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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婚   赵桥音 ...

  •   赵桥音嫁给李冉达,是在伦敦的第四个冬天。
      婚期定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场简单到近乎潦草的市政登记。冉达牵着她的手走出市政厅时,天空正飘下那年第一场像样的雪。雪花细密,落在冉达驼色羊绒大衣的肩头,像时光撒下的盐。

      “冷吗?”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赵桥音摇头,呼出的白雾在面前短暂停留。曾经短暂失语的经历,让她习惯于用简洁的肢体语言回答简单的问题。医生说是心因性失语,创伤后的自我保护。冉达并不知道那段经历,就像她对他过去同样知之甚少。

      平安夜,冉达在切尔西的公寓里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房间里弥漫着杜松子酒和烤鸡的香气。赵桥音坐在窗边,膝上摊着刚写完的小说稿——六百页,三十万字,记录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一切。

      “妈妈!”

      艾米抱着那颗比她头还大的水晶球跑进书房。四岁,栗色卷发,眼睛是那种罕见的琥珀色,像浸在湖水里的夕阳。冉达的前妻死于产后子痫,这是她留给世界的全部。

      艾米把水晶球塞进赵桥音怀里,冰凉的水晶贴着她的毛衣。她尝试爬入她的怀抱,小手扒着她的膝盖,仰起脸时,左颊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赵桥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梨涡。唐诗韵也有这样的梨涡。不,不完全一样——唐诗韵的梨涡更深些,笑起来时像盛了蜜。但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那种孩童般的无邪,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记忆最柔软的褶皱。

      “艾米,让妈妈休息。”冉达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红酒。他三十六岁,牛津大学文学系的副教授,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阅读沉淀下来的宁静。他们相识于一年前的一场讲座,他讲伍尔夫,她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只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我们应该如何与虚妄共存?”

      后来他说,是她的宁静吸引了他。“在这个人人急于表达的时代,平和是一种美德。”求婚时,他这样说。她没有告诉他,她的平和不是美德,是废墟。

      艾米不肯下来,坐在她腿上摆弄水晶球。球里的雪絮随着晃动旋转,裹挟着迷你伦敦塔桥和红色巴士。她抬手轻抚艾米的头发,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温柔。她不否认当初答应李冉达的求婚与这个孩子有很大的原因。但自己不敢把过多的思念与情绪强加于她,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沉重,也不公平。于是她学着如何与这个孩子相处,这并不轻松。艾米太鲜活,太明亮,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内心深处那些早已枯死的部分。

      “小说写完了?”冉达把一杯红酒递给她,在对面沙发坐下。

      她点头,手指摩挲着稿纸边缘。打印出来的字迹密密麻麻,是她无数个失眠之夜的产物。有些章节写得顺畅,有些则需要撕掉重来——尤其是关于唐诗韵的那一章,她重写了十七遍,依然觉得词不达意。

      “愿意让我看看吗?”

      赵桥音迟疑了一下,把最上面的几页递给他。那是开篇,写的是大学那年的元旦晚会。

      冉达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和。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伦敦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艾米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

      “写得很好。”冉达读完最后一页,放下稿纸,“有一种……精确的疼痛感。”

      精确的疼痛感。这个评价让赵桥音眼眶发热。他懂。他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读懂了文字底下那股暗流。

      赵桥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转为一个浅浅的微笑,指了指睡着的艾米。

      冉达起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把艾米轻轻抱起来,送回儿童房。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条羊毛毯,盖在她颤抖的膝盖上。

      “你不用急着告诉我。”他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但如果你愿意写出来,我愿意读。”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这一刻,赵桥音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为什么嫁给他——不是爱,至少不是年轻时所理解的那种排山倒海的激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慈悲。李冉达身上有种罕见的慈悲,他允许她带着一身废墟走进他的生活,不试图修复,只提供遮蔽。

      第二天的清晨如约而至,赵桥音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骨瓷咖啡杯,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泰晤士报》的铅字,手指偶尔翻动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冉达在厨房准备早餐,煎鸡滋滋作响,甜美的吐司香若有若无。

      艾米惊喜的尖叫响遍全屋,女孩儿哒哒哒的跑下来,小脸因激动红扑扑的,轻轻喘着气,骄傲的把娃娃高高举过头顶,给赵桥音看:“妈妈!你看!是圣诞老人!圣诞老人给我的礼物!是我最想要的的女王小熊!”
      小熊有着白色的毛和宝石蓝样的眼睛,穿着蓝色西服带着漂亮的帽子,优雅又可爱。赵桥音看到艾米那么开心,心里不自觉骄傲,不枉她选了那么久。
      她笑着拿起娃娃,夸张道:“那么漂亮的小熊呀。”又摸了摸艾米的头。女孩发丝柔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么小小一个靠在膝边,格外惹人怜爱。“我们艾米去年表现的很好是不是呀?圣诞老人最喜欢像我们艾米这样的乖小孩了,下一年也要好好努力哦。”
      艾米开心的点了点头,“艾米也喜欢圣诞老人!”又想了想,咕噜咕噜爬上赵桥音的膝盖,亲了口桥音的脸颊,“当然,也很喜欢妈妈。”
      赵桥音心都要化了。

      午餐会有客人来做客,他们需要出门采购一些物品。吃完早饭他们便出门了,赵桥音给艾米围上了一条降红色的羊绒围巾,映衬节日氛围。车子缓缓驶出,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雪,街道被白色温柔覆盖,两侧房子缀满装饰,就像童话里的糖果屋。
      艾米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望向窗外繁华宁静的街道,玻璃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雾蒙蒙手印。
      他们拿了黑胡椒,迷迭香,拿了袋芝士。赵桥音又要了橙子,草莓和蓝莓用来点缀水果塔。
      艾米一路上看到很多东西都很新鲜,却不出声,只是安静牵着赵桥音的手,直到经过糖果区,她才忽然松开手,蹦哒跑开,回来的时候抱着一盒系着红色丝带的巧克力礼盒。夫妻俩都不舍得扫孩子的兴。回去的路上李冉达笑着把巧克力从购物袋里拿出来递给艾米,“艾米自己的东西,自己好好拿着吧。” 赵桥音看着艾米开心的接过,真的小心翼翼护了一路。

      李冉达告诉赵桥音,等一下来的是艾米生母一家,赵桥音有些紧张,她那时候还并不了解李冉达和他们之间的渊源,只是作为续弦对同李冉达前妻的家属相会感觉到从心底的忐忑。

      回家后,两人一起准备午餐。烩菜,水果塔,意面,红酒炖牛肉,土豆泥沙拉被桥音一道一道端出放至红绿色长条桌布上,新雪初霁,心情舒畅。暖黄的灯光又把整间屋子装饰的非常温情。赵桥音在餐桌上点缀着一些松果,又放了一个雪人玩偶和小圣诞树在一角。
      她去楼上楼上换了身衣服,回来时看见火鸡已经被端上时,热浪夹着肉香和香草味扑面而来,表皮是漂亮的焦糖色,让人想速速大快朵颐。
      门铃作响,李冉达在呼唤道:“艾米,去开门!”艾米应了一声,欢快的打开门,惊唤道“Grandpa!”赵桥音听到门口热闹的声响。
      “我的小珍珠,又变漂亮啦!”一个低沉雄厚的嗓音响起。
      艾米是被抱着回客厅的,霍华德一家一路谈笑走来。转角,窗外的亮光漫进屋内,他们抬眼便见一位女人立于长桌边。
      赵桥音身形瘦削,高挑而纤细,像一株安静的水生植物。她身着米白色的宽松毛衣,下摆垂落,盖过灰色裙装的大半——那裙子是不对称的剪裁,一侧露出少许小腿的线条,让整身装扮在随意里透出一点轻盈。

      “妈咪!”艾米清脆的叫道,赵桥音微微颔首,感道有些局促——她感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霍德华伯爵,夫人。”一道低沉而平稳的男音适时响起,是李冉达。他稳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揽住赵桥音的肩膀,传递过一股安稳的力量。她很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往上看。
      “这是我的妻子,桥音·赵。”李冉达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介绍意味,不疾不徐。
      随即,他侧首向赵桥音,语气放得更为柔和,“这位是霍德华伯爵,我前妻克劳拉的父亲。旁边是霍德华夫人。”
      赵桥音心中那根无形的弦奇异地松动了些许。她礼貌而清晰地向两位老人依次问好。
      霍德华夫人率先上前,热情地拥抱了她,声音温暖:“亲爱的,见到你真好。冉达在信里提过你。你真是一位非常温柔美丽的女士。” 伯爵则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微微颔首,目光虽仍锐利,却并未让赵桥音感到预想中的压力。

      午餐很热闹,霍德华伯爵带来了好酒,赵桥音尝了些,芳香浓郁。大家围坐在桌旁,刀叉与瓷盘轻碰的声音像节日的节拍。李冉达切着火鸡,赵桥音递上水果塔,热气腾腾的烩菜和香气四溢的意大利面让大家频频举杯。窗外雪花又开始落下,屋内却被食物的香气与笑声填满,仿佛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挡在了门外。

      餐散后,霍德华伯爵要请李赵去庄园做客,李冉达委婉拒绝,但是让艾米过去陪伴几天。霍德华伯爵走之前温和得抱了抱李冉达,低声道:“她很美丽,也很有教养。往后,希望你能幸福。”
      李冉达重重握了握了霍德华伯爵的手。

      等两人收拾好碗筷,天空一点点暗沉下去,温度也随之降低。赵桥音引了火,又填了些柴,壁炉重新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世间嘈杂褪去,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响清晰可闻。赵桥音瞳孔里倒印出火光跃动的颤影,左右摇摆引发孱弱的晃影。

      她就那么静静坐了一阵,一手支撑着头,一手轻搭肩头,火光照印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似乎灵魂都被拉扯。良久,赵桥音微微垂了垂眼睫,如同下定了决心般,转身上楼,再次下来时,手里抱了一个旧铁盒。

      李冉达记得那个铁盒,桥音总是随身携带。铁盒是个饼干盒,盖子上印着模糊的玫瑰花纹。主人似乎很爱惜它,有些铁皮地方亮的不像话,应该是除锈的结果。

      “桥音,怎么了吗?”李冉达顺势在妻子旁边坐下,余光瞥向饼干盒,里装的满满的信纸,封面无一例外写着“唐诗韵寄” “赵桥音收”

      “桥音……”李冉达疑惑,这些信纸有些装饰繁琐俏丽,有些素白简约,看的出来双方感情很深。

      他隐隐觉得,赵桥音会在这里,会在他旁边,与这位信件的另一位主人有很大关系。不管如何,在赵桥音的前半生中,这个人一定留下了非常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是…..李冉达目光锁定一张简单折叠的纸,相比于其他仔细修饰过的信封,这张孤零零的纸显得格外突兀。有两个可能解释:一是撰写者当时非常的着急;二是,撰写者和她的空间距离很近。

      居然这样,还是选择用纸媒交流嘛……

      “我想,我要告别一些事物。”赵桥音轻轻抚摸着信件,如同喃喃自语,又好像再对他解释。

      “我被困于一些事情太久了,我想往前走,带着过去的困苦与遗憾,继续生活下去。”赵桥音缓缓道,又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说着,她侧头注视着李冉达,他很少在她眼中看到这般明亮坚毅的光。赵桥音是美丽而安静的,是他蜷缩的含羞草,低垂的鸢尾花。他看着她走到火炉前,盒内信件瞬间倾覆殆尽,火舌霎那间增大,木头霹雳啪拉叫嚣的更剧烈。

      “冉达,你从未过问我的过去,我也不曾对你提及。”赵桥音握住李冉达的手,轻道:“我爱你,你给了我我想要的一切。”

      “你说,只要我愿意说,你就愿意听。那我现在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听,我就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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