‘柳家’。于是他召我入宫,递给我一份证词,说:‘寂白,你若不想天下大乱,便亲手将□□北定罪。’”
“他要我,做他的刀。”
黄若群浑身发冷:“所以你答应了?”
“我若不答应,你父亲三日后便会被秘密处决,你我黄家满门抄斩,无一活口。”柳寂白逼近一步,声音沙哑,“我若答应,尚可保你一命,保你黄家祖坟不被掘。”
“所以,我写了那封证词。”
“所以,我当着满朝文武,说你父亲通敌。”
“所以,我亲手将你逐出相府,只为让你活着离开那个漩涡。”
他伸手,指尖轻触黄若群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
“若群,我这一生,最脏的字,是那封证词;最痛的事,是亲手伤你;可我从未后悔的,是让你活下来。”
“哪怕你恨我,也比死在我面前好。”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眼底的血丝与疲惫。
黄若群望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永远温润如玉的柳寂白也是会累的。
他不是没心,只是心早被权谋与爱恨碾碎,只余下这一具执拗的躯壳,固执地守着一个他亲手推开的人。
“所以……你去北狄,也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黄若群声音发颤。
“是。”柳寂白点头,“北狄手中,有当年勾结户部的证据。我若不亲去,便永远无法洗清你黄家之冤。”
“而你……”他忽然扣住黄若群的手腕,力道极重,“若你想查,不必偷偷摸摸。你若想掀翻这天,我柳寂白,便陪你一起疯。”
“但你若再敢背着我行动,若再敢拿自己去冒险……”
他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阴冷:
“我就杀了所有与你联络的人,然后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都不放。”
黄若群望着他,终于明白——
这世间,最深的牢笼,不是西苑耳房,不是那些旧物陈设。
而是柳寂白的爱。
它如藤蔓,缠骨噬心,却也如盾,为他挡下所有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