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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花水月(二) 她爱看瓷 ...

  •   沈屿安是在瓷镇遇到她的。
      那日落了雨,将天地笼成一片濛濛的灰。
      他撑一把油纸伞,从埠头走过来。
      街上人少,雨把行人都赶进了檐下,窑烟也低了些,贴着瓦面游走。
      他往张鹤的檐下走,矮檐还是那檐,竹椅还是那椅。老人今日没有打盹,正侧着身,对着门外的一角天光,手里擎着半只瓷盏。
      他身旁站着一个人,沈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正低头看老人手中的瓷盏。
      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她身侧织成一道疏疏的帘子,她离那帘子很近,近得只要再挪半寸,衣角便会沾上水珠。
      老人举着盏,对着光,慢慢转动。她跟着那只盏的转动,轻轻偏过头,动作很慢。她没有说话,老人也没有。
      檐外雨声细细,而檐下只有静,如一只注了八分水的青瓷盏,水面不摇不动。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屿安站在三步外,隔着雨帘,听不清她说什么。
      老人点点头,应了一句。
      她又说话,这回声音略高了些,沈屿安听见几个零落的字:“……这开片……像是……”
      她不说了,突然抬起头来。
      沈屿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抬头。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雨里太久,伞沿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声音。也许只是恰好。
      她的视线从老人手中的瓷盏移开,缓缓地漫到了门外,再到他身上。
      她看见他,视线停了一下。
      沈屿安站在雨里,手里擎着那把撑开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水汇成细流落在他靴边。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
      “来啦。”老人把瓷盏搁回矮几上,“雨这么大,站外头做甚么。”
      沈屿安没答,他收伞后迈进檐下。伞尖抵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水。
      她往旁边让了让,只让了半步。那半步很轻,衣角轻轻擦过身后的竹椅,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沈屿安没有看她,他垂着眼睛,将伞靠在自己身侧的墙边。
      老人说:“这是周家的外孙女。”
      他顿了顿,像是想介绍沈屿安,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沈家公子,常来。”
      她没有应声,沈屿安也没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靴边那摊水正缓缓洇开,他往里挪了半寸。
      这时他听见她轻轻开口:“沈公子。”
      他抬起头,她正看着他。过了一会她移开了目光,伸手理了理臂弯里搭着的一小块青布。那应该不是包袱,太小了,大约只是块手巾,或是包了什么细巧物事。她低头解布结,解了一下,没解开便不再解,只垂着眼睛,手指停在布结上,轻轻抚了抚。
      她的手指很长,很细,骨节不显,指腹有一层薄茧,大抵是做惯活的。但那抚摸的姿势不像在解结,倒像在安抚一件有灵性的事物。
      沈屿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白猫。那猫从不肯让人抱,独有雨天会跳上他的书案,团成一圈,将头埋进尾巴里睡。他不记得为何在此刻想起那只猫。
      老人又开始说话了。说的是瓷,说这只盏的开片不是窑裂,是茶沁,说釉色不是梅子青,是粉青,积釉处那点绿是胎土的颜色透上来的。
      说宋人做瓷不看款,看釉,看胎,看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她听着,偶尔点头,沈屿安站在一旁,也听着,可他听不进去。

      老人说完后,檐外的雨小了些,从密密匝匝变成疏疏落落。她向老人欠身,轻声道了别。
      她走向檐口,从那道疏疏的雨帘边走过,伸手从门边拿起来一把小纸伞。
      她撑着伞,走入雨中。
      沈屿安站在檐下,他看着那把天青色的伞慢慢移动,从檐口移到巷中,从巷中移到巷口。
      她走得慢,惯常的的步子。雨天路滑,青石板缝里生着细茸的青苔,她的鞋尖轻轻点过那些青苔。
      他看见她走到巷口那株槐树下,树已无花,光秃秃的枝桠撑着灰濛濛的天。她停了停,微微侧过伞,仰头望了一眼。
      望的是树梢,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的背影渐渐远了,天青色的伞,月白的衣角,乌黑的发在伞沿与颈项之间露出一线。
      她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沈屿安还站在原处,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伞柄。
      伞没撑开,伞尖抵在地上,浸在檐下那摊浅浅的水洼里,他忘了放下,也忘了自己还要做什么。
      雨又大了一些,老人坐回竹椅里,拾起那只瓷盏,对着光慢慢看。看了很久,才慢吞吞说:
      “周师傅的外孙女,前些时刚从徽州来。”
      沈屿安没有说话,老人也不等他说话。
      “她爱看瓷。”老人把盏搁回矮几,“隔几日来一趟,也不买,就看。”
      檐外雨声渐密,檐角那滴悬了半晌的水,终于落了下来。
      沈屿安低头,看见自己靴边那摊水已洇得更大了,快要漫到矮几脚边,他往旁边让了让。
      他忽然想起,他还不曾听清她的名字。他张了张口,想问,又没问。
      巷口空空荡荡,雨丝斜斜地织,把远远近近的屋檐都织成一片濛濛的灰。那把天青色的伞早已看不见了,连她走过的那条巷子,也在雨里模糊成一道青瓦勾勒的线。
      他撑着伞,走进雨中。到巷口后,他也仰起头,望了一眼树梢。
      枝桠光秃秃的,可不知什么时候,最高的那根枝梢上,还缀着一朵未落的残花。白的,已萎了,花瓣边缘卷成焦褐色,雨水把它打得低低垂下,等着谁来看它最后一眼。
      他看了很久,接着往埠头走。
      船泊在原处,老郑在舱里打盹,他上了船,依旧没有唤他,只将伞靠在舱边,静静坐着。
      船离岸时,他再次回头望,瓷镇卧在水边。
      青瓦连绵,窑烟袅袅,都笼在那片濛濛的雨雾里。张鹤的檐下亮起一点灯,大约是老人点起蜡烛,接着补那半只冰裂的盏。
      巷口那株槐树,只余一抹影子。
      他把手伸进袖中,那里空空荡荡。上回从水田拾的白鹭羽毛,他已压在书案那丛菖蒲底下。
      船行水路,橹声咿呀。
      他想起方才檐下,心里说不出的悸动,像有人在他心里轻轻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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