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易思》芷瑶yao

7、画 他们推

　　他们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四面墙壁，从墙角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五彩斑斓的便利贴和稚嫩的儿童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蜡笔和纸张的清新味道。
　　苏逸走上前，随意拿起一张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我希望我可以成为一名作家，写出好多好多故事！” 他又换了一张天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奖杯图案，配文是：“我希望我期末可以提五十名，让爸爸妈妈开心！” 目光扫过，几乎每一张便利贴都承载着孩子们对未来的憧憬：宇航员、画家、医生、老师…… 或是对成绩的小小目标。旁边的画作则充满了童真，憨态可掬的小动物、色彩鲜艳的花草，以及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若说这些便签纸和画作有什么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每一张、每一幅的角落或空白处，都画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希望与快乐可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下又透着诡异。
　　陆思也走近，指尖轻轻拂过一张画着小太阳的便利贴，他快速地拿起一张又一张，试图从这些层层叠叠的纸片遮盖下，找到被无数愿望遮盖着的真相。可墙壁似乎被这些孩子们的梦想覆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你们为什么要弄坏这面墙啊？”
　　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少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苏逸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便利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缓缓转过头，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正站在门口，梳着简单的马尾，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愤怒。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出现一个孩子，他声音有些发颤，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啊…… 那个…… 因为…… 因为我们要重新整理一下这面墙，让它…… 更漂亮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闪烁地看向陆思，寻求支援。
　　陆思微微斜睨了苏逸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 “这理由真蹩脚”，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女孩。
　　“你在骗我！” 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嘶吼起来，“这面墙好好的，你们就是想把它们撕掉！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着。
　　陆思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威严：“同学，你的父母就是这样教你对老师说话的吗？” 她刻意加重了 “老师” 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着女孩。
　　那个女孩果然微微愣了愣，像是被 “老师” 这个身份镇住了，脸上那副凶狠的神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畏惧。她低下头，小声地说：“对…… 对不起，老师。我…… 我来帮你吧。”
　　苏逸见状，刚想摇头阻止 —— 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小孩留在他们的身边，总觉得有些不妥和危险。但陆思却先一步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好的，谢谢你。你先帮忙把那些便利贴也轻轻撕下来吧，注意不要撕破了。”
　　女孩应了一声，默默地转过身去，开始伸手撕墙上的便利贴。在她转过身的瞬间，陆思和苏逸都清楚地看到，她对着墙壁，极其快速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几不可闻地轻轻嘟囔了几句，似乎是在抱怨着什么。
　　陆思和苏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装作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继续埋头小心翼翼地撕着那些带着笑脸的便利贴。每撕下一张，墙上便露出一小块斑驳的底色，仿佛在一点点揭开这个房间，甚至这个女孩背后的秘密。空气中，除了纸张被撕下的轻微声响，一时竟有些安静得诡异。
　　时间在这种压抑而单调的重复劳动中仿佛失去了意义。是过了一两个小时，还是更久？苏逸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甚至连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指尖因为长时间撕拉便利贴而有些发红发僵。
　　终于，随着最后一张带着笑脸的便利贴被轻轻撕下，四面墙壁完整地裸露在他们面前。墙体斑驳不堪，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基底，显得破败而阴森。然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唯有一个图案异常清晰 ——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类似鲜血的深红色颜料绘制而成的笑脸，狰狞地烙印在正中央的墙壁上，与之前那些孩子们稚嫩的笑脸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仿佛是这所有纯真梦想的最终讽刺。
　　苏逸的瞳孔猛地收缩，那血红色的笑脸像一道刺目的强光，他感觉自己短暂地失明了几秒钟，眼前一片血红，耳边似乎响起无数细碎的、孩童的嬉笑声，又像是尖锐的哭嚎。
　　再次恢复视力时，他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片色彩过于饱和、像是用蜡笔浓墨重彩涂抹出来的绿草地上。草地柔软得有些不真实，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类似糖果的香气。周围不断有形态各异的动物跑出来，蹦蹦跳跳，它们的轮廓线条简单而夸张，正是之前墙上那些儿童画里的角色 —— 长着斑点的兔子、翅膀五颜六色的小鸟、甚至还有独角兽和会飞的鱼。
　　苏逸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本能地开始在草地上奔跑，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然而，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跑，跑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不断循环。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天空中挂着一个巨大的、嘴角咧到耳根的黄色笑脸太阳，旁边飘着几朵同样带着笑脸的白云，它们的眼睛甚至还在一眨一眨。向前看，是各种摇头摆尾、同样洋溢着标准笑脸的动物和表情和蔼的大树；低下头，则是遍地盛开的、花瓣上也画着迷你笑脸的各色花朵。
　　这无处不在的、僵硬的、充满了戏谑感的笑脸，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困住。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虚假的欢乐循环逼疯了，大脑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仿佛只有奔跑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意识。
　　喘息之间，他不禁想起了陆思。如果陆思在，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手足无措，他总是那么冷静，总能找到线索和方向。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境地……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阵剧烈的疲惫感便席卷了全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直到他再也跑不动，力竭地瘫倒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也画着笑脸的大树下，背靠着粗糙却带着诡异温度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而周围，那些画出来的动物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嬉闹，脸上的笑容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