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思考 那一晚的梦 ...

  •   那一晚的梦境里,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久久缠绕在霍酌的感觉器官里。

      第二天清晨,卧室的智能窗帘自动拉开,将洋湾市初升的朝阳引入室内,霍酌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起床。

      他陷在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萧柏西那在潮汐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背影。

      那份仿佛置身沙滩、动弹不得的无力感,此刻依旧清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一个仅仅认识了两天的同桌而心绪不宁。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份心绪并非来自对“冷酷学神”的征服欲,而是一种复杂、难以言喻的触动。

      那晚在老城区看到的萧柏西,满身烟火气,手臂上沾着蚝壳划伤的旧疤,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富有生命力。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少年,在生活的重压下顽强生长。

      霍酌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洒在落地窗上,照得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他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的泳池,以及更远处鳞次栉比的豪华别墅区,这些曾经司空见惯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带上了一丝疏离。

      他想起了03巷口那些破旧的房屋,想起了萧柏西那件旧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以及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保姆张姨温和的声音。

      “唔。”霍酌应了一声,却感觉胃口全无。平时最爱吃的法式吐司和培根,今天恐怕会味同嚼蜡。

      餐桌上,霍启山果然已经在看财经报纸了。

      他穿着没有褶皱的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专注。看到霍酌下来,他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皮,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嗯”。

      “爸,”霍酌坐下,扒拉了几口粥,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城南旧港区的开发项目,大概什么时候能启动啊?”

      霍启山放下报纸,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又问起这个了?那一片地方错综复杂,涉及到很多居民安置问题,推进起来没那么快。不过公司已经成立了专项小组在做前期调研和规划了,估计明年年初能正式启动吧。”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霍酌的心沉了沉。

      明年年初,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不知道这几个月,对于萧柏西和03巷口那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怎么,对公司的项目感兴趣了?”霍启山露出了一丝带着探究的笑意,“看来这回分班,让你长进不少,知道关心家里的生意了。”

      “嗯,随便问问。”霍酌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过。他不想让父亲察觉到他的真实目的。

      他爸这个人,太古怪。

      去学校的路上,霍酌坐在宽敞舒适的私家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城市从繁华到老旧,再从老旧到破败,就像一幅快速切换的画卷。当车子驶过那条通往老城区的沿海小路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昨天萧柏西骑着破旧自行车,在这条路上穿梭的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到校后,霍酌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杨帆序暮他们在那儿打闹,而是径直走向教室。

      他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目光便不自觉地投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萧柏西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的背脊一如既往地挺直,正在低头看书,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今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但依然整洁。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微卷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霍酌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萧柏西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书本特有的纸张味道,清冽而干净。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找话说。他只是侧过头,悄悄观察着萧柏西。

      今天的萧柏西,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一些,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他的笔尖在书页上沙沙作响,速度很快,却没有一丝停顿。

      霍酌的目光落在萧柏西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新添的划痕,细长,有些发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不小心刮到。

      他心里一紧,大概又是在撬生蚝时弄伤的吧。

      第一节是英语课。霍酌对英语向来不怎么上心,听着老师在讲台上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朗读课文,他很快就感到昏昏欲睡。笔尖在草稿本上划来划去,刚开始是无意识的涂鸦,渐渐地,又写下了“萧柏西”三个字。他盯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些烦躁。

      他想帮萧柏西,可是该怎么帮呢?

      直接给钱吗?以萧柏西的性子,肯定会拒绝。况且,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如果霍启山真的把旧港区开发了,萧柏西赚钱的那一家的大排档,还能继续经营下去吗?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萧柏西。萧柏西的英语书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将重点知识点标记得一目了然。他的笔尖移动得极快,似乎在做课后的练习题。

      “霍酌,你来说一下这句话的翻译。”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将霍酌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霍酌猛地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听清老师在讲哪一句。班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哄笑声。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就在他张口结舌,准备承认自己没听清的时候,身旁的萧柏西,突然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敲了敲桌子。

      一下,两下。

      霍酌愣了一下,顺着萧柏西的目光看去,老师手里拿着的教材,正停留在书本左侧的第三行。

      他瞬间反应过来,萧柏西这是在给他提示。

      他清了清嗓子,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将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的把……把那只玫瑰递给旁边的女士……”

      虽然有些磕绊,但总算是对付过去了。

      “嗯,还行。下次上课专心点。”老师虽然语气有些不满,但也没再深究。

      霍酌坐下,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再次看向萧柏西,萧柏西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习题中。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课后,霍酌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补觉,他撑着下巴,侧着身子看萧柏西。

      “哎,学神,”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真诚,“刚才谢谢了。”

      萧柏西的笔尖微微一顿,但很快又继续滑动起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霍酌也不觉得尴尬,他嘴角微勾,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块“万年冰山”稍微融化一点。

      他注意到萧柏西面前的习题册上,有一道他觉得很复杂的数学题。

      他虽然数学不好,但基本的题型还是能看懂的。这道题他昨天晚上做作业的时候也遇到过,完全没有头绪。

      “这道题,很难吗?”霍酌指了指那道题,试探性地问道。

      萧柏西的笔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冷寂的眼眸第一次没有带着疏离感,而是带着一丝疑惑,看向霍酌。

      霍酌的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对你来说,很难。”萧柏西的声音清冷,但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霍酌被他一句话堵得有些噎住,却又觉得这才是萧柏西的风格。有点嘴毒。

      他笑了笑,挠了挠头:“好吧,被你看穿了。我昨天做到这道题就卡住了,你讲讲?”

      萧柏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抬眸看了看霍酌充满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笔,最终还是拿起了另一支自动铅笔,指着习题册上的公式,开始给他讲解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详细而严谨。

      他并没有因为霍酌的数学基础差而表现出不耐烦,反而极其认真。霍酌发现,当萧柏西专注地讲解题目时,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会稍稍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耐心。

      霍酌听得很认真,不仅是因为他想听懂这道题,更是因为他想多听听萧柏西的声音。

      他看着萧柏西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甚至能感受到萧柏西靠近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变得更加明显。

      一道题讲完,下课铃也响了。霍酌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筋似乎被打通了,不仅懂了这道题,还对解这类题型有了新的思路。

      “谢谢你,萧柏西!你讲得太好了!”霍酌由衷地赞叹道,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萧柏西看着他,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但他很快又低下头,收起习题册,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一个忙。

      午饭时间,霍酌跟着序暮他们去了食堂,但他却没像往常一样和他们凑在一起讨论游戏。

      他端着自己的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搜索着萧柏西的身影。

      他看到了。萧柏□□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简单的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些素菜。他的动作很慢,咀嚼也很细致,仿佛在品尝着每一粒米饭的味道。

      霍酌鬼使神差地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哎,萧柏西,这边有空位,一起?”霍酌指了指萧柏西对面空着的座位。

      萧柏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但他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霍酌一屁股坐下,将自己的餐盘推了过去。他的餐盘里有两荤两素,还有一份水果沙拉。他夹了一块炸鸡腿,又夹了一些青菜,堆到萧柏西的饭盒里。

      “食堂今天炸鸡腿不错,你尝尝。”霍酌说得自然,像是随手分享。

      萧柏西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炸鸡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吃,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将霍酌夹过来的菜放在一边。

      “你不喜欢吃炸鸡腿吗?”霍酌问道。

      “没。”萧柏西简短地回答,拿起筷子,夹起了饭盒里的青菜。

      萧柏西是霍酌问一句他答一句。

      但霍酌也不强求,他自己吃着饭,偶尔会和萧柏西搭几句话,内容无关痛痒,只是想打破这份沉默。萧柏西的回应依旧是那么惜字如金,但霍酌却觉得,他似乎没有昨天那么排斥自己了。

      吃完饭,霍酌提议一起回教室。萧柏西也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下午的课霍酌依然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滑动,搜索着关于洋湾市旧港区开发的新闻。果然,相关的新闻很多,都是关于政府规划和投资招商的。其中一条新闻,赫然提到了霍启山的公司——“海运集团”是主要的意向开发商之一。

      霍酌的心沉了下去。他点开新闻,仔细阅读着。

      新闻中描述的旧港区,是一个充满发展潜力的黄金地段,但同时也提到了拆迁难度大,涉及到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民生问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萧柏西。萧柏西依旧在专注地刷题,眉头微蹙,仿佛那本习题册里藏着全世界最深奥的秘密。霍酌突然觉得,自己和萧柏西之间,就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所烦恼的,是自己家公司的商业利益。

      而萧柏西所面临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危机。

      没了03巷口,没了大排档,他该何去何从?

      放学铃声响起,萧柏西一如既往地迅速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霍酌这次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萧柏西要去哪儿。

      他走出教学楼,没有去校门口,而是绕到了学校的后门。那条通往老城区的小径,今天显得格外幽静。霍酌沿着小径慢慢走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

      他没有直接去03巷口,而是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这家咖啡馆装修得很文艺,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面。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打开电脑,继续搜索关于旧港区的资料。

      他发现,旧港区改造的方案已经提交了不止一个版本,其中有一个版本提到了“文化保育”的概念,主张在开发的同时保留一部分老建筑和当地特色文化。霍酌心里一动,或许这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大约一个小时后,霍酌起身离开了咖啡馆。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走向了03巷口。

      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色,像打翻了一坛糖渍沙糖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和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市井的喧嚣,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烟火气息。

      他远远地看到“七嫂海鲜大排档”门口,萧柏西正弯着腰,熟练地撬着生蚝。他的动作依旧那么快,那么稳,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有力。大排档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七嫂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正忙碌地招呼着。

      霍酌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站在巷子口,静静地看着。他看到萧柏西在一个间隙,抬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坚韧不拔的光芒。

      霍酌的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像极了海边那些礁石,任凭海浪拍打,风吹日晒,却依然屹立不倒。

      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想为萧柏西做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