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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瑶姬神女   我是姑 ...

  •   我是姑媱山的守护灵,曾是花神大道的传承人,那位神女点化了我,然后一不小心就活了几万年了,我如今发呆的时候也会给自己算一卦,瞧瞧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能卸下这担子,不至于熬成后辈们口中“老不死”的老妖婆。

      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儿,若能为天地接纳飘散四方,那是所有灵族最好的归宿,不过我曾经发毒誓要杀了云老头,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早觉得自己是老阿姨了,说起话来心平气和,我觉得我要长成莲花了,一出场就带有神圣的光辉,甚至能让人立地成佛的地步……

      好吧,我挺讨厌这副模样的,可能是年纪越大越想要和孩子们混在一块儿,想要热闹热闹。

      我时常变做七八岁的时候,前些天云缨还揪我头发,问我怎么不去上课就带着小花灵们在山头上带着乱跑,我倒高兴,挺显年轻,连云缨都没认出我来。

      孩子们一哄而散,我留在原地,云缨看我还不跑,便拽着我的领子要带去瑶姬神女面前领罚,我终于没得装了,无奈变回原型,一敲云缨的脑门儿,叫她看清我是谁。

      云缨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喊我老祖宗。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然后抬头看向我,嘴里还嘟囔着我不能这样,带坏小孩儿。

      云缨这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给人台阶下。

      *

      我从土里把自己拔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藤身还挂着露水,我不太喜欢我的本体,就那么一株三尺来长的兰花藤,根系扎在一只陶盆里,平平无奇的,我曾经游历人间时还见有些坟包旁边也种着这样的兰花藤,我就更加不喜欢我的本相了。

      月白色的光从藤蔓深处漾开,慢慢凝成人的模样,齐耳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青碧色小褂,赤脚,脚踝上沾着泥。

      嗯……我还是喜欢装嫩,不过云缨从那次以后就一直找着机会来戳穿我,尤其是我刚刚在那批新来的小花灵里面树立起威信,让她们都喊我老大的时候。

      云缨让她们必须按照规矩叫我神女殿下,喊我老祖宗……

      咳,云缨这孩子就爱拆我台。

      往茅屋里走,屋里还是老样子,那盏琉璃灯悬在正中央,我一推门它就自己亮了,书架上的青藤开了一夜花,碎米粒大小的白花落了一地,我也懒得扫。

      放下瓢,顺手端起窗台上一株蔫头耷脑的碧玉兰,往根上滴了两滴方才喝的水,它叶子立刻舒展开来,沙沙地蹭我手指。

      “行了。”我把它放回去,“今天云缨要来,你精神点,别让她看见你蔫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靠在藤椅上晃脚。云缨站在门槛外,她修为微弱,化形后也才比我如今这样儿高那么一丢丢。真的只有一丢丢。

      女孩儿的墨发挽作双环髻,两侧各簪一朵紫梅,额上沁着薄汗,手里攥一卷竹简,站得笔直。

      “殿下,今日《草木谱》第三卷我背完了,您考我。”

      她说话总爱用“您“,明明我这张脸看着比她小两岁,我说过好几回,她改不掉,也就算了。

      “背来听听。”

      她就真的站得更直了些,清清嗓子开始背,一字不差,我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往椅背上歪。

      “殿下!”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我睁开一只眼:“嗯,听着呢,气相通后面是通则久,久则衰,衰则返本归元,背到那儿了没?”

      她抿了下嘴:“我已经背完了。”

      我有些磕磕绊绊地回:“哦哦。”

      云缨完成今日的课业以后,她才双手叉腰,凑近我的脸看:“殿下,您怎么又是这副模样儿,您的身份不宜如此啊!”

      我睁开眼看了看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我几万岁了,还总是被她教训呢。

      这时候我倒记起自己神女的身份了,我变回原本的模样,然后又端庄优雅地唤她的名字,朝她招手。

      “你过来。”

      她狐疑地走过来,我抓住她手腕拽到窗台前,指着那株碧玉兰:“你看它。”

      碧玉兰精神抖擞地抖了抖叶子,顶端鼓起一个小苞。

      “昨天蔫了,因为根上缠了缕死气。“我捏着她的食指,轻轻点在碧玉兰的叶尖上,“你知道该怎么治愈它?”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好半天才迟疑地回道:“我……还没学到那里。”

      “凡草木之疾皆因气滞,滞则不通,通则以灵引之。把你灵脉之气分一缕出来,顺着指尖送过去。”

      她的脸憋红了。

      碧玉兰的叶子抖了抖,顶上那小苞颤了两下,啪地绽开一朵指甲盖大的白花。

      云缨猛地睁眼,盯着那朵花,语气有些惊喜:“开了?”

      “嗯哼。“我缩回藤椅上,重新翘起脚,“以灵引之,这是《草木谱》第四卷的内容,快去背吧啊。”

      她很高兴学到新的东西,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跑了,这回脚步更加轻快了些。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真不怪我一把年纪了还耍花招把云缨哄走,实在是这孩子一念叨起来就没完,年纪大了就想调皮调皮,找回年轻的感觉。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一个草木化形的小童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扒着门框喊老祖宗说凌霄神殿那边传讯来,大祭司请您千岁例会。

      我没回头:“知道了。”

      小童子直接遁地跑了,原来是个萝卜头精呢。

      我站在书架前,第三层那卷泛黄的帛书,我抽出来摊在桌上。那是天地四方的疆域分布。

      “大荒、姑媱山、人间、幽都……”我手指划过这些地方,最终停在那个点。

      祈天山。

      帛书上那片区域用暗红色的墨圈着,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坤位地气断绝,灵脉淤塞,怨秽滋生。天历七百年大祭司亲封。”

      天历七百年。

      我算了算,差不多有几万年的事了,还在灵族刚刚结束混战的那时候了,我好像还没修成人形。

      听说祈天山才是最早的万源之地,天地间第一缕灵脉从那儿生发出来,三界草木生灵的根都从那儿扎下去。

      后来不知道祈天山怎么就变成了一座怨气环绕的山,被如今的大祭司封印了。

      我盯着那行批字看了一会儿。

      又一千年了,上回在云霜简那老狐狸那儿狠敲了一笔,答应给我姑媱山更多神恩,这回又该敲多少比较好呢。

      *

      凌霄神殿在九重云霄之上,我踏进殿门的时候眯了眯眼,心想这地方永远像个大琉璃罩子,能把所有神仙的底裤都照透了给人看。

      殿内两侧十二根盘龙柱,柱下各两名白衣侍者,低眉顺目,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云霜简便坐在那张万年寒玉椅子里,别提多拉风了。

      “瑶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踏完最后一级玉阶,笑嘻嘻行了个屈膝礼,幅度小得不能再小:“大祭司别来无恙,这千年来又年轻了不少,瞧着都快跟我一般大了。“

      云霜简依旧是一张死人脸:“你又迟到。”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喝着茶。

      旁边的几位同僚向我问好:“姑媱山这千年来风调雨顺,草木繁盛,瑶姬大人治下有方。“

      “哪里哪里,都是托大祭司的福。“我皱了皱鼻子,把杯子放下,味道太淡了,还不如我自己山上那口野泉。

      “大祭司这边公务繁忙,还要操心我那小破山,真是过意不去。“

      我跟他打了多少年交道了,两千多年?三千年?记不清了。

      据说当时封印祈天山时,云霜简以凌霄神殿大祭司的身份,调了九重天上的金甲力士,用十二根锁灵桩把那座山从地脉上硬生生切了下来。山还在那儿,肉眼看着好好的,但地底下灵脉断了,整座山成了一座孤岛,上头的草木生灵困在里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后来祖花神薨然仙逝,师姐也不知所踪,花神传承人就剩我一个了,稀里糊涂的,我不过几百岁就成了如今的花神了,白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毓娘娘才教过我几次祭祀舞该怎么跳,又教我怎么种花养花,她没有教过我怎么当一个神啊!

      我当时可愁了,不乐意当这花神,我也不信阿毓和师姐就这么不在了,我哭起来,不愿意到凌霄神族那里去,毓娘娘总骂那个大祭司不是好东西,连带着我也讨厌他。

      我第一次见到云霜简,他就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高台之上,摆着一张臭脸,我被几名玄官拐上凌霄神殿,押到这人面前,可憋屈死了。

      那时他泰然自若地走到我的面前,他跟个聋子似的,无视我的谩骂声,掐起我的下巴。

      他问:“你就是她的弟子?”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要问话先把我给放了啊!

      我没搭理他,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吾会教你该如何做一个神。”

      “不过还有一件事想求大祭司,姑媱山太小了,祈天山那边我眼馋很久了,想往那里扩一扩。”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我若无其事地喝着茶。

      云霜简端坐高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不怒自威。

      “你为何会看中此地?”

      “这不姑媱山太小了嘛。”我眨眨眼,一脸无辜,“后山那片坡地种什么都不长,我想着往东扩一扩,祈天山虽说是荒了,好歹底子还在,我慢慢养个几百年几千年,没准能养回来。草木这东西,你给它时间,它自己就会想办法活的。”

      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温和地笑起来,不过以我被他亲自教导的几千年来说,我自认对他还算比较了解。

      每次我说我要找毓娘娘或是不认真上课,偶尔呛他两句,他从不生气,总是奇奇怪怪地笑,然后随便几招就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扬长而去,留给趴在地上狼狈的我一个潇洒的身影。

      那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他慢声说:“瑶姬,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他的话一出,台下的声音立刻抓住了方向,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是啊,那地方怨气缠绕,万年不散,瑶姬大人,你若无十足把握,绝不可开山呐!”

      “如今不是已有姑媱山存在吗?我们建造起新的万源之地,就是为了彻底解决隐患,不值得再冒险了啊。”

      等吵得差不多了,云霜简才装模作样地继续:“瑶姬,祈天山不可开阵,吾只能顺从天意。”

      “您说这是天意啊……”我拖长了尾音,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布囊,解开系绳,把几颗蓝花楹种子倒在掌心里,“那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种子出自祈天山,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将它们种于姑媱山,而在这千年里,我成功让它们破土开花,繁衍生息。”

      我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人:“大祭司,我有这个本事。”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那十二名白衣侍者低眉顺目站着一动不动,云霜简坐在玉椅上,脸上那丝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伸出了手,我的那些种子便被他隔空抢了过去。

      “……”我很无语,他这什么臭毛病。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种子似乎记得他身上的气息,竟然直接便绽放了嫩芽。

      ?啊这。

      我花了将近万年的时间才将这些种子催发出来,他居然只要一瞬间?

      “啊,瞧您之前说的,我这千年都长高了,肯定会高看了啊,”我笑嘻嘻地说,又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大祭司,姑媱山扩山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呗,我拿东西跟你换,今年百花蜜多给你两罐……”

      “祈天山的事情吾也无能为力,”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并非是要诓你。”

      他将那些种子又还给了我,“你师父给你的东西,你要好好留着。”

      他沉默了片刻。

      “吾允准汝之所想,姑媱山可再获恩泽,至于祈天山一事,不必再提。”

      *

      暮色里回到姑媱山的时候,云缨已经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我了,还有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莓。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喊我殿下。

      我弯腰拎起那篮子野莓,捏了一颗丢进嘴里,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骂着云霜简。

      自己能有那本事,为什么要将祈天山封印呢,放在那里完全暴殄天物,我就想要那块地,要是能在那千万年的沃土上重建姑媱山,不知道该有多容易。

      “云老头一定有什么阴谋!”

      云缨板着小脸,捂住耳朵:“神女不可僭越,灵族为神之子民,那位坐镇凌霄神族,当以敬语称之。”

      我嚼着野莓看了她一眼,无奈又摸摸她的头:“好好,我们不说了。”

      她这才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朝着我笑起来。

      我心底叹气,不知道这孩子这么虎跟谁学的,不过笑起来这么可爱,那肯定是随我。

      她抱着篮子愣了愣:“老祖宗今晚不种蓝花楹了?“

      “呵呵某些人可比我牛多了,咱今天先不忙那个了,”我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我歇会儿。”

      我赤脚走到院子中央,树根旁有一小片松软的泥土,我蹲下身用手拢了拢土,然后慢吞吞地蜷缩进去。

      暮色里,我的身形渐渐变淡,化作一株细瘦的兰花藤,藤蔓舒展开几片青叶,根系缓缓扎进土里。

      今儿在凌霄神殿笑得脸都僵了,再那么笑下去我眼角的褶子都要笑出来了。

      我感觉到云缨抱着野莓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来,在我藤蔓旁边放了一朵蓝花楹。

      “晚安,殿下。“

      我懒得动,但藤蔓末梢还是蹭了蹭那朵花。

      夜色彻底笼下来,院里的花草都安静了,月光落在我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银辉,根系下方的土壤里,有细微的灵气缓缓流淌。

      我在泥土里翻了个身,藤蔓卷了卷,把自己往深处又埋了几分。

      明天得早起去西坡看看那棵老洋槐花,还有山腰那几株杜鹃生了病,也得配副药,云缨怎么今天都背完第四卷了,我记得只让她背到第三卷啊……

      我的藤蔓在土里舒展开来。

      一天又过去了,明天还得继续当高贵冷艳的神女,我又开始掰着指头算还要当多少年才能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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