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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静默证词 ...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送来了一具尸体。

      安宁从解剖台上抬起头,防护面罩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死者男性,三十五岁左右,体表无明显外伤,但嘴唇呈樱桃红色,瞳孔缩小如针尖——典型的□□中毒症状。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她对助手小李说,“提取胃内容物和血液样本,重点检测□□浓度。”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气味波动。安宁没回头,专注地用镊子取出一小块肝组织样本。

      “安法医。”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感。安宁的手稳如磐石,但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缓缓转身,隔着防护面罩,与那双十五年未见的眼睛对视。

      季忆穿着警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日光灯下反射冷光。他高了,肩膀宽了,下颌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涌动。

      “季队。”安宁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有些模糊。

      “死者是我们盯了三个月的毒品分销商,代号‘黑鱼’。”季忆走到解剖台旁,保持着专业距离,“昨晚十点左右失去联系,今早在东郊废弃仓库被发现。”

      安宁点头,转向助手:“小李,把衣物袋拿来。”

      季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防护服掩盖了所有曲线,但他记得十五年前那个总穿校服、头发简单束起的女孩。如今的安宁长发盘在手术帽里,只露出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神比记忆中更加锐利沉静。

      “死者指甲缝里有异物。”安宁举起镊子,夹着一丝微小的蓝色纤维,“需要化验成分。”

      “现场发现了大量蓝色编织袋,应该是装毒品原料用的。”季忆掏出手机,翻出照片,“这种蓝色很特别,市面上少见。”

      两人的目光在解剖台的上方相遇。一瞬间,时光倒流——十五岁的安宁指着生物课本上的插图:“你看,□□中毒的机制是抑制细胞色素氧化酶,阻断细胞呼吸。”十五岁的季忆点头:“所以死亡迅速,几乎无法抢救。”

      “我会尽快出报告。”安宁打破沉默。

      “谢谢。”季忆公事公办地点头,转身离开。

      解剖室的门轻轻合上。安宁继续手头工作,但心思有一半飘到了门外。她以为再次见面时会有更多波澜,至少不是这样平静地讨论一具尸体。

      可也许这就是他们应有的重逢方式——在死亡面前,以专业人员的身份。

      下午三点,初步毒理报告出来。死者体内的□□浓度高达致死量的三倍,血液中还检测到微量的□□代谢物。

      安宁拿着报告走进会议室时,禁毒支队的骨干已经到场。季忆坐在主位左侧,正和身边的年轻警察低声交谈。

      “王警官。”安宁点头,将报告复印件分发下去。

      会议开始,案情分析投影在屏幕上。季忆的声音沉稳有力:“根据法医报告,黑鱼死于□□中毒,死亡时间与最后一次活动时间吻合。现场发现大量毒品原料和成品,初步估算市值超过五百万。”

      “是灭口吗?”有人提问。

      “可能性很大。”季忆转向安宁,“安主任,□□中毒是否可能伪装成吸毒过量?”

      安宁起身走到白板前,画出示意图:“□□中毒症状典型,尸检很容易区分。但如果是混合中毒,比如先摄入毒品再接触□□,可能会干扰初期判断。”

      她讲解时,能感觉到季忆的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专注的倾听,就像当年在生物实验课上,她解释细胞分裂时他的表情。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安宁收拾资料时,季忆走过来。

      “一起吃晚饭?”他问得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安宁犹豫了一秒,点头:“好。”

      他们去了警局附近一家小餐馆,十五年前就开着,味道一直没变。老板娘居然还认识季忆:“小季?好些年没见你了!”

      “调回来工作了。”季忆微笑,点了几个菜,都是安宁以前爱吃的。

      等菜时,气氛有些微妙。十五年足够让两个熟悉的人变成陌生人,却又保留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没想到你回来了。”安宁先开口。

      “三年前调任的。”季忆给她倒茶,“听说你在法医中心,一直想联系,但...”

      “工作忙。”安宁接过话头,“我理解。”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不那么尴尬了。菜上来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简单的家常菜。

      “味道没变。”安宁尝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交换几句关于案件的看法。走出餐馆时,天已全黑,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送你。”季忆说。

      “不用,我开车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安宁坐进车里,看着季忆转身走向相反方向。他的背影比少年时更加挺拔,但步伐间依然有那种特殊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经过计算。

      她启动车子,打开收音机,随机播放的是一首老歌。歌词唱着“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她却觉得,有些人即使错过十五年,重逢时依然能找回当初的节拍。

      案件有了突破,卧底情报显示,黑鱼死前曾与一个叫“医生”的神秘人物接触。这个“医生”不仅是制毒师,还精通毒理,擅长用毒药杀人灭口。

      “我们需要法医支持,分析‘医生’可能使用的毒物种类。”季忆在电话里说。

      安宁带着毒理实验室的同事赶到禁毒支队。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几个老刑警眉头紧锁。季忆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根据现有情报,‘医生’至少涉及五起伪装成意外或自然死亡的命案。”季忆用激光笔指着几个名字,“他的惯用手法是将毒物混合在毒品中,或者利用受害者原有的健康问题加速死亡。”

      安宁走到白板前,写下几种可能使用的毒物:“洋地黄、胰岛素、河豚毒素、某些抗凝剂...这些在常规尸检中容易被忽略,除非特别检测。”

      “能教我们识别吗?”一位年轻刑警问。

      安宁点头,开始讲解每种毒物的作用机理和尸检特征。她讲课时,季忆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十五年前,她在生物课上讲解光合作用时,也是这样专注而自信。

      休息时,安宁到走廊透气。季忆跟了出来,递给她一瓶水。

      “讲得很好。”他说。

      “本职工作。”安宁拧开瓶盖。

      “不,是真的很好。”季忆靠在墙上,“我记得你以前说话声音很小,现在却能镇住一屋子老刑警。”

      “时间改变人。”安宁喝了口水,“你也变了,更...沉稳。”

      “更老了吧。”

      “三十三岁不算老。”

      季忆笑了,真正的微笑,眼角有细纹:“你还记得我的年龄。”

      “我记得我们同岁。”安宁转身面对他,“季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问题来得突然,季忆沉默了几秒:“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我父亲早就去世了 ,当卧底被他们发现了,活活折磨死的……我调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照顾他的墓地。”

      “对不起。”

      “不用道歉。”季忆摇头,“他走得很光荣。他去当卧底之前说过,为我骄傲。”

      安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伤痛,但不沉重。十五年前那个背负着家庭秘密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承载记忆的男人。

      “你妈妈的事...”她小心地问。

      “我每年都去扫墓。”他平静的说:“我在我妈妈墓前碰到了我小叔。那个给我妈妈毒品的人……”

      安宁惊讶:“你们...”

      “没有和解,但也不再怨恨。”季忆望向窗外,“安宁,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你可以学会带着它们生活。”

      走廊尽头传来王警官的声音,会议要继续了。季忆直起身:“走吧,安主任。还有案子要破。”

      那一刻,安宁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从未消失,只是在时间中沉睡,等待着被唤醒。

      追捕“医生”的行动在两周后的雨夜展开。安宁在法医中心待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窗外雷声隆隆,雨点敲打着玻璃。她想起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季忆送她回家,两人共撑一把破伞,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在她家门口,他说:“下周见。”然后跑进雨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手机震动,是小李的信息:“安主任,禁毒支队请求现场支援,东港码头三号仓库。”

      安宁抓起工具箱,通知值班司机。雨夜的道路空旷,警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反射出扭曲的红蓝光。到达码头时,现场已经封锁,救护车的顶灯在雨中旋转。

      她跳下车,雨立刻打湿了肩膀。季忆从仓库里走出来,警服湿透,脸上有擦伤。

      “安主任,里面有两具尸体,需要初步鉴定。”

      安宁点头,跟着他走进仓库。灯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和血腥味。两名死者倒在散落的毒品包装袋中,都是枪伤。

      “这个是‘医生’。”季忆指着其中一个,“我们冲进来时,他试图销毁证据,发生了交火。”

      安宁蹲下检查。死者四十岁左右,太阳穴中弹,当场死亡。她翻开他的手掌,发现指尖有奇怪的灼伤痕迹。

      “他死前在烧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王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证物袋,里面是烧焦的笔记本残页,“我抢下来的,但大部分已经毁了。”

      安宁继续检查第二具尸体,一个年轻男子,胸部中弹。在他的口袋里,她发现了一个小药瓶,标签已被撕掉。

      “需要带回实验室分析。”她将药瓶装进证物袋。

      现场勘查持续到凌晨四点。安宁收拾工具时,季忆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

      “谢谢。”她接过,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你的手在抖。”季忆说。

      “有点冷。”

      “不只是冷。”他看着她,“你害怕了吗?”

      安宁诚实地点点头:“枪声响起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突然想到你可能会受伤。”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承认关心。季忆的眼神柔软下来:“我不会轻易受伤,为了...”

      他停住了,但安宁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为了再见你。

      “季忆,”她轻声说,“十五年前,你转学前一天,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下午。”

      他惊讶:“你没告诉我。”

      “我想问你能不能不走,但最终没有。”安宁低头看着咖啡,“那天晚上,我写了封信,也没有寄出去。”

      “写的什么?”

      “和你写给我的差不多。”安宁抬头,“说我们会再见面,说不要忘记约定。还有……我喜欢你。”

      雨势渐小,仓库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安宁。”季忆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这十五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你会相信吗?”

      “我相信。”她回答,“因为我也是。”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更近一步。但在这个充满死亡和危险的犯罪现场,在那个雨将停未停的凌晨,十五年的距离终于消失。

      “医生”的笔记本残页经过技术复原,揭露了一个庞大的制毒网络。药瓶里的物质也被鉴定出来——一种新型合成毒品的原型,毒性是□□的五倍。

      案件进入收尾阶段,季忆和宋逾曦连续加班一周。周五晚上,安宁带着宵夜去禁毒支队。

      办公室灯火通明,只有季忆还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安宁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宵夜放在旁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这个动作惊醒了他。季忆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几点了?”

      “十一点。”安宁打开餐盒,“吃点东西。”

      是碗馄饨,还冒着热气。季忆吃得很慢,显然累极了。安宁安静地坐着,看他吃完。

      “王警官呢?”她问。

      “我让他回去了,他连续熬了三天。”季忆揉着太阳穴,“‘医生’的案子基本结束了,但新型毒品的事才刚开始。”

      “那种蓝色粉末?”

      季忆点头:“实验室分析显示,它极易成瘾,致死率极高。我们怀疑已经有一部分流入市场。”

      安宁沉默。法医见过太多被毒品摧毁的生命和家庭,包括季忆的。

      “你会继续追查,对吧?”她问。

      “当然。”季忆的回答毫不犹豫,“这是我成为警察的原因。为了人民,为了国家,为了我师父……不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安宁微笑,“十五年前就知道了。”

      季忆看着她,突然说:“周末有空吗?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周六下午,季忆开车带安宁去了城郊的墓园。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云朵像被洗过的棉花。

      他们在两座相邻的墓碑前停下。一座是季忆母亲的,照片上的女子温柔笑着;另一座是他叔叔的,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神情严肃。

      季忆放下两束白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安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妈妈”季忆终于开口,“这是安宁。我初中时告诉过你的那个人,她现在是法医,很优秀。”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离开墓园时,季忆说:“谢谢你陪我。”

      “该我说谢谢,”安宁说,“谢谢你让我了解你生命中的重要部分。”

      回程路上,他们去了中学时代的学校。暑假期间校园空无一人,操场上的草长得有些高。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像当年训练长跑时一样。

      “还记得运动会吗?”季忆问,“你跑了女子八百米第二。”

      “记得你跑一千五拿了第一。”安宁说,“周炽跳高破了纪录,夏禾衍拍了照片。”

      “那张照片我还留着。”季忆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合影,塑料膜已经磨损,“看,你在这里,笑得很开心。”

      照片上的六个少年肩并肩,笑容灿烂无忧。安宁的眼睛有些发热。

      “周齐谦,夏禾衍结婚了,宋逾曦和叶浅也在筹备订婚宴 ,15年弹指一瞬,我们却刚刚开始。”

      “是啊。”安宁看着照片中曾经的教室窗口,“十五年,真快。”

      他们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下,店名换了,但格局没变。季忆点了两杯珍珠奶茶,和当年周炽请大家的一模一样。

      “安宁,”季忆转动着奶茶杯,“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会不会太晚?”

      “什么时候算晚?”安宁反问,“十五年前我们太年轻,五年前我们太忙碌,现在...现在也许正是时候。”

      季忆的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心温热,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但动作温柔。

      “这次我不会不告而别。”他承诺。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安宁回握。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暑期补习结束了,学生们涌出校门,笑声洒满街道。

      季忆和安宁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也看到了现在的彼此。时光是一条河流,他们曾被冲散到不同的支流,但最终又汇合到同一片海洋。

      “走吧,”季忆起身,“我送你回家。”

      “好。”

      他们手牵手走出奶茶店,像校园里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但他们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错过的十五年全部握回掌心。

      前方路还长,案件还未完,危险依然存在。但在这一刻,季忆和安宁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不会再独自面对。

      因为有些约定,即使迟到了十五年,也依然值得兑现;有些人,即使错过了十五年,也依然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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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安宁一角是有原型的,如果接受不了有原型的角色,请自行跳过,不用观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