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鸣不诉》迢迢西洲

2、第六根长明烛 推开沉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门扉底部与一道漆黑的矮石槛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眼前忽然变得昏暗，蜡烛摇曳影子映照在墙壁上，他感受着角落里隐隐闪烁的烛光。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冷冽石尘和微弱蜡泪的气息被压入肺腑。

　　他全掌触及门板缓缓往后推着，室外的光线随着门的渐合先是由一片变成了一柱，再由一柱缩成了一线，最后室内完全暗了下来。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祈祷室被设计得很隔音，耳边只有从壁龛中发出的“噼啪”声。

　　他踩着地毯真正走进了这间屋子。

　　“母亲。”李栖轻声喊。

　　灵位前摆放长明烛的板台已落了灰，外仆是不被允许入祈祷室的，日常洒扫需由宗亲亲自打理，那么想来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近日可好？孩儿这周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未能常来与母亲说说话，是孩儿的过错。”李栖拿来细亚麻布，挪开母亲牌碑前的五根长明烛，动作轻柔地拭去祭台上的灰尘。“栖儿已年满十六，依族内规定随同父亲外出。今天又死了一个兽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母亲，您在世时也并不喜欢父亲这么做吧，那时我才十岁，不能明白您明明是很温和的一个人，为何却偏偏与父亲发生争执，在我更早的记忆里…你们一直很相爱。”李栖将长明烛摆放回了祭台，五根长明烛都向左方移动了三厘米，空出的位置摆上了第六根。

　　“今年是您离世的第六年。栖儿很想您。”李栖点燃了第六根长明烛，烛光照亮了碑上的刻字：

　　吾爱
　　诺拉
　　长眠于此
　　夫李朝永念

　　悲伤的气息填满了碑字，昏黄的亮光影射在上显得扑朔迷离。

　　李栖跪坐下来，双手覆在大腿上，继续说着：“我如今能理解您了，我不喜欢战争，可和平不该是靠这种手段来维持的。父亲说我与兽族接触甚少，无法想象他们的暴戾。此前一直生活在宫殿里的我，父亲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可当我真正与兽族接触后，我发现并非全然如父亲所说。反而我们更像是无理的一方，追踪他们，激怒他们，引诱他们对我们发起攻击，以正义之名对他们处以手段。不知为何我很排斥这种行为，甚至萌生了想要保护他们的想法，尽管他们是父亲口中那么不堪的兽族，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当年您也是这般吗？”

　　李栖低着的头仰起，目光看向母亲的碑位，好像正在和一个活人对视，好像母亲还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去，一直伴着他成长。

　　李栖一岁。

　　“啊！咱们栖儿会叫母亲啦！君上，我好开心……”

　　李栖两岁。

　　“栖儿，到母亲这来，对！慢一点”李栖朝母亲踉跄两步，还未进入她的怀抱便噗通跌落在了地上。“哎呀！疼不疼啊？拿药来！”

　　李栖四岁。

　　“栖儿，要早早睡觉才能长高啊，你不是说想要保护母亲吗？答应母亲听完这个故事就去睡觉好不好？”诺拉趴在李栖床边，拿来一本故事书，垂眉轻读，李栖就扮演一个安静的小听众：

　　很久很久以前，高高的夜空里，住着一位温柔的星星织女。她不是最亮的那颗星，但她洒下的光是暖融融的银白色，像最柔软的月光纱。

　　星星织女最爱做的，就是收集夜空里飘散的、亮晶晶的星尘。她每天都不辞辛苦，用这些星尘编织一条长长的、会发光的银河纱巾。她织得很慢，很仔细，因为每一点星尘，都像是她珍藏的笑声和歌谣。

　　“我要织出世界上最漂亮的纱巾，”她常常对着身边一朵小小的、洁白的云朵说。那朵小云是偶然飘到她身边的，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甜甜的梦。星星织女用最柔和的光呵护着他，给他讲夜空的故事，教他辨认星座。小云朵就在她身边慢慢长大，变得蓬松又快乐，身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好看的银辉。

　　星星织女编织的银河纱巾越来越长，越来越美，像一条流淌着柔光的梦幻之河。她总是把纱巾轻轻披在小云朵身上，笑着说：“看，这是用所有的晚安和好梦织成的，披上它，你就会一直暖暖和和，平平安安的。”

　　小云朵在银河纱巾的围绕下，长得十分健康，他学会了在夜空中轻轻舞蹈，用细雨为口渴的花儿浇水。他很快乐，因为他有星星织女的光，还有这条神奇的纱巾。

　　终于有一天，星星织女织完了最后一寸纱巾。整条银河纱巾完整地展开，美丽得让整个夜空都屏住了呼吸。她温柔地、仔细地把纱巾全部披在了小云朵身上，那光芒是如此盛大而温暖，将小云朵完全笼罩。

　　“好啦，”星星织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叹息，光却更加柔和，“我的纱巾完成了，它现在完全属于你了。它会代替我，永远保护你，给你温暖，陪你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你看，你已经是一朵能自己发光、最了不起的云了。”

　　小云朵披着光辉灿烂的银河纱巾，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他蹭蹭星星织女，却发现她的光芒，好像慢慢变得透明，变得像最稀薄的晨雾，融进了纱巾那无边的柔光里。

　　“母亲？”小云朵轻声问。

　　夜空中传来星星织女最后一声含笑的气音，仿佛一个完成的约定：“去吧，我的孩子。带着这条装满故事的纱巾，去照亮你的路……”

　　从此，夜空中多了一条璀璨温柔的银河。而那朵披着银河纱巾的小云，每当有风轻轻吹过，纱巾上便会叮咚作响，像星星母亲在哼唱温柔的摇篮曲。地上的孩子们常常指着他说：“看，那朵云裹着一条会发光的河流！”

　　小云飘过山谷，飘过湖泊，飘过无数个晨昏。纱巾的光从未黯淡，甚至在他为干涸的土地落下细雨时，那光还会化作小小的彩虹。

　　很多年过去了。在一个特别宁静的夜晚，小云停驻在最高的天际。他轻轻展开披着的整条银河——星光流淌，温暖如初。这时他才听见，那细碎的、一直伴随着他的叮咚声，原来是在轻轻重复着很久以前、一个温柔的声音曾说过的：

　　“要早早睡觉，才能长高呀……”

　　“要好好长大，去看更美的世界呀……”

　　夜风拂过，整条银河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像一个不会消散的怀抱。原来最长的陪伴，不是永远在身旁，而是把自己变成光，织进你一生的行囊里，让你无论去往何方，抬头低头，都还能感知到这份存在。

　　母亲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灯火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她低头亲了亲栖儿的额头：“所以呀，就算夜里没有月亮，银河也会一直亮着——就像妈妈的声音，会一直藏在栖儿的故事里。睡吧，我的小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