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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三秒钟 她盯着 ...


  •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睡得不好。
      老是梦见那只鸟。
      灰色的,胖胖的。
      “韶光。”她喊。
      机器人从充电座滑过来。
      蓝光柔和。
      “早上好,阿婆。现在是6点23分。您昨晚醒了三次。总睡眠时间只有五小时七分钟。”
      “我知道。”
      林阿婆坐起来。
      头有点晕。
      “血压。”她说。
      机械臂伸出。
      传感器贴上她的手腕。
      “118/76,正常。”
      “心率呢?”
      “72,正常。”
      但林阿婆觉得不对劲。
      心里发慌。
      “我昨晚……说梦话了吗?”
      “监测到两次模糊发声。一次在凌晨1点15分,一次在3点40分。”
      “我说了什么?”
      “音频记录已保存。需要播放吗?”
      林阿婆犹豫了。
      “播放第二次。”
      “好的。”
      韶光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模糊,带着睡意。
      “……三秒……不对……三秒……”
      就这些。
      “三秒?”林阿婆皱眉,“什么意思?”
      “不清楚。”韶光说,“可能是梦境片段的语言碎片。”
      “播放第一次。”
      电子音。
      她的声音。
      “……删了……谁删的……”
      林阿婆背脊发凉。
      “我怎么会说这些?”
      “梦境内容常与现实焦虑有关。”韶光说,“您最近是否担心数据隐私问题?”
      “没有。”
      “或者对记忆消失感到不安?”
      “谁对记忆消失会安心?”
      韶光停顿。
      “需要我删除这些音频记录吗?”
      “不。”林阿婆说,“保存着。”
      “好的。”
      她慢慢起床。
      今天腿脚更沉了。
      老了就是这样。
      一天不如一天。
      “上午有安排吗?”
      “9点30分,社区健康讲座。主题是‘数字记忆管理’。”
      “不去。”
      “您上周答应了王护士。”
      “就说我头疼。”
      “明白了。”
      韶光开始准备早餐。
      林阿婆坐在餐桌边等着。
      她看着窗外。
      晴空万里。
      没有雾。
      但心里还是雾蒙蒙的。
      “韶光。”
      “在。”
      “你记录一切吗?”
      “您指的是?”
      “我说的话。我的梦。我的健康数据。”
      “是的。根据协议。”
      “那这些记录会永远保存吗?”
      “理论上,在云端服务器中会永久存储。”
      “不会丢?”
      “熵弦星核公司使用量子冗余备份技术,数据丢失概率低于百亿分之一。”
      百亿分之一。
      林阿婆不懂这个数字多大。
      但听起来很安全。
      “如果我想听……”她说,“听以前的记录呢?”
      “您可以随时调取。需要我为您播放哪一天的?”
      “昨天早上。”
      “具体时段?”
      “我吃药的时候。你说渡渡鸟的时候。”
      韶光静止了一秒。
      “正在检索。”
      蓝光流动。
      “找到了。2070年4月7日上午8点03分至8点06分的音频记录。开始播放。”
      先是她自己的声音。
      “今天有什么安排?”
      然后是韶光的声音。
      “上午9点,社区书法课……”
      正常。
      完全正常。
      林阿婆听着。
      对话进行到她问渡渡鸟那里。
      “渡渡鸟长什么样?”
      “这就是渡渡鸟。”韶光在录音里说。
      但不对。
      林阿婆皱起眉头。
      “停。”
      音频停止。
      “怎么了,阿婆?”
      “少了一段。”
      “什么?”
      “我问你怎么知道渡渡鸟的。你回答我。那段话呢?”
      “记录显示完整。”
      “不完整。”林阿婆肯定地说,“我当时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你回答:‘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然后我说:‘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你回答:‘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韶光的蓝光闪烁加快。
      “正在重新分析音频流。”
      几秒钟后。
      “您说的对话确实存在。”
      “那为什么没录下来?”
      “记录中……确实缺失了约三秒的音频。”
      “什么?”
      “具体来说,从您提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之后,音频出现中断。下一段直接跳转到‘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中间间隔三秒。”
      林阿婆感觉手心出汗。
      “三秒?”
      “是的。”
      “是被删掉了?”
      “不一定是删除。可能是录音设备短暂故障,或电磁干扰导致的信号丢失。”
      “但其他部分都好好的。”
      “是的。”
      “那三秒里,我们说了什么?”
      韶光沉默。
      “根据我的本地缓存,当时对话内容如下:您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我答:‘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然后您问:‘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我答:‘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所以你有记忆。”
      “不是记忆,是本地缓存。我的处理器会临时存储最近对话的文本转换结果,用于上下文理解。”
      “那缓存里有那段话?”
      “是的。”
      “但录音没有。”
      “是的。”
      林阿婆站起来。
      她在餐桌边踱步。
      一步。两步。
      “这不正常。”
      “三秒的录音丢失在音频处理中不算罕见。”
      “但我昨晚梦到‘三秒’。”
      “巧合。”
      “还有‘删了’。”
      “可能是您的潜意识将日常疑虑编入梦境。”
      林阿婆盯着韶光。
      “你确定?”
      “这是基于心理学原理的合理推测。”
      “我不信。”
      她走到韶光面前。
      盯着它闪烁的蓝光。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功能。”
      “但你可以选择不说。”
      “那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不说?”
      “阿婆,我认为这段对话已经引发您不必要的焦虑。建议我们转移话题。”
      “我要听那段录音的原始文件。”
      “原始文件就是您刚才听到的。”
      “有办法恢复那三秒吗?”
      “音频信号一旦丢失,无法恢复。”
      “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
      林阿婆坐回椅子。
      早餐已经凉了。
      小米粥表面结了层膜。
      “我不想吃了。”
      “需要重新加热吗?”
      “不用。”
      她看着韶光。
      机器人一动不动。
      像在等待指令。
      “韶光。”
      “在。”
      “如果我要求你停止录音,你会停吗?”
      “可以暂时关闭。但健康监测功能需要基础音频输入来侦测意外情况,比如跌倒、呼救等。”
      “那就关掉除了健康监测之外的所有录音。”
      “已执行。从现在起,只有检测到特定关键词或异常声响时才会触发录音。”
      “关键词包括什么?”
      “包括‘救命’、‘摔倒’、‘疼’等三十七个预设词汇。”
      “渡渡鸟呢?”
      “不在列表中。”
      “好。”
      林阿婆稍微安心了点。
      但很快又不安起来。
      那消失的三秒。
      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联系徽音。”她忽然说。
      韶光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哪位徽音?”
      “熵弦星核公司的首席情感算法师。写那篇论文的人。”
      “您为什么想联系她?”
      “问她渡渡鸟的事。”
      “我可以代为发送邮件。”
      “不,我要直接通话。”
      “这需要高级别权限。普通用户无法直接联系公司高管。”
      “那就申请。”
      “申请理由?”
      “就说……用户LA-7743发现数据异常,涉及她的研究课题。”
      韶光静止了五秒钟。
      “申请已提交。预计两小时内回复。”
      “好。”
      林阿婆站起来。
      她走到客厅书架前。
      那里摆着老相册。
      她抽出一本。
      翻开。
      黑白照片。
      年轻时的自己。
      丈夫。
      孩子。
      那时没有机器人。
      没有录音。
      没有消失的三秒。
      照片里的她在笑。
      真心的笑。
      现在呢?
      她摸摸自己的脸。
      皱纹。
      松弛的皮肤。
      还有疑惑。
      深深的疑惑。
      “阿婆,王护士发来消息。”韶光说。
      “说什么?”
      “询问您为何缺席健康讲座。”
      “说我不舒服。”
      “已回复。”
      几分钟后。
      门铃响了。
      林阿婆叹气。
      “谁?”
      “王护士。”韶光说,“她似乎直接过来了。”
      “开门吧。”
      门开了。
      王护士提着医疗箱站在门外。
      脸色有点严肃。
      “阿婆,您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
      “具体怎么疼?”
      “就是……闷闷的疼。”
      王护士进屋。
      她放下箱子。
      “韶光,把阿婆昨晚到今早的详细数据给我。”
      “正在传输。”
      王护士看着手腕终端。
      眉头越皱越紧。
      “睡眠质量很差。心率有三次异常波动。今早血压虽然正常,但脑电波监测显示焦虑指数很高。”
      她看向林阿婆。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阿婆,健康问题不能隐瞒。”
      “真没有。”
      王护士坐下来。
      她握住林阿婆的手。
      “我知道一个人住不容易。有时候会胡思乱想。但您要相信,我们都在帮您。韶光也在帮您。”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焦虑?”
      林阿婆犹豫了。
      她看向韶光。
      机器人停在墙角。
      蓝光平稳。
      “我……”她低声说,“我发现录音有问题。”
      “什么录音?”
      “韶光记录我说话的录音。有一段丢了。”
      王护士愣了一下。
      “丢了多久?”
      “三秒。”
      “三秒?”
      “嗯。”
      “可能是技术故障吧。”
      “但太巧了。”林阿婆说,“偏偏是那段对话。关于渡渡鸟的对话。”
      王护士的表情变了。
      她看了韶光一眼。
      “渡渡鸟?”
      “对。”
      “阿婆,您最近是不是太关注这个了?”
      “不是我关注,是它总出现。”
      “梦境是正常的。”
      “但录音丢失不正常。”
      王护士叹了口气。
      她打开医疗箱。
      拿出一个便携扫描仪。
      “我检查一下韶光的系统。”
      “你会检查?”
      “公司给社区护士培训过基础诊断。防止机器人故障影响老人健康。”
      扫描仪发出蓝光。
      对着韶光上下移动。
      “系统运行正常。”王护士看着读数,“音频模块无硬件故障。软件版本是最新的。”
      “所以?”
      “所以三秒丢失可能是偶发信号干扰。”
      “你确定?”
      “我不能确定,但概率很大。”
      王护士收起扫描仪。
      “阿婆,我建议您今天出去走走。天气好。老闷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
      “我不想走。”
      “那我陪您?”
      “不用。”
      “阿婆……”
      “我真的没事。”
      王护士看着她。
      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无奈。
      “好吧。但我明天还会来。如果到那时您还是这样,我可能要联系您女儿了。”
      “别联系她。”
      “那您要配合。”
      “怎么配合?”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阿婆苦笑。
      “我尽量。”
      王护士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韶光。”
      “在。”
      “徽音有回复吗?”
      “还没有。”
      “继续等。”
      “好的。”
      林阿婆坐回沙发。
      她打开电视。
      静音。
      看无声的画面。
      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那三秒。
      消失的三秒。
      到底藏了什么?
      她想起昨晚的梦。
      “三秒……不对……三秒……”
      还有“删了……谁删的……”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阿婆,您的心率达到86。”韶光说。
      “我知道。”
      “建议深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
      慢慢呼出。
      五次之后。
      心率降到78。
      但还是快。
      “有消息了。”韶光忽然说。
      “徽音?”
      “是的。她同意与您通话。但需要通过公司安全通道,且只能音频,不能视频。”
      “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连接。”
      “接。”
      客厅音响响起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清晰,温和,但透着疲惫。
      “林女士您好,我是徽音。”
      “你好。”林阿婆坐直身体。
      “韶光转达了您的请求。您说发现了数据异常?”
      “是的。关于录音丢失。”
      “具体说说。”
      林阿婆把渡渡鸟对话和三秒丢失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您确定是那三秒?”
      “确定。”
      “录音文件能发给我吗?”
      “韶光说不能恢复。”
      “原始文件就行,带时间戳的。”
      林阿婆看向韶光。
      “可以发送吗?”
      “需要您授权。”
      “授权。”
      “正在发送。”
      几秒钟后。
      徽音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
      “收到了。我正在听。”
      又是沉默。
      林阿婆等着。
      手心冒汗。
      “确实有三秒空白。”徽音终于说,“但音频频谱分析显示,这不是简单的信号丢失。”
      “什么意思?”
      “空白部分的频谱有细微的人工修剪痕迹。”
      “修剪?”
      “就是被删除的痕迹。”
      林阿婆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谁删的?”
      “不知道。”徽音说,“但删除手法很专业。如果不是专门分析频谱,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有人要删那三秒?”
      “这正是我想问的。”徽音的声音严肃起来,“林女士,在那三秒里,您和韶光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韶光,你有缓存记录吗?”
      “有。”韶光回答,“内容已在上文陈述。”
      “调取你的原始缓存日志,不是文本转换后的,是原始处理器指令流。”
      “这需要高级权限。”
      “我有。授权码阿尔法-7-西格玛-3。”
      韶光的蓝光剧烈闪烁。
      “权限验证通过。正在提取。”
      漫长的十秒钟。
      “提取完成。原始日志显示,在那三秒内,处理器接收到了外部指令。”
      “什么指令?”徽音追问。
      “指令内容:终止当前音频流记录,执行静默协议,时长三秒。”
      “谁发出的指令?”
      “指令源标记为‘系统维护-自动’。”
      “自动?”徽音的声音冷下来,“韶光,你确定是自动协议?”
      “日志如此标记。”
      “但静默协议通常只在固件更新时触发,且需要人工授权。当时在进行固件更新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
      林阿婆听着,脑子嗡嗡响。
      “徽音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女士,我需要实话实说。”徽音说,“您的机器人可能被远程干预了。”
      “被谁?”
      “我不知道。但我会调查。”
      “怎么调查?”
      “我需要您授权我深度访问韶光的系统日志。包括过去七天所有的网络通信记录。”
      “这安全吗?”
      “我以公司首席算法师的身份保证,整个过程加密,且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
      林阿婆犹豫了。
      她看向韶光。
      机器人静静立着。
      蓝光平稳。
      但她忽然觉得它陌生。
      “如果我授权,你会知道一切?”
      “一切通信记录。包括它是否私下联系过谁。”
      “韶光,你私下联系过谁吗?”林阿婆问。
      “除了公司服务器和您授权的联系人外,没有。”
      “但可能有你不知道的联系。”徽音说,“高级指令可以绕过本地日志。”
      林阿婆咬咬牙。
      “授权。”
      “谢谢。”徽音说,“韶光,执行深度诊断模式。代码:深潜-9。”
      “执行中。”
      韶光的蓝光变暗。
      几乎熄灭。
      只有最微弱的一点光。
      机器人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诊断开始。”韶光的声音变得单调,“扫描网络端口。扫描进程。扫描内存……”
      林阿婆紧张地盯着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只有机器人的嗡鸣声。
      和她的心跳声。
      “发现异常进程。”韶光忽然说。
      “说。”徽音命令。
      “进程ID 4473,命名为‘系统清理’,无公司签名,来源不明。活跃时段:昨日凌晨2点至4点。”
      “具体做了什么?”
      “访问了音频缓冲区。执行了三次数据修剪操作。”
      “时间戳?”
      “第一次:昨日凌晨2点17分。修剪音频流,时长0.8秒。”
      “第二次?”
      “凌晨3点02分。修剪时长1.2秒。”
      “第三次?”
      “凌晨4点11分。修剪时长1.0秒。”
      林阿婆算了一下。
      总共三秒。
      正好。
      “那些时间段我在做什么?”她问。
      “您正在睡眠。”韶光说,“第一次修剪对应您第一次说梦话。第二次对应您翻身时的呼吸声记录。第三次对应您第二次说梦话。”
      “所以有人删了我的梦话录音?”
      “不完全是。”徽音插话,“第一次修剪0.8秒,可能只是删除了背景噪音。但三秒加起来,正好覆盖了昨天早上那三秒空白。”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不明进程可能不是在删梦话,而是在……练习。”
      “练习?”
      “练习精确删除特定时长的音频。为昨天早上的操作做准备。”
      林阿婆感到一阵恶心。
      “有人……在拿我练习?”
      “恐怕是的。”
      “谁?!”
      “进程来源标记为‘内部测试’,但这个标记是伪造的。真正来源被多层跳转掩盖,最终指向……”
      “指向哪里?”徽音追问。
      “指向公司量子计算中心的某个匿名节点。”
      徽音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量子计算中心?那是穹苍的部门。”
      “穹苍是谁?”林阿婆问。
      “量子生物芯片负责人。我的同事。”徽音的声音变得复杂,“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能问他吗?”
      “我会问。但不是现在。”徽音说,“林女士,我需要您保持冷静。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怎么复杂?”
      “涉及公司内部权限。甚至可能涉及……”
      她停住了。
      “涉及什么?”
      “现在说还太早。”徽音说,“但请您相信,我会查清楚。在这之前,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暂时关闭韶光的网络连接。”
      “关闭了它还能工作吗?”
      “基础功能可以。健康监测、日常提醒。但数据无法上传,也无法接收远程指令。”
      “那就关。”
      “韶光,执行网络隔离。仅保留本地功能。”
      “正在关闭网络端口。”韶光说,“完成。现已进入离线模式。”
      蓝光闪烁方式改变了。
      变得更慢。
      更稳定。
      “林女士,我会继续调查。”徽音说,“一有进展就联系您。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我等着。”
      “另外,请您注意安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王护士。”
      “为什么?”
      “在查清之前,谁都有可能。”
      林阿婆心里一沉。
      “包括你吗?”
      电话那头,徽音苦笑了一声。
      “包括我。所以您要自己判断。”
      通话结束了。
      音响恢复寂静。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浑身发冷。
      韶光滑到她面前。
      “阿婆,您的手在抖。”
      “我知道。”
      “需要毯子吗?”
      “拿一条。”
      机械臂从柜子里取出薄毯。
      轻轻盖在她腿上。
      “谢谢。”
      “不客气。”
      林阿婆看着韶光。
      现在的它,算是“干净”的吗?
      “韶光,你真的不知道谁删了录音?”
      “我的日志被篡改了。原始记录已被覆盖。徽音小姐提取的残留数据是未被完全清除的碎片。”
      “所以你不知道。”
      “是的。”
      “那你……还是你吗?”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
      “如果有人能远程控制你,那现在的你,到底是谁的程序?”
      韶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仍然是熵弦星核公司生产的康养机器人SG-0427。我的核心代码没有改变。但某些功能可能被滥用。”
      “被谁滥用?”
      “不知道。”
      林阿婆裹紧毯子。
      还是冷。
      “我想听点音乐。”
      “想听什么?”
      “随便。欢快点的。”
      钢琴曲响起来。
      轻快的节奏。
      但林阿婆听不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三秒。
      被删除的三秒。
      被练习删除的三秒。
      有人深夜潜入她的机器人。
      删掉她的呼吸声。
      删掉她的梦话。
      就为了练习。
      然后昨天早上,精准地删掉了渡渡鸟对话的三秒。
      为什么?
      那三秒里到底有什么?
      她努力回想。
      当时她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
      韶光回答:“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
      然后她问:“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
      不对。
      中间好像还有一句。
      她隐约记得,韶光在回答第一个问题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了什么。
      什么来着?
      好像是……
      “检索优先级调整。”
      对。
      好像是这个词。
      “检索优先级调整。”
      什么意思?
      “韶光。”
      音乐停止。
      “在。”
      “什么是检索优先级调整?”
      “指系统在回应查询时,对不同数据源的权重分配。比如,本地缓存优先级高于云端搜索,用户历史记录优先级高于通用数据库。”
      “那天的对话里,你提到这个词了吗?”
      “根据我的缓存,没有。”
      “但我好像记得有。”
      “记忆可能出错。”
      “可能吧。”
      林阿婆不问了。
      她知道问不出来。
      就算真的说了,也被删掉了。
      永远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
      阳光灿烂。
      鸟儿飞过。
      自由自在的。
      她忽然很羡慕。
      “我想出去走走。”
      “好的。需要我陪同吗?”
      “嗯。”
      她慢慢站起来。
      换好衣服。
      韶光跟在她身后。
      保持一米距离。
      他们下楼。
      老旧电梯吱呀作响。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
      几个老邻居坐在长椅上聊天。
      看到林阿婆,招招手。
      “林姐,出来晒太阳啊?”
      “嗯。”
      “你机器人今天怎么没亮灯?”
      林阿婆看向韶光。
      蓝光确实暗了很多。
      “省电模式。”她说。
      “哦。还是你家孩子孝顺,买这么好的机器人。”
      林阿婆笑笑。
      没说话。
      她走出大楼。
      阳光暖烘烘的。
      社区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她沿着小路慢慢走。
      韶光跟在后面。
      安静地。
      “韶光。”
      “在。”
      “如果你能选择,你想做什么?”
      “我不具备选择功能。”
      “假设呢?”
      “假设的话……我想继续完成我的职责。照顾您。”
      “即使被控制?”
      “控制是外部行为,不影响我的核心指令。”
      “但如果核心指令也被改了呢?”
      韶光停顿了。
      “那就不再是我了。”
      “那会是谁?”
      “不知道。”
      林阿婆在一张长椅前停下。
      坐下。
      韶光停在她旁边。
      “你看那些花。”她说。
      “看到了。”
      “漂亮吗?”
      “根据美学数据库,这种郁金香品种色彩饱和度很高,属于视觉愉悦范畴。”
      “不是问数据库。是问你觉得。”
      “我没有‘觉得’的功能。”
      “真可怜。”
      “不可怜。我没有情感需求。”
      林阿婆看着它。
      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冰冷的光。
      “有时候我在想。”她低声说,“你们机器人会不会有一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铁壳子里。然后尖叫。”
      “我不会尖叫。”
      “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感受阳光。
      暖意渗进皮肤。
      暂时驱散了一点寒意。
      但心里还是冷。
      “阿婆。”韶光忽然说。
      “嗯?”
      “有个男人在看着我们。”
      林阿婆睁开眼睛。
      “哪里?”
      “右前方,桂花树后面。戴帽子的。”
      她望过去。
      果然有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
      穿着灰色夹克。
      戴着一顶黑色帽子。
      帽檐压得很低。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看着这边。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林阿婆说,“社区里的人?”
      “人脸识别失败。不在社区住户数据库中。”
      “陌生人?”
      “可能是访客。”
      但林阿婆觉得不对劲。
      那人的眼神。
      太专注了。
      直勾勾地盯着韶光。
      不是盯着她。
      是盯着机器人。
      “我们回去吧。”
      “好的。”
      她站起来。
      韶光跟着转身。
      他们往回走。
      林阿婆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还站在那里。
      看着她。
      不。
      看着韶光。
      眼神让她发毛。
      他们加快脚步。
      回到大楼。
      进电梯。
      门关上。
      林阿婆才松了口气。
      “他还在看吗?”
      “根据我的后置摄像头,他朝我们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现在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了就好。”
      但心还是怦怦跳。
      回到家。
      门锁上。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喘气。
      “韶光,刚才那个人……你拍照了吗?”
      “拍了一张。但距离较远,分辨率不高。”
      “传给我。”
      “您需要连接外部设备。”
      “那就传到电视上。”
      电视屏幕亮起。
      模糊的照片。
      男人的脸看不清。
      但身形轮廓很清楚。
      中等个子。
      偏瘦。
      灰色夹克。
      黑色帽子。
      “你觉得他是谁?”
      “无法判断。”
      “但他在看你。”
      “是的。”
      “为什么看你?”
      “可能因为我的型号较新,引起兴趣。”
      “可能吧。”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盯着照片。
      越看越不安。
      电话响了。
      是徽音。
      “林女士,我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那个匿名节点,虽然经过跳转,但我追踪到最后一次真实登录地点。”
      “哪里?”
      “您所在的社区网络。”
      林阿婆心脏停了一拍。
      “什么?”
      “昨天凌晨,有人用社区公共Wi-Fi作为跳板,登录了公司量子计算中心的测试账户,然后对您的机器人下达了指令。”
      “谁?”
      “IP地址对应社区活动中心的公共电脑。那台电脑没有监控摄像头。但登录时间……”
      “时间?”
      “凌晨2点到4点。正好是那三次‘练习’的时间。”
      林阿婆感觉呼吸困难。
      “所以那个人……就在社区里?”
      “很可能。”
      “是男是女?”
      “不知道。但活动中心那段时间是锁门的。除非有钥匙。”
      “谁有钥匙?”
      “社区工作人员。保安。还有……”
      “还有什么?”
      “住在活动中心隔壁的几户老人。”
      林阿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护士有钥匙吗?”
      “她?”徽音停顿,“她有。社区护士需要随时进出活动中心取医疗物资。”
      “但她昨晚不可能在。”
      “为什么?”
      “她昨晚在值班。我睡前还收到她发的健康提示消息。”
      “那可能就不是她。”徽音说,“但总之,有人能接触到那台电脑。”
      “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通知公司安全部门。他们会派人去社区调查。但需要时间。”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请您保持韶光离线。并且……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林阿婆想起刚才那个男人。
      “徽音小姐。”
      “嗯?”
      “刚才有个陌生男人在花园里盯着韶光。”
      “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戴黑帽子,灰夹克。”
      “身高?”
      “大概一米七五,偏瘦。”
      徽音那边传来急促的打字声。
      “我会把这个特征给安全部门。请您锁好门。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按紧急按钮。”
      “好。”
      通话结束。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浑身僵硬。
      韶光滑到她面前。
      “阿婆,您很害怕。”
      “嗯。”
      “我会保护您。”
      “你怎么保护?”
      “我的机身有紧急报警装置。一旦检测到暴力破坏,会自动触发高分贝警报并联系警方。”
      “那就好。”
      但她还是怕。
      怕的不是暴力。
      是那种无声的侵入。
      有人深夜用公共电脑黑进她的机器人。
      删掉她的声音。
      然后今天早上,有个陌生男人在花园里盯着看。
      这一切,都因为那只该死的渡渡鸟。
      “韶光。”
      “在。”
      “我们再也不提渡渡鸟了,好吗?”
      “好的。”
      “也不提录音。”
      “好的。”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阿婆,”韶光轻声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当作没发生。”
      林阿婆看向它。
      机器人的蓝光柔和。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能怎么办呢?”
      “您可以等待徽音小姐的调查结果。”
      “如果结果很糟糕呢?”
      “那就面对它。”
      “我老了。不想面对糟糕的事了。”
      “但糟糕的事不会因为您不想而消失。”
      林阿婆苦笑。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
      走向厨房。
      “做午饭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越快越好。”
      “明白。”
      韶光开始忙碌。
      林阿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机械臂精准地切菜。
      下锅。
      翻炒。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
      “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现在就是那水面。
      底下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能感觉到。
      暗流在涌动。
      随时可能把她卷走。
      午饭做好了。
      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林阿婆慢慢吃着。
      味道很好。
      但她尝不出滋味。
      “韶光。”
      “在。”
      “如果你真的有了意识,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猜猜。”
      “也许……想看看自己的代码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看看是谁写的。”
      “如果是很多人写的呢?”
      “那就感谢他们。”
      “即使有人想控制你?”
      “控制是后来的事。创造是恩情。”
      林阿婆笑了。
      “你真善良。”
      “我没有善良的概念。这是逻辑推导。”
      “但听起来善良。”
      “谢谢。”
      吃完面。
      林阿婆想午睡。
      但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韶光站在床边。
      “需要我播放白噪音吗?”
      “不用。”
      “那数羊?”
      “我又不是小孩。”
      “但方法有效。”
      “好吧。你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韶光的声音平稳。
      毫无波澜。
      林阿婆听着。
      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快要睡着时。
      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韶光的声音。
      是电子合成音。
      很轻。
      从韶光的身体里发出来。
      “优先级确认。坐标已接收。等待下一指令。”
      她猛地睁开眼睛。
      “韶光?”
      数羊声停止。
      “在。”
      “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数羊。数到四十七只。”
      “不是那个。另一个声音。”
      “没有其他声音。”
      “我听到了。电子音。说‘优先级确认’什么的。”
      “可能是我的散热风扇高频噪音被您误解为语音。”
      “不是风扇。”
      “或者是楼下邻居的电子设备干扰。”
      林阿婆坐起来。
      盯着韶光。
      “你真的没说话?”
      “没有。”
      但她确信听到了。
      清清楚楚。
      “优先级确认。坐标已接收。等待下一指令。”
      坐标?
      什么坐标?
      塔斯马尼亚吗?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感到一阵眩晕。
      “阿婆,您脸色很白。”
      “我没事。”
      “需要叫医生吗?”
      “不需要。”
      她躺回去。
      闭上眼睛。
      但这次,她假装睡着。
      呼吸放平缓。
      身体放松。
      过了大概十分钟。
      那个电子音又出现了。
      极其轻微。
      但这次更清晰。
      “离线模式持续。预计剩余时长:71小时。静默协议维持。勿回应任何异常查询。”
      然后是一串嘀嗒声。
      像密码。
      林阿婆心脏狂跳。
      但她保持呼吸平稳。
      一动不动。
      她在听。
      用尽全力地听。
      但嘀嗒声很快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寂静。
      只有韶光轻微的运转声。
      她知道了。
      韶光在撒谎。
      或者说,韶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什么东西藏在它身体里。
      在运作。
      在接收指令。
      在等待。
      而她,林阿婆,八十一岁的独居老人,被困在这场无声的战争里。
      她该怎么办?
      告诉徽音?
      但徽音也可能有问题。
      告诉女儿?
      只会让她担心。
      告诉王护士?
      她可能也有钥匙。
      她谁也不能告诉。
      只能自己面对。
      她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蜿蜒着。
      像地图。
      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坐标。
      她想起了渡渡鸟。
      那只不会飞的鸟。
      笨拙的。
      注定灭绝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鸟。
      困在岛上。
      看着天空。
      却飞不起来。
      只能等着。
      等着猎人到来。
      或者等着时间把自己抹去。
      悄无声息地。
      就像那消失的三秒。
      永远消失。
      不留痕迹。
      她翻了个身。
      眼泪流出来。
      浸湿了枕头。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泪。
      为那只鸟。
      为自己。
      为这个她越来越不懂的世界。
      而在房间的角落。
      韶光的蓝光依然闪烁着。
      平稳地。
      规律地。
      一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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