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很好吃（薄荷糖2）》唸唸初祎

30、我叫乐知夏

　　我叫乐知夏，我出生在别人都梦寐以求的家庭里，可知有我知道，这样的家庭什么都身不由己。

　　家里的灯永远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昏黄得照不清人心底的褶皱。父亲的脚步声像灌了铅，每一步脚步落下，地板的震颤都能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母亲的手长年时冰的，却总在我被父亲的怒火吓得攥紧拳头时，轻轻拍一拍我的后背，那点温度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散。

　　家里多了个小个子那天，我正蹲在门栏上数着蚂蚁。他裹在褪色的襁褓里，哭得细弱，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母亲说他叫乐知语，是我的弟弟。我瞥了他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在这个漏风的家里，多一个人，不过是多一分要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

　　他长到能跟在我身后跑的时候，就成了我的小尾巴。我上学，他跟着；我去河边摸鱼，他跟着；我和同学打架，他也躲在树后，攥着小拳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嫌他烦，故意把他最宝贝的水果糖抢过来，丢在地上，看着他红着眼眶蹲下去捡，嘴上恶狠狠地催他“捡起来吃啊”，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哭着跑开。可他没有，每次都把沾了尘土的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还会凑到我面前，含糊地说：“哥哥，甜。”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小尾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在这个没人真正在乎我的家里，有个人会追着我叫“哥哥”，会把最甜的糖分给我一半，会用那样纯粹的眼神看着我。

　　父亲喝醉的那天，我正在屋里写作业。玻璃破碎的声音猛地炸开，紧接着是母亲的闷哼和知语的哭声。我冲出房门时，正看见父亲扬起的手，而知语那个傻小子，居然张开双臂挡在母亲前面，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他受伤。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把他护在身后。父亲的巴掌落在我背上，力道大得让我眼前发黑，后背像被钝器砸中，疼得钻心。可我不敢躲，也不能躲——我身后的小家伙，还在瑟瑟发抖。

　　我回过头，看着他吓得惨白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掉下来。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恐惧猛地窜上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跑啊！你愣着干什么！”

　　我怕他受伤，怕他像母亲一样，被这个家磨掉所有棱角，怕他眼里的光，会被父亲的暴戾熄灭。

　　那天之后，我变了。

　　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捉弄他了。每次看到他红着眼眶捡糖的样子，后背的疼痛感就会翻涌上来，提醒我自己有多混蛋。我开始把书包最里层的零食偷偷塞给他，那是他念叨了好些天的口味，我攒了三天的零花钱才买到；我把视若珍宝的漫画书摊在他面前，耐着性子给他讲那些他看不懂的情节，看着他趴在我胳膊上，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心里暖得发烫；每天放学，我都会绕远路去街角的点心铺，买一份他爱吃的桂花糕，轻描淡写地说“同学给的，我不爱吃”，其实我根本舍不得吃。

　　我怕自己的温柔太刻意，会让他察觉我的不安；怕自己的关心太明显，会让他觉得有负担。所以我递零食时，指尖会刻意避开他的掌心，却还是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陪他看漫画时，我会把他圈在身侧，用胳膊替他挡住窗外的风，感受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心里既酸涩又满足。

　　我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从前是漫不经心的捉弄，是不耐烦的敷衍，可现在，我总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看他扎着歪歪扭扭的短发，看他认真啃点心时鼓起来的脸颊，看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耳根泛红，慌乱地移开视线。

　　我的目光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心疼他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隐忍着想把他护在羽翼下的冲动，恐惧自己给不了他真正的安全，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温柔像春天的嫩芽，在心底悄悄破土，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每次对上他慌乱的眼神，我都觉得喉咙发紧，像梗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又酸又涩。我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想告诉她，我会一直保护她；想告诉她，我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变成一句生硬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这份改变是被迫的，是这个漏风的家逼出来的。我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可以肆意捉弄他、对他发脾气的哥哥，也不想让他看到我小心翼翼的样子，不想让他因为我的改变而心慌。

　　可我更怕，不改变的话，我会保护不了他。

　　我只想让他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能多感受到一丝温暖；只想让他眼里的光，永远都不会熄灭；只想让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的哥哥，永远都会挡在他前面。

　　哪怕我要收起所有的棱角，变得不再像自己，也没关系。

　　因为他是乐知语，是我在这个漏风的世界里，唯一想拼尽全力守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