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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个男人回归了 他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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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山林尽头,我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玉佩,上面繁复的龙纹,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故事。
日子重新归于平静,仿佛那一场相遇只是一场被拉长了的梦境。
小江,就这样带着我的糖罐,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将那枚触手生凉的玉佩收进了平日装草药的木盒深处,没有再去看它。
他说的“等我回来”,我只当是一句临别时的客套话,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山里山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萍水相逢,江湖相忘,本就是常态。
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山间的草木经历一轮枯荣。初秋的风开始带着凉意,吹得院角的桂花树簌簌作响,甜香满溢。
我渐渐习惯了没有那个身影的日子,回到了独自吃饭,独自采药,独自在月下听着虫鸣的日子。
我几乎就要忘了,曾有一个人,会因为药苦而皱眉,会因为一块蜜饯而露出满足的笑,会坐在我对面,用温和的嗓音,为我描绘山外世界的繁华与险恶。
直到今天。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而不燥。
我搬了张竹椅坐在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桂花茶。茶香与花香交融,氤氲出一片安逸的静谧。
我正端起茶盏,享受这难得的悠闲,一阵细微的震动却从脚下的土地传来。
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当是山中某处落石。
可那震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密集、沉重,如同擂鼓,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
林中的飞鸟惊起一片,仓惶地向远方逃窜。我放下茶盏,疑惑地站起身,望向院外那条唯一的小径。
马蹄声。不是一匹,而是几十匹。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重如山崩,踏碎了山林的寂静,也踏碎了我心中的安宁。
它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正朝着我的小院奔涌而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的药锄。是山匪吗?可这一带向来太平,从未听闻有如此规模的匪患。
不等我多想,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冲破林木的遮挡,涌现在我的眼前。
数十名身着玄黑铁甲的骑兵,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瞬间将我这小小的院落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坐下的战马喷着响鼻,铁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青草,每一名士兵都面容冷肃,手按刀柄,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方小院,是我与世隔绝的桃源,此刻却被这股肃杀的力量彻底侵占,连空气都变得冰冷而稀薄。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他身披一件鸦青色的大氅,衣摆在落地时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阳光下,他腰间那条缀着龙纹的玉带折射出刺目寒芒,晃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玄色的长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随着他的走近,那张熟悉的脸庞在日光下愈发清晰。
依旧是那刀削斧凿般的轮廓,依旧是那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眸。
我一时有些懵,这个陌生出现的人,怎么有股熟悉的感觉?他周身那股君临天下般的气势,仿佛能令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停在我的石桌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和我的茶盏完全笼罩。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风尘与铁器的冷冽气息。
“两个月零三天——”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要低沉沙哑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的指尖,戴着一枚鎏金护腕,重重地碾过我搁在石桌上的茶盏边沿。
那只我用了许久的青瓷茶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细密的裂纹瞬间遍布全身。
他俯身逼近,冰冷的护腕擦过我的发梢,带起一阵微麻的战栗。
他凝视着我,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深沉漩涡。“现在,”他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宣判,“该随本王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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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将段寒江的身影拉得斜长,映在背后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被名贵的檀香竭力掩盖,却依旧顽固地钻入鼻息。
“王爷,所有余党,已尽数下狱,主谋吏部尚书一家……满门抄斩。”亲信单膝跪地,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段寒江“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桌案的一份卷宗上。那上面朱笔勾画的,是一个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
两个月,他从重伤濒死的境地回到这权力的中心,以雷霆之势,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清洗。
刀光剑影,人头滚滚,那些曾将他逼入绝境的政敌,如今都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抔枯骨。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亲信退下后,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杀戮和权谋,阴谋与背叛,这些他早已习惯的东西,这两个月来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厌倦。
每当深夜的疲惫与血腥气一同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被那份黑暗吞噬时,他都会做一件事。
他拉开书案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格格不入的物件——一个粗陶的糖罐。
罐身甚至还有些烧制不均的瑕疵,却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捻起一颗晶莹的蜜饯放入口中。
那股熟悉的、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口中残留的血腥与苦涩。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间简陋的木屋,那个总是板着脸为他处理伤口,却会在他喝完药后,默默递上一颗糖的姑娘。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草木与山川。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汪从未被惊扰过的清泉。
在那间小木屋里,他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小江”。
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暖,是他从刀山血海中爬出来后,窥见的一缕天光。
他曾想过,将她直接带走。
但理智告诉他,时机未到。
京城的风暴还未平息,他不能让她卷入这肮脏的旋涡。
他必须先扫清一切障碍,再将她迎回来。
可等待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怕她会忘了自己,怕她会遇到别的什么人,怕那片属于他的净土,会被他人染指。
这种恐惧与日俱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如今,大局已定,权柄在握。他再也无法忍耐哪怕一天。
段寒江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股灼热的占有欲取代。他将那颗蜜饯咽下,甜意却化作了胸中更汹涌的渴望。
“来人!”
门外的亲兵立刻推门而入。
“备马,点齐玄甲卫。”
他站起身,鸦青色的大氅被侍从披上肩头,那股慵懒的疲态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摄政王不容抗拒的威仪。
“王爷,我们去哪?”
段寒江的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目光望向遥远的山峦方向,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去接本王的王妃。”
他要以一个无人能拒绝的姿态,去迎接他的笼中雀。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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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我试探的开口。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脱口而出的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试图从他冰冷的脸上,找回一丝一毫属于那个温和病人的痕迹。
两个月的离去,我早已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那熟悉的声音却还是让我试探的开口询问。
听到这个亲密的称呼,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几分转瞬即逝的柔情。
但那柔情很快便被更浓重的威严所覆盖。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
“怎么?看到本王……”他刻意加重了“本王”两个字的读音,像是在提醒我“很意外?”
“本王?”我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一点思绪,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
我放下手里那只已经废掉的茶杯,站起身,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些如同雕塑般静默的铁甲士兵,心里的困惑与不安达到了顶点。
“你……你们这是……”
他看着我终于后知后觉的迷茫样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那些原本气势逼人的士兵,竟真的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外,只留下我们两人。
他这才重新看向我,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条华美无匹的玉带:“这腰带的龙纹,你可看清楚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玉带温润剔透,上面雕刻的纹路繁复而威严,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瑞兽,张牙舞爪,气势非凡。
但我自幼居于深山,只识草木,不辨这些世俗的纹样代表着什么。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啥?我不道啊。”
“小白。”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仿佛在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他抬手扶了扶额,似乎放弃了和我绕圈子。
他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索性直接点破:“我便是当今摄政王——段寒江。”
当“摄政王”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段寒江……这个名字,我似乎在一些采药归来的行脚商口中零星听过。
他们说,这是一个权倾朝野、手段狠戾的名字,是当今天子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传说他杀伐果决,冷酷无情,能令小儿止啼。
我呆呆地看着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张曾对我温和微笑的脸,与那个传说中铁血冷酷的摄政王联系在一起。
“啊?”我只能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单音节,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瞧着我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我熟悉的弧度,但那笑意里,却多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本王此次前来,是接你回摄政王府的。”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通知我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话音未落,他便朝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碰触。
“等一下!”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再也抵达不了眼底。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温柔的薄雾散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危险的暗流。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缓,却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怎么?”他轻声问道,那笑容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可我却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你不愿跟本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