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梦》苏现

2、漠视的旁观者 杨潇鸿

　　杨潇鸿低笑着凑近陈望，似要仔细听听陈望的要求。钟浔垂着的头微微抬起，侧着看向杨潇鸿。
　　那个人，刚刚还在让自己不要怕的，转眼却能为了自己而欺负他，果然，人都是这样吗？他微红的嘴唇张了张，最后化作一个苦笑。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习惯的，习惯了别人的冷漠。像今天这样莫名相信一个陌生人，真的很傻。钟浔轻轻翻动手中的书，手中捧的是《半生缘》，书本拥挤在怀中，抵着胸口。
　　书页里写着：曼桢被锁在那个昏黑的房间里，蓬头垢面的，她等啊等，世钧一直不来，她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来了。钟浔久久没再翻页。
　　得意之色攀上陈望的眉梢，他转头盯着缩在方寸下的钟浔，冷笑道：“放学把这小子拦了，剩下的我来。”
　　陈望明显看到钟浔身子一颤，更是玩味十足地说：“你望哥比较善良，先给你点奖励吧。”他吹了个口哨，让同桌林默君把桌子往后挪出了一个空位，刚刚好适合杨潇鸿坐进去。正在这时，吴秉龙打断了他们，“好了，新同学来介绍一下自己吧，下次不许迟到！”
　　杨潇鸿低下头故意朝陈望笑了笑，转头看着那个捧着书的钟浔。正好对上钟浔恐惧的目光，钟浔紧紧咬着下唇的白齿露了出来，上身微微向前倾，做出防备的动作。
　　从来，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像是身处狼群中，绝望和恐惧席卷了他的内心，将一切处于微妙平衡的东西撕扯成碎片。如同无处寻找的瘙痒，细微而不容忽视。
　　每到夏天，教室里的吊扇发出嗞呀嗞呀的声音，这样潜藏的危机也会变成细小的瘙痒，让人没法思考。幸好，现在是春天。
　　杨潇鸿拿起一根粉笔，慢慢地写下三个字。钟浔忽然抬头，他望向黑板上写得十分方正的三个字”杨潇鸿”。
　　他叫，杨潇鸿。
　　“大家好，我叫杨潇鸿，后面俩字都是三点水，比较缺水。嗯……潇有水深的意思，跟‘浔’一样，鸿就是鸿鹄之志。我觉得每个人的名字都像是文字游戏，又像是密码一样。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方法，却也只有一种最好的解释方法。”杨潇鸿说道。
　　站在讲台上的杨潇鸿，没有显露出过多的紧张。钟浔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有些人可以带着饱满的自信，站在舞台上说出自己的理解和思想。他们很快地获得了人们的喜爱，毕竟，没有人喜欢胆小的人。
　　眼底的光亮忽地黯淡下来，潮湿的风掠过发梢，微微飘扬的额前碎发划过长睫毛，却遮不住眼底的失望。潮湿攀上眼角，留下灼伤后的烙印，是一点红。
　　在一片掌声和欢呼下，杨潇鸿走下讲台，直接坐在了钟浔身边。
　　“望哥，我要在他座位后面放一个箱子，你往后挪挪？”杨潇鸿带着一贯的笑容说道。眼底却是不容置疑。陈望不耐烦地说：“真麻烦啊你小子。”他指了指一旁的小弟，命令他帮自己搬。
　　陈望的同桌叫林默君，是高二四班的班级第一，而高二四班是文科副重点。他沉默着看着桌子，想到了昨天的事。陈望昨天要把他的桌子也往前挪，好对齐，也堵住钟浔出来的路。他拒绝了。结果陈望直接踹着他的桌腿，猛地踹倒了那张放满书本的桌子。
　　林默君依旧沉默着捡书，头也不抬，无视了面前愤怒不已的陈望。
　　林默君的后桌方成津忽然说道：“陈望，你别太过分了！林默君他不愿意做这种事，实在不行你自己找个犄角旮旯坐不行吗？”
　　陈望最是不喜欢别人顶撞他，他顿时骂咧咧地说：“方成津，你放学可给我小心！争做好人是吧，那望哥总得请你吃顿饭是不是？”陈望伸出食指戳着方成津的肩部，大概以为自己是什么帅气的霸总形象。
　　真是可笑。
　　方成津忽地一笑，说道：“行，望哥的饭我总该给个面子。”却抬手挡住了陈望的手，十分嫌弃地退后了几步。
　　林默君看了眼方成津，说道：“行了，我挪。”他停了会儿，看向钟浔，又说道：“我只挪一半。”
　　方成津瞪大眼睛，抬高声叫了林默君的名字。
　　……
　　林默君回过神来，提出要替陈望挪回了桌子，他看着依旧缩在方寸的钟浔，说：“对不起钟浔，但我不能让方成津跟陈望打架。”他们只想赶紧结束闹剧，赶紧离开这里。
　　没有人想惹是生非，似乎人人都习惯了这样，可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杨潇鸿拍拍钟浔，说道：“起来吧，往后挪一点，你位置这里好挤。”
　　刚说完这句话，陈望顿时明白了，他直接拽着杨潇鸿的领子，低声威胁道：“你别他妈多管闲事！我要刁难谁，你他妈怎么敢拦？”
　　难听的脏话，终于惹怒了一直隐忍的吴秉龙，他登时瞪着陈望说：“陈望，你给我出去！学校规定不能将粗口话你不知道吗？”
　　陈望噌地站起身，无视吴秉龙，深深地望了一眼杨潇鸿和钟浔，最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他反正也不想上课，直接掏出手机，低吼着说了几句话，回头朝教室冷笑了一下，转身直奔校门。
　　一整天的课都安静的过去了，似乎早上的插曲未曾发生。天渐渐地黑了，短暂的晚霞浅浅地映在天边。钟浔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做了个决定，他独自走向了校门。
　　“钟浔啊，杨潇鸿这么护着你，我们可看出来了！真羡慕啊，来跟我们说说，你怎么弄来这小子的？”陈望咧着个嘴问道。他的手就搭在钟浔的肩上，微微施力捏住了薄薄的肩膀。
　　许多学生都从校门匆匆掠过，没有一个人停留，匆匆离开。校门口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凝重，钟浔攥紧书包的肩带，慌张地抬起头，目光在堵在校门外的五人身上徘徊。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钟浔悄悄地往后退，一边又看着那五个人。可惜陈望立即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冲上前紧紧拽住他的手臂。一米八的陈望牢牢地阻挡住钟浔逃跑的路，无论如何钟浔也挣脱不开陈望的禁锢。
　　手臂泛出阵阵的疼，下一刻钟浔就被陈望猛地拉进学校附近的小巷子。破旧的水泥红砖楼紧贴着另一栋楼，两座楼房之间是两米的距离，常年没有阳光照进来，翻倒的垃圾闷出恶臭味。二楼的尖锐的骂声伴随着淡淡的饭菜香，简陋的温馨下是捉襟见肘的窘境。
　　并不安静的小巷中，钟浔耳边是陈望的咒骂。随着逐渐深入的巷子，他开始惴惴不安，多少次无用的挣扎终于惹怒了陈望。
　　陈望停下来转过身，“你以为你还能逃吗？给我老实点！”一声闷哼伴着拳头击打皮肉的声音，在昏暗的小巷子中连连响起。钟浔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他抱住头蜷缩在地板上，五个人的拳打脚踢不分轻重，均落在他的身上。
　　钟浔感觉到自己头上流下了热热的液体，真是一场酣畅的痛打，他这样想着。
　　这天，杨潇鸿一下课就一直跟着钟浔，两个人就这样无声的一前一后走着。
　　刚过转角的吴秉龙看见这两人，忽然顿住，不明所以地叫住杨潇鸿。杨潇鸿心里只叹要坏事，却不得不去到吴秉龙的身边，听他训话。杨潇鸿走过去前，拉住钟浔低声说：“你等等我，我刚来南城不识路，你得给我带路啊！”
　　本就有些疑惑的吴秉龙看见这两人还在说悄悄话，顿时黑了脸。直到杨潇鸿乖乖站到面前，他都在打量这个学生，最终缓缓张口道：“杨潇鸿同学，我不得不劝告你。你要跟钟浔保持距离。陈望这种人不会想吃亏，小心牵连到你。”他顿了顿，似是在端详杨潇鸿的反应。
　　他又接着说道：“你的成绩挺好的，正值高二这个重要的时段，还是不要让钟浔的事打搅了你的学习！”
　　杨潇鸿就这样听着高二四班的班主任的劝告，等到老师的话说完，他突然说：“老师，你要放弃一个学生吗？就因为他总是被校园欺凌？”听到“校园欺凌”四个字，吴秉龙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班没有校园欺凌，我们学校更不可能又校园欺凌！算了，杨潇鸿同学，你现在赶紧回家，今天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利弊吧。”
　　吴秉龙挥挥手让杨潇鸿走，自己则匆匆走了。杨潇鸿对着老师的背影说道：“老师，你要包庇违法犯罪的行为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渐渐有些昏黑的傍晚有微风拂过，这是一场只有两人的对话。杨潇鸿没有得到回应，空荡荡的走廊上步履匆匆的人逐渐远了，只剩下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
　　杨潇鸿看看此刻的天色，担心地快跑出了校门。没有人在了，偶尔出校门的也只是回家的老师。路灯未明，渐渐失去光亮的小道上，洋紫荆的枝叶变得有些模糊，这是天黑前最昏黑的时刻，似乎能把一些肮脏的事掩埋。
　　缺少了阳光，淡黄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是为了苦苦地省下一点点的电。
　　“望哥，我们赶紧走吧。说不定钟浔那哥们正找他呢，我们哥几个去吃口热乎饭，就让钟浔这小子待这饿着，怎么样？”其中一个有些不安的男生说道。陈望抬头看看天色，也觉得有些晚了，就点点头说行。反正钟浔没人管，早点回去晚点回去都一样。
　　五个人就这样走了。钟浔的后背磕着墙壁，他没有动，一直抱着头的双手缓缓地放下来，可他还是觉得全身都好痛。
　　气喘吁吁的杨潇鸿走进了这个小巷，奔跑导致的喘气声很大。钟浔躺在地上，听着这几声急促的呼吸声，他静静地听着，到底是谁来了？
　　可能是陈望他们又回来了吧……
　　小巷里有个拐角，那里诡异地伸出了一双腿，还穿着校裤。杨潇鸿顿时屏住了呼吸，肩背僵硬着，慢慢地走过去。
　　是奄奄一息的钟浔！
　　本就洗得旧的白校服有些泛黄，此刻上面又多了几个黑黑的脚印，因为营养不良的瘦削身子上满是淤青，他突然沉默了。杨潇鸿眸子一紧，轻轻蹲下，扶起钟浔，让他的背靠在有些潮湿的墙上。
　　今夜的风带着些许潮湿，大概要回南天了。他紧张地摇了摇钟浔肩，忽然一阵潮湿的风吹过，各种恶心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到阳台挡板被风吹得嘭嘭作响。
　　他也听到了钟浔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