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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巢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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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归巢
沈听雨的父母是在第—年搬去海南的。
决定做得很突然。那年冬天上海特别冷,母亲的老寒腿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父亲在阳台上抽完第三支烟,回头说:“我们去南方吧。”
母亲愣了下:“那听雨……”
“她长大了。”父亲掐灭烟,“而且这房子,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真正的原因是某个雨夜。母亲起夜时听见画室有声音,推开门,看见江未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沈听雨高中时穿的校服外套,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湿漉漉的。
母亲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对父亲说:“我们搬吧。把空间留给孩子们。”
“孩子们?”父亲苦笑,“听雨在纽约,江未一个人……”
“正因如此。”母亲望着窗外霓虹,“这房子需要等一个人回来。我们在这,等的氛围就不纯粹了。”
于是春天来临时,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南下。临行前,母亲把江未叫到跟前,将一串钥匙放在她手心:“小未,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江未张了张嘴,喉咙哽住。
“听雨那孩子……”母亲顿了顿,眼底有水光,“她要是回来,你替我们抱抱她。”
江未重重点头,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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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未家的变化来得更早些。
第三年春天,父亲醉酒后摔下楼梯,半身不遂。送去医院那天,江未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卖画的八百块钱——不够零头。
主治医生看她年轻,轻声说:“这种情况,其实回家静养也行。”
哥哥就在这时出现了。
三十岁的弱智哥哥,不知怎么独自坐公交找到了医院。他抱着一罐玻璃弹珠——江未小时候自己在外面玩弹珠赢下的,他取出一颗递给了江未。
“妹…妹,”他转头看江未,眼睛清亮,“回家…我…我推…爸爸。”
那一刻江未哭了。三年来第一次哭出声。只有姜伟自己知道,是因为多年前那个绝望的雨夜…
他们搬出了老弄堂。江未用积蓄租了一楼带院子的小房子,哥哥真的学会了推轮椅,每天下午推父亲去晒太阳。母亲不再打人,她开始绣十字绣——眼睛花了,针脚歪歪扭扭,绣的都是简单的图案:太阳,小花,手拉手的小人。
第五年父亲去世,走得很平静。葬礼那天下雨,哥哥固执地要给轮椅撑伞,直到江未轻声说:“他不需要伞了。”
哥哥愣了很久,然后蹲在墓碑前,把伞放在地上:“那……给爸爸挡雨。”
江未抱住他。这个小时候总流口水的哥哥,现在成了她唯一的血亲。
母亲在第七年也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江未的手,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江未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或许只有下辈子才可以把这些冤屈好好诉说。那些淤青和耳光,都在岁月里风化成了轻飘飘的灰。
如今哥哥住在福利机构,每周江未去看他两次。他有了新爱好——拼图,专挑风景类的,拼好了就指着说:“妹…妹,这里好看…!带…带你去。”
江未总是笑着答应。尽管她知道,哥哥的“这里”可能是阿尔卑斯山,可能是马尔代夫,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他用拼图抵达的远方。
上周她去时,哥哥神秘兮兮地从枕头下摸出一幅小拼图:两个女孩坐在窗边,一个画画,一个看书。
“妹…妹,”他指着画画的女孩,“你。”又指看书的,“漂亮姐姐。”
江未的眼泪猝不及防。
哥哥慌张地给她擦眼泪:“不…不…不哭,拼图…送你。”然后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梦见…漂亮姐姐回…回来了。她说……这次不走了。”
江未抱住他,闻到他身上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窗外,上海又一个春天正在降临。
梧桐冒了新芽,麻雀在枝头蹦跳。弄堂深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谁家厨房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所有伤口都在时间里缓慢结痂。
所有离别都在等待一次归巢。
而此刻,在朝北的画室里,两个分别十年的身影,正站在彼此面前。
雨停了。
月光破云而出,照亮窗台上那盆绿萝——十年前沈听雨种的,如今藤蔓已缠绕整扇窗。
像某种温柔的捆缚。
像终于等到归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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