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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上的风 “只有真正 ...


  •   周夏醒来时,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她又在梦里杀人了。不,不是杀人,是防卫。法律是这么说的,心理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说:“周夏,那不是你的错。”

      可刀刺进去的感觉是真的,血是热的,那个人倒下的眼神是真实的。这些记忆像烙印,烫在皮肤深处,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她坐起身,看了眼闹钟:凌晨四点十七分。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睡不着了。

      周夏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微弱的光圈照亮桌面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昨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但她开始重做一遍——用三种不同的解法。这是一种强迫行为,心理医生说过,当焦虑无法控制时,她会用重复的、可预测的机械动作来安抚自己。

      第一遍,标准解法。
      第二遍,逆向推导。
      第三遍,用大学才会学的微积分。

      写完时,窗外天开始泛白。五点十分。

      她换上校服,检查书包:课本,作业,记账本,笔袋,今天多带了一件外套——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还有昨晚剩的半个馒头,用保鲜膜包着,当午餐。

      出门前,她站在门后听了三分钟。走廊很安静,隔壁的租客是个夜班工人,这时候应该刚睡下。楼下早餐店已经开始有动静,油锅的滋啦声隐约传来。

      安全。

      周夏锁门,下楼。清晨的风很凉,她拉紧了外套。

      早餐店的工作和昨天一样:收钱,找零,装袋。王姨今天多给了她两个茶叶蛋:“小夏,看你脸色不好,多吃点!”

      周夏想说不用,但王姨已经把蛋塞进她书包侧袋:“别推,不收你钱!”

      林野今天没来买早餐。周夏注意到这一点,但很快抛到脑后。他最好别来,保持距离对所有人都好。

      七点半,工作结束。周夏走向公交站,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蜷缩在墙角。她停下,从书包里拿出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猫警惕地看着她,没动。

      “吃吧。”周夏轻声说。

      猫还是没动。她起身离开,走远了回头,看见猫小心地靠近,闻了闻馒头,然后开始吃。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比昨天多,周夏站在后门边,随着车晃动。她闭上眼睛,开始背今天要默写的古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到学校时,离早自习还有十分钟。周夏直接去了教室,安馨还没到。她把作业本放在桌上,然后拿出英语书。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裴霁进来时,周夏正在背单词。他今天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开始整理书本。但周夏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忽视本身就是一种注意。

      早自习铃响,陈老师走进来,表情有些严肃。

      “同学们,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她说,“学校最近要加强心理健康教育。如果大家有任何心理困扰,或者发现同学有异常情况,都可以到心理咨询室找张老师,或者直接跟我说。”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昨天高三有个女生想跳楼……”

      “真的假的?”

      “不知道,被救下来了。”

      周夏握紧了笔。她想起来林野前天的问题:“如果有人站在天台边,想跳下去,你看到了,会怎么做?”

      是巧合吗?

      “安静。”陈老师敲了敲讲台,“另外,学校天台从今天起暂时封闭,大家不要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夏听得心不在焉,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窗外——教学楼最高处,那个被封起来的天台。

      课间,安馨终于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了吗?高三那个女生,叫陆瑶,成绩特别好,但家里压力太大了。昨天要不是有人及时发现……”

      “谁发现的?”周夏问。

      “不知道。”安馨摇头,“老师没说。”

      周夏不再问。她起身去接水,在走廊上看见林野。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看见她,点了点头。

      周夏移开视线。

      中午,她没去食堂,也没去图书馆。她去了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那里很少有人去,树荫浓密,有石凳。她坐下,拿出那半个馒头,慢慢吃。

      馒头已经凉了,很硬,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仔细,一小口一小口,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后,她拿出记账本。今天早餐店工资20,明天图书馆整理100,加上之前的余额,总共……

      “周夏。”

      她猛地抬头。林野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瓶水。

      “抱歉,吓到你了。”他说,但没有后退。

      周夏合上本子:“有事吗?”

      “昨天的话……”林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但保持了一米的距离,“我说得太多了。抱歉。”

      “没关系。”

      沉默。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响。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和男生的呼喊。

      “昨天那个女生,”林野突然说,“陆瑶。是我发现的。”

      周夏的手指收紧。记账本的边缘硌在手心。

      “我经常去天台。”林野看着远处,“那里安静,能看到整个学校,还有远处的山。昨天下午,我去那儿看书,看见她站在边缘。”

      他顿了顿:“我慢慢走过去,跟她说话。说山上的树,说昨天的云,说我妈以前做的红烧肉。她哭了,然后自己下来了。”

      周夏没有说话。

      “后来老师问我,为什么会在那儿。”林野转头看她,“我说我在看书。他们信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周夏问。

      “因为我觉得你会理解。”林野说,“理解那种……站在边缘的感觉。”

      周夏站起来:“我不理解。”

      她转身要走,但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不理解吗?”

      周夏停下。

      “那天在露台,我问你如果有人想跳下去你会怎么做。”林野也站起来,“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会救她’,也不是‘我会叫老师’。你说‘我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只有真正站在过边缘的人,才会说不知道。”

      周夏背对着他,肩膀绷紧。

      “我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胆小。”

      “你不胆小。”林野说,“你只是太怕了。”

      周夏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十七岁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只有她的心跳如擂鼓。

      “我该回教室了。”她说,然后快步离开。

      下午的课周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却反复回响林野的话:只有真正站在过边缘的人,才会说不知道。

      他错了。她没想过自杀。从来没有。

      她只是……很多次,在深夜,在看着奶奶的呼吸机起伏时,在数着医药费账单时,在梦见那把刀时,她想过:如果这一切能结束,就好了。

      不是主动结束,只是结束。

      这不一样。

      放学铃响,周夏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今天要去医院接奶奶出院,然后去便利店值晚班——六点到十一点,时间长,但工资高,一小时十二块。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手机震动,是安馨的消息:“周夏,明天周六,我们几个女生约了去图书馆学习,你来吗?不逛街,就学习!”

      周夏盯着屏幕。手指在“好”和“不”之间悬停。

      最终,她回复:“我明天要打工。”

      几乎同时,安馨的消息又来了:“我们可以去你打工的图书馆!你忙你的,我们在旁边学习,不打扰你!”

      周夏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种执着的好意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害怕——害怕一旦松懈,一旦接受一点点温暖,那些筑起的墙就会开始崩塌。

      她按熄屏幕,没有回复。

      到医院时,奶奶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等她。

      “夏夏!”奶奶看见她,眼睛亮了,“都办好了,走吧。”

      周夏接过行李袋——很少,只有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她扶着奶奶,慢慢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奶奶眯起眼睛:“还是外面舒服,医院里闷得慌。”

      “慢慢走。”

      “知道知道。”

      公交车很挤,有人给奶奶让了座。周夏站在旁边,手扶着栏杆。奶奶抬头看她:“夏夏,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就是瘦了。”奶奶叹气,“从明天起,奶奶每天给你煲汤。你看你,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周夏没接话。她看着窗外,看见街边蛋糕店的橱窗——那个小女孩和妈妈已经不在了,橱窗里换了新的蛋糕,巧克力色的,看起来很甜。

      到家后,奶奶坚持要做饭。周夏拗不过,只好让她在厨房坐着指挥,自己动手。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盐少放点。”奶奶说,“你血压低,吃淡点好。”

      “嗯。”

      饭做好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坐在小餐桌前,灯光很暖,饭菜冒着热气。这是五年来,周夏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吃饭。

      “多吃点。”奶奶不停地给她夹菜,“你看你,瘦得像竹竿。”

      周夏低头吃饭。番茄炒蛋有点咸,青菜炒老了,汤里的紫菜放多了。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夏夏。”奶奶突然说,“你在新学校……开心吗?”

      周夏筷子顿了顿:“还行。”

      “有没有交朋友?”

      “没有。”

      “为什么不交?”

      “忙。”

      奶奶看着她,很久,叹了口气:“夏夏,奶奶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你得……你得学会让人走近你。”

      周夏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饭。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奶奶声音很轻,“怕被伤害,怕被抛弃,怕信任错了人。但夏夏,人不能永远一个人。那样……太苦了。”

      周夏放下筷子。她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白得刺眼。

      “我不苦。”她说。

      “你苦。”奶奶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枯瘦的、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奶奶看得出来。你眼睛里的光,五年前就没了。”

      周夏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是夏夏,”奶奶握紧她的手,“光没了,可以再点起来。一次点不亮,就点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周夏抬起头。奶奶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奶奶……”

      “吃饭吧。”奶奶松开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汤要凉了。”

      饭后,周夏收拾碗筷,奶奶坐在沙发上休息。七点二十,她该去便利店了。

      “奶奶,我十一点回来。您先睡,别等我。”

      “知道,路上小心。”

      便利店在两条街外,二十四小时营业。周夏换上店员制服——蓝色的 Polo 衫,胸口印着店名。她的工作是收银、补货、清洁。

      夜班客人不多,大多是买烟、买酒、或者深夜加班的上班族。周夏站在收银台后,看着门外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

      九点左右,林野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周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三份工?”

      周夏没回答:“需要什么?”

      “可乐。”林野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然后又在货架上拿了一袋面包。结账时,他看了眼手表:“你几点下班?”

      “十一点。”

      “我等你。”

      “不用。”

      “反正我也没事。”林野付了钱,走到店外的休息区坐下,开始吃面包。

      周夏不再理他。她开始补货——泡面、零食、饮料。动作熟练,效率很高。

      十点,下雨了。开始很小,然后渐渐变大,敲打着便利店的门窗。

      店里进来一个女孩,没打伞,全身湿透。她看起来和周夏差不多大,穿着另一所高中的校服,眼睛红红的。

      女孩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最后拿了一盒巧克力,走到收银台。

      “十二块。”周夏说。

      女孩递过来一张湿漉漉的二十块。周夏找零时,看见女孩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浅,但清晰。

      女孩接过零钱和巧克力,没有离开。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林野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女孩身边:“需要伞吗?”

      女孩摇头。

      “那你等雨小点再走吧。”林野说,“坐这儿。”

      女孩犹豫了一下,在休息区坐下。她拆开巧克力,吃了一块,然后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周夏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收银台的边缘。

      林野递给女孩一包纸巾,然后回到收银台,对周夏轻声说:“给她倒杯热水吧。”

      周夏沉默了两秒,转身倒了杯热水,走过去放在女孩面前。

      “谢谢。”女孩声音哽咽。

      “不客气。”

      周夏回到收银台。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规律的声音。女孩小口喝着热水,情绪渐渐平静。

      十点半,雨小了。女孩站起来,对周夏和林野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路上小心。”林野说。

      女孩离开后,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人吗?”林野问。

      “偶尔。”

      “会帮他们吗?”

      “给杯热水,不费事。”

      林野看着她:“但你给了。”

      周夏移开视线:“只是热水。”

      “不只是热水。”林野说,“是‘我看见了,我在这里’。”

      周夏没接话。她开始做下班前的清点:收银机里的现金,货架上的商品,需要补货的清单。

      十一点,接班的店员来了。周夏交班,换下制服,背上书包。林野还在外面等她。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很静,能听见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那个女孩,”林野突然说,“她手腕上有伤。”

      “嗯。”

      “你看见了。”

      “嗯。”

      “但你什么都没问。”

      “问了也没用。”周夏说,“她不会说。”

      “也许她需要有人说:我看见了。”

      周夏停下脚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野也停下,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想说,你救了她。”他说,“就像昨天,你救了陆瑶。”

      周夏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

      “昨天在天台,”林野看着她,“我看见你了。你比我早到,你站在楼梯口,看着陆瑶。我上去的时候,你已经在了。”

      周夏的呼吸停滞了。

      “我看见你的表情。”林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在想怎么办。不是‘我该不该救’,也不是‘我该怎么救’。你在想,‘如果我去救,会发生什么’。”

      他走近一步:“然后我上去了,我吸引了她的注意。你退到阴影里,但你没走。你一直在那儿,直到她安全下来,直到老师来,你才离开。”

      周夏后退一步,后背撞到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你怎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记忆力很好。”林野说,“而且我注意你很久了。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在楼梯拐角看见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你站在那儿看操场,看了十分钟。不是羡慕,不是向往,是……评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生态系统,思考自己该怎么在里面生存。”

      周夏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认得那种眼神。”林野说,“我妈跳楼前,我看着她的眼睛。就是那种眼神——评估。评估活着和死去的代价,评估自己的存在有没有意义。”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远处传来猫叫,凄厉而孤独。

      周夏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想死。”

      “我知道。”林野在她面前蹲下,“但你也没有很想活。”

      周夏抬起头。脸上有泪,但她自己没察觉。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破碎。

      “因为真正想活的人,眼睛里有光。”林野说,“哪怕很微弱,哪怕随时会熄灭,但一定有光。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像个机器,精密,准确,但空的。”

      周夏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她控制不住。五年来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哭。

      不是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流泪,像破损的水管,一点点漏出积压了太久的水。

      林野没说话,只是陪她蹲着。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水滴从屋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久,周夏的眼泪停了。她睁开眼睛,眼睛红肿,但眼神清醒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管我?”她问。

      “因为没人管我。”林野说,“我妈死的时候,我父亲在出差。他接到电话,说‘我明天回来处理’。处理。好像我妈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所以我学会了管自己,也学会了管那些……站在边缘的人。因为我知道,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人说‘我看见了’,就足够了。”

      周夏看着他。林野的眼睛很亮,但那光不是快乐,是燃烧——用过去的痛苦作燃料,烧出的一点光。

      “我不会信任你。”她说。

      “我知道。”

      “我不会告诉你我的事。”

      “可以。”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正常。”

      “正常是什么?”林野问,“谁定义了正常?”

      周夏沉默。

      林野站起来,伸手给她:“能起来吗?”

      周夏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两人继续往她家走。快到楼下时,林野说:“明天周六,你还在图书馆打工?”

      “嗯。”

      “我也去。”林野说,“不是陪你,我也要学习。图书馆安静。”

      周夏没反对。

      到了楼下,她转身:“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周夏顿了顿,“看见了。”

      林野点头:“明天见。”

      周夏上楼,开门,进屋。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二点了。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数呼吸。她在想林野的话: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五年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笑起来像月牙。那时候她喜欢画画,喜欢钢琴,喜欢夏天,喜欢一切明亮温暖的东西。

      现在呢?

      周夏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她试着笑,但嘴角扯出的弧度僵硬而怪异。

      她放弃了。

      回到床上,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安馨的:“周夏,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在图书馆学习,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

      另一条是林野的,刚刚发来的:“忘了说,陆瑶今天退学了。她父母带她回老家休养。这是个好结局。”

      周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认识林野以来的第一条消息:“希望她能好起来。”

      发送。

      几乎立刻,林野回复:“你也是。”

      周夏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银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背公式,也没有数呼吸。

      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孤独而顽强地跳动着。

      雨后的夜晚,空气很清新。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地穿过城市,像在呼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周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奶奶今天晒了被子。

      这个小小的细节,像一粒微弱的火星,在她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轻轻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但至少,它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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